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公司的内部创业大概率会死？因为它缺的不是聪明人，而是 Conviction：在信息不完整时，仍能做出高质量判断，并用足够资源把判断打穿。

我想把结论先放在最前面：不要学字节搞孵化，要学拼多多和亚马逊那套 Be right， a lot。也就是少开枪，但每一枪都要大、要准、要能穿透组织阻力。

一、代理人困局：打工人很难替你打仗

我在 Uber 推过一个项目叫 Uber Works，做灵活用工匹配。光立项就花了一年。我离开后，同事又做了四五年。最后的结局是几篇 PR 稿，一个没真正跑起来的 pilot，然后安静地死掉。

这不是个案。

CB Insights 的统计显示，大企业内部孵化失败率超过 75%。谷歌砍掉的内部产品超过 290 个：Google+、Wave、Allo、Stadia，每一个立项时都有完美的战略逻辑。Meta 做过 Lasso 对标 TikTok，做过 Portal 做硬件，做过 Facebook Watch 做长视频，全部折戟。微软的 Kin 手机上市 48 天就下架；后来的 Mixer 直播烧了几亿美元挖走 Ninja，照样打不过 Twitch。

为什么？

不是人不行，是结构不行。

Agency Problem.

经济学里有个词叫代理人问题：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效率天然更低。项目成了，是公司的；你最多升职一级。项目死了，换个组继续，简历上还能写从 0 到 1。在这种结构下，理性的员工会把大量精力花在向上管理和自我保护，而不是把仗打赢。

克里斯坦森在《创新者的窘境》里讲得很清楚：大公司的资源分配流程，会把资源导向确定性更高的业务，而不是风险更高但可能颠覆市场的新东西。这不是某个人的道德问题，是系统在排斥破坏性创新。

员工优化的目标函数是更漂亮的简历，创始人优化的是赢。这两个目标函数，会导向完全不同的行为。

二、创始人困局：CEO 下场也未必救得了

那 CEO 亲自下场呢？我也试过。

我自己做了 CEO 之后，给一个新 App 立过 1000 万预算，花到 100 万时犹豫了。项目数据温吞水 lukewarm：下载榜挺高，留存勉强及格，LTV 一般般。然后今天的我开始质疑昨天的我，最终把项目砍掉。

我砍得对不对？大抵是对的吧，但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病，身边反复见过同一幕剧情：

创始人意气风发，拍板说 " 这个方向我看好，两年投一个亿，你去干 "。业务负责人热血沸腾，组团队、搭架构、铺市场，全力冲刺。半年过去，花了三千万，创始人来 check-in。

" 数据怎么样？"

业务负责人一脸懵：说好一个亿投两年，现在半年就来问数据？用户心智还没建立，供应链还没跑通，这时候要什么数据？

创始人也一脸懵：三千万花出去了，连个中期信号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敢把剩下七千万继续交给你？

两个人都没有错。但这个局已经死了。

业务负责人觉得被背叛：你承诺的资源没到位，我被绑着手脚打仗。创始人觉得被套牢，我又不是风投，我拿的是公司的现金流，不看数据难道闭着眼烧？

真相是，当初拍板说 " 投一个亿 " 的那个人，和半年后坐在会议室里问数据的那个人，心理状态已经完全不同了。立项时看到的是机会，半年后看到的全是风险。三千万的沉没成本没有让他更坚定，反而让他更恐惧。

这就是我说的今天的我不信任昨天的我。半年前那个拍板的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亚马逊的 Fire Phone 是同样的故事，只不过规模更大。贝索斯亲自盯的项目，2014 年发布，定价 199 美元，市场毫无反应，最终被迫降到 99 美分清货，直接计提 1.7 亿美元损失。连贝索斯都会判断失误，何况你我。

