七月二十八日,是西门庆的生日。
七月二十七日,时隔一年多之后,西门庆夜宿在孙雪娥房里;
七二十八日,西门庆歇宿在吴月娘房里;
七月二十九日,他回到李瓶儿房里;
七月三十日晚,他歇在孟玉楼房里。
次日,西门庆夜访郑爱月,留恋至三更,夜半归来,再次歇宿在吴月娘房里。然后,吴月娘打发他去衙门上班去了。
其间,西门庆竟然未踏进潘金莲房门一次。

一、雪
死亡的阴影开始爬上西门府的墙壁。
我们必须经由张竹坡破解的密码才能勘察其中的秘密。
孙雪娥已经好久不出现了,这个被潘金莲庞春梅死死摁在厨房的女人,在宋蕙莲自杀、情人来旺被逐之后,被西门庆拘了头面,彻底老实了。她认定了自己是个没时运的人,悄无声息地在厨房锅台间走动。
但是,生日前夕,西门庆陪亲朋饮酒,吃的酩酊大醉,竟然走入后边孙雪娥房里来。雪娥正指挥厨房灶上,收拾家伙,突然得知西门庆在她炕上坐着,三步并做两步回来,把原本住在她这里的盲人歌唱家郁大姐打发出门,替西门庆接收衣服,安顿中间椅子上坐着,一面揩抹凉席,收拾铺床,熏香准备身体,洗掉浑身烟火气,递茶与西门庆吃了,搀扶上床,脱靴解带,打发安歇。
一宿无话。
这有什么奥秘?
张竹坡道:此回雪娥一点者,乃是永福寺已经修整,李瓶儿、孟玉楼、潘金莲、庞春梅一个一个即将离去,孙雪娥骤然出现,乃是提前传递寒冷的信息!
原来上一回西门庆捐款修缮永福寺,竟然有此等作用!
雪娥一夜西风,而莲杏梅皆有寒色矣。
听罢让人皮肤一紧!
张竹坡的点评常让人耳目一新,有时候也觉得未免牵强。可是我们细想,古人的世界万事万物都充满象征,作者对人物的命名都自有关联。不惟金瓶梅如此,红楼梦亦善用此法。雪是花的敌人,金莲春梅这些植物都是孙雪娥的对手。如今西门庆在时隔一年多之后,光驾孙雪娥的寒舍,自然别有深意。
这一夜当然不会是一宿无话。第二天,西门庆叫了几个妓女来家里助兴歌唱,妓女们对潘金莲诸人道:我们刚才在四娘房里坐了会儿。
四娘是谁?孙雪娥是也。
并且,家里很快就传出消息,大官人准备给四房的买丫头了。为什么买丫头?因为大官人今后说不定还常来呢!
孙雪娥一出,大有众芳芜秽之感!时在夏末转秋时节,孙雪娥的出现,如何不是寒信?
二、月
月亦传递清寒凉意。暑尽凉来,月光变得清冷了,在这短短的几天里,西门庆竟然两宿吴月娘房里,传递出的仍然是一片寒意。
不过,此回的寒凉更多来自一个妓女,郑爱月。
此前,西门庆对吴月娘坦言: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
此回,伙计韩道国在杭州置了一万两银子的绸缎货物,即将到达临清钞关,西门庆的绸缎铺即将开张,他的生意和心绪都空前高涨。
可是,此刻他庆祝生日,预约的妓女郑爱月却拿腔作势迟迟不来。答应的节级拿票来回话说:" 小的叫唱的,止有郑爱月儿不到。他家鸨子说,收拾了才待来,被王皇亲家人拦往宅里唱去了。小的只叫了齐香儿、董娇儿、洪四儿三个,收拾了便来也。"
西门庆听见便道:" 胡说!怎的不来?"
便叫过郑爱月的哥哥郑奉问:" 怎的你妹子我这里叫他不来?果系是被王皇亲家拦了去?"
那郑奉跪下便道:" 小的另住,不知道。"
西门庆道:" 他说往王皇亲家唱就罢了?敢量我拿不得来!"
