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 2 月 20 日，美国最高法院作出 " 里程碑 " 式判决：以 6 比 3 的多数意见，裁定特朗普政府依靠 " 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 "（IEEPA）征收的一揽子全球关税缺乏法律依据，大部分关税自一开始就 " 无权征收 "，因此无效。

这意味着，支撑特朗普第二任期 " 关税政策 " 的一根重要支柱被法院抽走，不仅直接牵动数千亿美元贸易与可能高达数百亿美元的关税退款，也给未来任何总统动用 " 紧急权力 " 实施大规模经济政策划下了红线，同时迫使白宫在接下来的操作中，从 " 快、猛、覆盖面大 " 的行政手段，转向 " 更慢、更程序化、更容易被诉讼牵制 " 的传统贸易路径。

判决公布后，特朗普迅速宣布将通过其他法律手段推出新的 10% 全球关税，誓言 " 不会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美国舆论围绕总统权力、国会授权和美国对外经济路线的争论则全面升级。

本次判决所涉及的其实只是一个朴素问题：一部本意用来搞 " 制裁 " 的法律，能否被总统当作随时加征全球关税的 " 万能钥匙 "？

IEEPA 是 1977 年通过的一部法律，初衷是让总统在面对海外政变、恐怖主义、核扩散等 " 国际紧急状态 " 时，能够快速冻结外国资产、封锁资金往来、禁止特定交易，用经济手段施压对方。其关键词是 " 资产 "" 交易 "" 金融制裁 "，而不是 " 把整个关税表重写一遍 "。特朗普政府的创举，在于抓住条文里一句 " 总统可以在紧急状态下监管进口 "（regulate importation），并将其解释为：既然是 " 监管进口 "，那就可以对几乎所有国家、几乎所有商品，随时加征任何税率的关税，而且可以长年维持。

最高法院的多数法官不认可这一 " 大招 "。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在判决书中用了非常直白的逻辑：

首先，IEEPA 通篇没有出现 " 关税 "" 关税税率 " 这样的字眼，它说的是冻结资产、禁止或限制特定交易，这些都更像 " 经济封锁 " 和 " 金融管制 "，而不像是建立一个 " 影子关税法典 "。

其次，美国宪法把征税、包括关税，明确交给了国会，历届国会如果想把关税权部分交给总统，都会写得清清楚楚——譬如著名的 "232 条款 "，让总统可以以国家安全为由对钢铁、铝、汽车等加税；又比如 "301 条款 "，授权政府对不公平贸易行为加征报复性关税。这些法律中，" 关税 " 都毫不含糊地被写在了条文中，而不是像 IEEPA 这样被藏在一句含混的 " 监管进口 " 当中。

最后，也是这次判决的深层原因：法官认为，特朗普利用 IEEPA 开的这个 " 关税大口子 " 实在太大了，它影响的是几乎所有贸易伙伴，金额高达数千亿美元，波及从农产品到汽车再到电子消费品等各个行业，对美国物价、企业投资和国际关系的冲击是 " 全国性的、长期性的 "。这种情况下，最高法院援引了近几年逐渐成形的 " 重大问题原则 "：要求国会在给行政部门授权时必须把条款 " 写得非常明确 "。

简而言之，法官认为，如果国会想要授权总统随时给全世界加税，就不能只在一个制裁法里埋一行很模糊的 " 监管进口 "，而不做任何具体、明确的讨论。

当然，反对的三位大法官则认为，按日常用语理解，" 监管进口 " 完全可以包括通过关税来控制进口量，只要国会没有明确禁止，法院就不应该 " 缩手缩脚 "。他们还担心，" 重大问题原则 " 会逐渐变成限制行政权力的一把剪刀，对总统在外交与国家安全方面的弹性造成伤害。不过，这一观点最终并没能说服多数人。

总体来看，最高法院多数意见抓住的不是复杂的贸易学，而是非常 " 美国式 " 的权力边界问题：宪法把征税与关税的权力交给国会，总统如果要动用同等分量的 " 征收工具 "，就必须拿出国会明确写出的授权。可以说，这次判决并不是否定总统在危机情况下用 " 经济手段 " 反制对手，而是给出明确边界：制裁和资产冻结可以，顺手把整个关税制度改写，不可以。

舆论普遍认为，从政策层面讲，这次裁决对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经济议程，是一次 " 削弱但并非致命 " 的打击。