更致命的是心理层面：早期数据几乎永远是模糊的。

抖音前身 A.me 上线头三个月数据平平，差点被字节内部砍掉。微信 1.0 发布后几周内日活只有几万。如果当时按数据驱动一刀切，这两个产品都活不到今天。

你无法在早期清晰地区分战略定力和自我欺骗。这是创业里最折磨人的灰色地带。

我们都爱说 Strong opinion， weakly held。实操中，它常常退化成优柔寡断。

Conviction 难就难在这里。

三、谁做对了：狙击手模式，拼多多与亚马逊

全球范围内，我认为真正跑通的内部孵化模式有两种。

第一种是狙击手：少开枪，开大枪。

拼多多是这个模型的极致。

多多买菜 2020 年 8 月上线。但在上线之前，他们先把社区团购每一个履约节点的成本拆到底：团长佣金占 GMV 的比例、仓配如何压到每单 1 元以内、损耗率如何从行业平均 30% 打到 15% 以下。算清楚了才动手。一旦动手，直接在全国数百城饱和攻击，日单量三个月破千万。

同期入局的十荟团、食享会资金链断裂倒闭；橙心优选一溃千里、兴盛优选被迫大幅收缩。

最终多多买菜和美团优选鏖战四年，后者默默计提巨额亏损，鸣金收兵，多多胜出。

Temu 更狠。2022 年 9 月上线，很多人以为是拍脑袋跟风 SHEIN。不是的。拼多多 2020 年年报里就开始披露探索性业务支出。内部做了接近两年的供应链建模、定价策略测试、物流方案比较，才正式推出。上线 88 天登顶美国 App Store 下载榜，2023 年全年 GMV 估算超过 180 亿美元。

这背后的方法论是五个字：大力出奇迹。但这里的大力不是蛮干，是做完功课之后的饱和攻击。

亚马逊也是同一路数。贝索斯的 Working Backwards，是从一份虚拟的产品新闻稿倒推回去：如果新闻稿写不出让用户兴奋的价值，项目就不该启动。AWS 的立项文档在 2003 年就写好了，内部打磨两年多，2006 年才正式推出，最终定义了云计算行业。

贝索斯领导力原则里那句 Are Right， A Lot，不是鸡汤，是组织设计：判断方向的责任在最高层，不可外包。

老板自己想清楚，自己承担后果。

这就是 Conviction：在没有充分数据的时候，把判断做对的概率提高，然后用资源把它兑现。

四、字节那套为什么很难学：你缺的不是机制，是航母

第二种模式是角斗场：内部达尔文主义。

字节巅峰期同时跑上百个项目，懂车帝、Ohayoo、幸福里、小荷医疗、番茄小说、红果短剧、汽水音乐、Fizzo、Resso、多闪、Coze、Gauth、豆包 ...；命运并不相同，快速筛选出来。

机制也很直白：给团队 3～6 个双月 OKR 周期，用数据说话。跑出来加资源，跑不出来活水。

字节敢这么玩，靠三个前提同时成立：

航母足够高毛利、高人才密度、人才吸引力，叠加流量优惠和变现折扣、共享基建。

这几个条件同时满足，你我的公司大概率做不到。

所以结论很简单：不要 cosplay 字节。

你搞十个项目，往往是十个都营养不良，最后把主营也拖下水。稍微差一口气就是生态化反 ......

五、Conviction: Be right，a lot

1. 战略责任在顶层

CEO 必须亲自做方向判断，亲自承担后果。把想清楚做什么下放给中层，然后自己在旁边看。这就是为什么行业里常说，在拼多多打工身体累、心不累，在字节打工心脏和字节只有一个能跳动。

2. 要么不做，做就做透

不能自己骗自己。实际上真的能投多少？意气风发的时候，要提前预判半年后的那个怂怂 CEO。

3. 对数据诚实，对方向坚定

早期数据大多是噪音。不能因为噪音就改方向，也不能因为执念就无视信号。Conviction 不等于固执，它是对关键假设的深度理解，以及在关键节点敢于加注或止损的能力。

六、结语：Conviction 是反人性的能力

创业这件事最反人性的地方在于，它要求你同时具备两种矛盾的品质：极度的自信和极度的自省。

自信到敢押上全部身家赌一个方向，自省到能在事实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这两种品质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的概率极低。所以大多数内部创业会死，大多数创业也会死。

找准方向，备足弹药，然后全力开枪。

温吞水，煮不开也冻不死，只会泡到发霉。

中间状态最危险。

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