便叫玳安儿近前吩咐:" 你多带两个排军,就拿我个侍生帖儿,到王皇亲家宅内见你王二老爹,就说我这里请几位客吃酒,郑爱月儿答应下两三日了,好歹放了他来。倘若推辞,连那鸨子都与我锁了,墩在门房儿里。这等可恶!"
这便是权势,是气焰,王皇亲又怎么了!
西门庆打发玳安去了,因向伯爵道:" 这个小淫妇儿,这等可恶!在别人家唱,我这里叫他不来。"
伯爵道:" 小行货子,他晓的什么?他还不知你的手段哩!"
西门庆道:" 我倒见他酒席上说话儿伶俐,叫他来唱两日试他,倒这等可恶!"
西门庆家里刘公公薛公公周守备,一大堆有身份的人来呢,西门庆怎么丢得起这人!
此时的西门庆是何等的志得意满!
郑爱月自然来了。这个打扮时髦的小妓女引起了吴月娘和潘金莲的极大兴趣,潘金莲一会儿拉起郑爱月的裙子,比较妓院姑娘和自己的鞋样,又拿下她头上的簪子,看看市面上流行的头饰。
孰不知,郑爱月是此后王招宣府林太太的牵手,是西门庆死亡路上的招魂手。通过郑爱月,西门庆对林太太起了向往之心,决心征服这个贵妇人,也因此走向了他人生最后一程。
三、莲
潘金莲是何等的烦躁和愤怒!一家人都围着李瓶儿和她的病孩子打转。在这最热闹最受人关注的西门庆生日里,汉子竟然宁到孙雪娥房里,也不过我这边一趟!
潘金莲诅咒,谩骂,醉酒,不放过任意一个得意的人。
听说西门庆要给孙雪娥买丫环,她问吴月娘的丫环小玉:" 我听见你爹对你奶奶说,要替她寻丫头。说你爹昨日在孙雪娥屋里,见她忙的收拾不了,那小淫妇就趁势儿对你爹说:‘我终日不得个闲收拾屋里,只好晚夕来这屋里睡罢了。’你爹说:‘不打紧,到明日对你娘说,寻一个丫头与你使便了。’──真个有此话?"
听见几个妓女在孙雪娥这个 " 四娘 " 房里休息了一会儿,潘金莲问妓女洪四儿:" 谁对你说是四娘来?"
妓女董娇儿道:" 她留俺每在房里吃茶,俺们问来:‘还不曾与你老人家磕头,不知娘是几娘?’她便说:‘我是你四娘哩。’ "
金莲对孟玉楼李瓶儿道:" 没廉耻的小妇奴才,别人称你便好,谁家自己称是四娘来。这一家大小,谁兴你、谁数你、谁叫你是四娘?汉子在屋里睡了一夜儿,得了些颜色儿,就开起染房来了。若不是大娘房里有他大妗子,他二娘房里有桂姐,你房里有杨姑奶奶,李大姐有银姐在这里,我那屋里有他潘姥姥,且轮不到往你那屋里去哩!"
长久未沾雨露的孙雪娥,自然会把那一宿无话的话,尽快传播,以示地位抬升。但是潘金莲又怎能忍受咸鱼翻身!
可是潘金莲所说的西门庆不去诸人房子的理由何等勉强!李瓶儿呢?不是说李瓶儿屋里有吴银儿在吗?不是吴月娘孟玉楼房里都有人吗?
这天晚上,潘金莲吃的大醉归房,因见西门庆夜间在李瓶儿房里歇了一夜,早晨又请任医官来看专门为她看病,恼在心里。知道他孩子不好,进门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踩了一脚狗屎,到房中叫春梅点灯来看,一双大红缎子鞋,满帮子都展污了。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把那狗没高低只顾打,打的怪叫起来。
李瓶儿使过迎春来说:" 俺娘说,哥儿才吃了老刘的药,睡着了,教五娘这边休打狗罢。"
潘金莲坐着,半日不言语。一面把那狗打了一回,开了门放出去,又寻起秋菊的不是来。
看着那鞋,左也恼,右也恼,因把秋菊唤至跟前说:" 这咱晚,这狗也该打发去了,只顾还放在这屋里做什么?是你这奴才的野汉子?你不发他出去,教他恁遍地撒屎,把我恁双新鞋儿──连今日才三四日儿──躧了恁一鞋帮子屎。知道我来,你也该点个灯儿出来,你如何恁推聋妆哑装憨儿的?"