在美国国内，特朗普政府一直用 " 关税政策 " 来包装自己的经济路线，宣称 " 别国要想卖东西到美国，就必须付出代价 "，把关税说成既是谈判大棒，也是增加财政收入、保护就业的万能工具。依靠 IEEPA，美国在过去一年尝试推动的，是一种几乎覆盖所有贸易伙伴的 " 全球关税架构 "，目标是 " 全面重写美国对外贸易规则 "。但是现在，最高法院明确表示：这条路行不通，至少不能靠 " 紧急状态 " 这条捷径。相应地，这给特朗普政府的经济议程带来了不小冲击。

首先是面子问题。媒体普遍将此次判决解读为 " 特朗普经济议程的重大挫折 "，特朗普最引以为傲的 " 大动作 " 被判违法，不仅让民主党抓住口实，连许多传统共和党建制派也开始重新审视 " 总统权力是不是放得太大 "。

更现实的是里子问题。按照判决逻辑，这些关税自一开始就 " 无权征收 "，那么海关和财政部现在必须面对一个棘手问题：企业缴的税要不要退、怎么退、退多少。 已有律师事务所表示，会代表企业发起大规模索赔诉讼，要求退回在这些非法关税下缴纳的税款，金额可能达到数百亿美元级别。这不仅会冲击财政收入，也将打乱白宫原本对 " 关税收入 " 的说辞：此前说这是帮美国 " 赚钱 "，现在则面临 " 这笔钱本来就不该收 " 的质疑。

从更长远角度看，这次裁决相当于把总统 " 紧急经济权力 " 的天花板压低了一截。 未来不只是特朗普，任何一任总统如果想用 IEEPA 或类似法律搞大规模经济政策——比如冻结某类资产、限制某类商品或技术的大范围流动——都会更谨慎，因为法院已经表明态度：一旦影响到全国经济格局，就不能再用几句模糊条款糊弄过去。

不过，舆论也普遍认为，特朗普政府的经济议程并不会因此脱胎换骨。其基本思路——高关税、强硬谈判、把经济政策和国家安全绑在一起——仍然有其他法律工具可以支撑。毕竟，目前被折断的是一根最粗、最方便的 " 木棒 "，而不是整套武器库。

判决甫一落地，特朗普的反应就表明，他并不打算收兵，而是要换一条路继续往前冲。

第一步，迅速宣布新的 10% 全球关税。这次不再依靠 IEEPA，而是转向《1974 年贸易法》第 122 条。这条法律原本是为解决国际收支危机准备的，允许总统在短期内对进口加征附加关税或实行限制，但有明确的时间和程序限制，通常最多只能持续 150 天，若想延长，就需要与国会合作。可以说，这是一根 " 短期大棒 "，可以即时制造压力，但难以成为长期稳定的政策基础。

第二步，加重对传统贸易工具的依赖。白宫与相关部门已释放信号，要更系统地利用两个 " 老熟人 "：一是 232 条款，以国家安全为由，对钢铁、铝、汽车等关键行业继续加征或维持高关税；二是 301 条款，专门针对所谓 " 不公平贸易行为 " 展开新调查，并以此为依据施加新的惩罚性关税。相比 IEEPA，这些工具虽然法律基础更明确，不太容易再被最高法一刀切掉，但程序更复杂，费时更漫长，也更容易引发对方反制与盟友摩擦。

第三步，用关税之外的隐形墙做补充。在供应链、安全和地缘政治高度交织的当下，美国政府有很多不以 " 关税 " 命名但效果类似的工具，譬如：更严格的出口管制；加强对外资的并购审查；调整政府采购规则，把 " 美国制造 "" 友岸制造 " 写进招标条件；再配上税收优惠、补贴和基础设施投资，引导企业产能回流本土。这些政策组合拳，虽然不如一刀 10% 全球关税来得简单迅速，但实际效果上，同样可以重塑贸易与投资流向。

政治层面上，特朗普显然已把这次判决当成新的动员话题。他在当天的记者会上把裁决形容为 " 对美国工人和企业的背叛 "，把矛头直指 " 精英派法官 " 和 " 躲在华盛顿的建制派 "，强调 " 会找到别的方式，让外国为美国买单 "。这既是对基本盘的安抚，也是为可能出现的物价波动和贸易摩擦预先找好替罪羊。

从未来几个月的节奏看，可以预期的是：一边是新 10% 关税短期上马，引发市场和企业的重新评估；一边是围绕 232 条款和 301 条款的新调查将陆续启动，引发新的中长期贸易冲突。

分析认为，最高法院 20 日作出的裁决让涉及到总统权力上限、国内物价与就业压力、对外较量与盟友关系等诸多领域的博弈变得更加公开，也更加尖锐。（央视记者 武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