哄得秋菊低头瞧,提着鞋拽巴,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揾着抹血,忙走开一边。妇人骂道:" 好贼奴才,你走了!"
教春梅:" 与我采过来跪着,取马鞭子来,把他身上衣服与我扯去。好好教我打三十马鞭子便罢,但扭一扭儿,我乱打了不算。"
雨点般鞭子打下来,打的这丫头杀猪也似叫。
那边官哥才合上眼儿,又惊醒了。李瓶儿又使了绣春来说:" 俺娘上覆五娘,饶了秋菊罢,只怕唬醒了哥哥。"
那潘姥姥正歪在里间炕上,听见打的秋菊叫,一骨碌子爬起来,在旁边劝解。见金莲不依,落后又见李瓶儿使过绣春来说,又走向前夺他女儿手中鞭子,说道:" 姐姐少打他两下儿罢,惹得他那边姐姐说,只怕唬了哥哥。为驴扭棍不打紧,倒没的伤了紫荆树。"
金莲紧自心里恼,又听见他娘说了这一句,越发心中撺上把火一般。须臾,紫漒了面皮,把手只一推,险些儿不把潘姥姥推了一交。便道:" 怪老货,你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什么?什么紫荆树、驴扭棍,单管外合里应。"
潘姥姥道:" 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应?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教你恁顿摔我?"
金莲道:" 你明日夹着那老毴走,怕他家拿长锅煮吃了我!"
潘姥姥听见女儿这等擦他,走到里边屋里呜呜咽咽哭去了,随着妇人打秋菊。打够二三十马鞭子,然后又盖了十栏杆,打的皮开肉绽,才放出来。又把她脸和腮颊都用尖指甲掐的稀烂。
李瓶儿在那边,只是双手握着孩子耳朵,腮边堕泪,敢怒而不敢言。
潘金莲的恶是空前绝后的,她是那种底层的、赤裸裸的,毫无保留不加掩饰的爆发。我们也许可以接受她和李瓶儿之间的斗争,但是我们无法忍受她迁怒于秋菊和自己的母亲。潘金莲的恶不但挑战我们的伦理感受,还挑战人性底线。
人不能把自身应该承担的错误和罪责推给他人。
潘金莲是恶与美的化身,是恶之花,她经常让我想到那个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自问的女人:镜子镜子,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门前来了一个磨镜子的。潘金莲和孟玉楼呼唤小厮把自己的精子拿出来磨一磨。
来安去不多时,两只手提着大小八面镜子,怀里又抱着四方穿衣镜出来。
金莲道:" 臭小囚儿,你拿不了,做两遭儿拿,如何恁拿出来?一时叮当了我这镜子怎了?"
玉楼道:" 我没见你这面大镜子,是哪里的?"
金莲道:" 是人家当的,我爱他且是亮,安在屋里,早晚照照。"
金莲又问道:" 这两面是谁的?"
来安道:" 这两面是春梅姐的,捎出来也叫磨磨。"
金莲道:" 贼小肉儿,她放着她的镜子不使,成日只挝着我的镜子照,弄的恁昏昏的。"
潘金莲这个对美有着无尽追求的女人,这个被西门庆动辄雪藏的女人,为了看见世界上最美的自己,可以把当铺的镜子拿回来早晚照照。哈佛田晓菲女士,为潘金莲的爱美、贫穷、对爱情的追逐,常常替她叫屈,庞春梅和潘金莲之间的关系,竟然被形容为春秋战国那样诸侯和义士的关系。可是我们看此刻的潘金莲,如何能容下镜子里出现两个美人!
四、杏
孟玉楼再次令我们失望。孟玉的令人失望,是因为她孤独无伴,实在没有可以交心的人。孟玉楼遇事,总是拨火添柴,但是她的天性,又无法接受局面不受控制。所以,孟玉楼总是渴望事情复杂化。
李瓶儿拜托王姑子薛姑子,为孩子印经祈福。孟玉楼便向金莲道:" 刚才若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恁哈帐行货,就要把银子交姑子拿了印经去。经也印不成,没脚蟹行货子藏在那大人家,你哪里寻他去?早是我说,叫将贲四来,同她去了。"
金莲道:" 恁有钱的姐姐,不赚他些儿是傻子,只象牛身上拔一根毛儿。你孩儿若没命,休说舍经,随你把万里江山舍了也成不的。如今这屋里,只许人放火,不许俺每点灯。──大姐听着,也不是别人。偏染的白儿不上色,偏他会那等轻狂使势,大清早晨,刁蹬着汉子请太医看。他乱他的,俺每又不管。每常在人前会那等撇清儿说话:‘我心里不耐烦,他爹要便进我屋里推看孩子,雌着和我睡,谁耐烦!教我就撺掇往别人屋里去了。俺每自恁好罢了,背地还嚼说俺们。’那大姐姐偏听他一面词儿。不是俺每争这个事,怎么昨日汉子不进你屋里去,你使丫头在角门子首叫进屋里?推看孩子,你便吃药,一径把汉子作成和吴银儿睡了一夜,一迳显你那乖觉,叫汉子喜欢你,那大姐姐就没的话说了。昨日晚夕,人进屋里躧了一脚狗屎,打丫头赶狗,也嗔起来,使丫头过来说,唬了他孩子了。俺娘那老货,又不知道,走来劝什么的驴扭棍伤了紫荆树。我恼他那等轻声浪气,叫我墩了他两句,他今日使性子家去了。──去了罢!教我说,他家有你这样穷亲戚也不多,没你也不少。"
玉楼笑道:" 你这个没训教的子孙,你一个亲娘母儿,你这等讧他!"
金莲道:" 不是这等说。──恼人的肠子,单管黄猫黑尾,外合里应,只替人说话。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唤。得不的人家一个甜头儿,千也说好,万也说好。──想着迎头儿养了这个孩子,把汉子调唆的生根也似的,把他便扶的正正儿的,把人恨不的躧到泥里头还躧。今日恁的天也有眼,你的孩儿也生出病来了。"
潘金莲嘴里带毒,散布李瓶儿推让西门庆和吴银儿睡到一起。孟玉楼自然知道这是潘金莲无中生有,但是她乐于听到这样的消息,不加制止;潘金莲诅咒李瓶儿的孩子早死,孟玉楼此刻在潘金莲的引导下,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 李大姐象这等都枉费了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桩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莫说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他。信着姑子,什么茧儿干不出来!"
有这样的话,何不当面对李瓶儿说去?
那个叫官哥儿的孩子,生活在西门庆的后宫里,在女人们复杂的计算中,如何能生存下来!他怎么能不死!
五、瓶
潘金莲打狗,打丫鬟,惊着了孩子官哥,拦不下来,李瓶儿在那边,只是双手握着孩子耳朵,腮边堕泪,敢怒而不敢言。
一直到孩子死,自己死,李瓶儿都是在隐忍中度过。
不是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已经被欺凌到如此地方,为什么不奋起反抗呢?又不是没有反抗的资本。
我初读金瓶梅,对李瓶儿,怜其不幸,怒其不争。想着如果是自己,一定会拍案而起,绝地反击。随着岁月渐长,我才知道,我们大多数人,也许做不到潘金莲的恶,却可以像李瓶儿一样软弱。金瓶梅与其说是让我们看恶的膨胀的,不如说让我们看见善的软弱和无能的。
我见过广大的恶,在我们周边流动,在我们自身显现,我们通常都不反抗,或者无力反抗。我们大多数人不是在沉默中爆发,而是在沉默中灭亡的。
我们与其可怜李瓶儿,不如可怜我们自己。
金瓶梅总让我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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