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山农下山

想喝杯奶茶，切换了几个软件都因为价钱太贵下不去手。这是很多人在春节复工后的感受。

不只是奶茶，曾经你在外卖平台喝过的 10 元咖啡、15 元的午饭套餐，都悄然消失了。一些地区的配送费也居高不下，让人怀疑此时还处于运力紧张的春节假期。有人做过计算：一份土豆粉，门店售价在 12-15 元，外卖平台售价 24 元，加上配送费，最后接近 30 元，" 足够两个人去店里吃了 "。

背后重要原因在于，平台补贴少了。" 三家都没那么拼了 "，一位在长沙开餐馆的老板告诉我，年后补贴明显减少，其中一家平台更是早早停掉了补贴。

这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一年前的春天，外卖大战拉开序幕，京东高调入场，美团防守，很快，阿里突袭，上线淘宝闪购。期间，阿里表现出来的决心，让人怀疑这家刚刚高喊 AI 驱动的公司，实际要变成外卖驱动了。

一年之后，硝烟与补贴一起消失了。

外卖大战曾经被戏称为 " 互联网最后一场肉搏战 "，但现在来看，市场格局并没有在烧掉 1000 亿元补贴后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美团还是第一，阿里还是第二，只是两者之间的差距缩小了。

这似乎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美团的股价和利润被打下来了。从 2025 年 3 月至今，美团市值蒸发超 6000 亿港元。外卖业务曾经被认为是美团坚不可摧的护城河，但在阿里的猛烈炮火下，显得好像也没那么牢靠。

利润方面，美团在 2024 年还过着单日净利润接近 1 个亿的舒服日子，2025 年就从天堂掉到了地狱，全年亏损约 256-267 亿港元，其中，核心本地商业从盈利 577 亿港元变成了亏损 75-77 亿港元。

我们从美团点到的每一杯打折咖啡，可能都掺进了王兴心头的苦。

阿里获得的也是流血的胜利。亏损高峰期，淘宝闪购每送一单就要亏损 4-5 块钱。虽说阿里家大业大，但高举高打的作战风格还是带来了营销费用暴增、经营利润暴跌。至于有多少人通过薅外卖羊毛真正养成在淘宝的购物习惯，还有待观望。

毕竟，跟外卖市场的消费者、长视频网站的会员和劣迹斑斑的渣男谈忠诚，相当于鸡同鸭讲。补贴退潮后，一些用户曾经在补贴大战中转向淘宝闪购的用户感慨：被戒掉的 " 一想点外卖就打开美团 " 的习惯，又回来了。

不用为蒋凡伤心。

在阿里明确表示从 2026 年 Q1 开始收缩对闪购的投入，他应该就已经预判了短期结果。对于阿里来说，任何分战场与个人的意志，都要让位于公司的战略。毕竟，" 我们不能把任何人推上神坛 "，这是阿里首席人才官蒋芳的原话。

转身的对手

阿里对 AI 的投入程度，快要让人忘记它是一家电商公司了。

最近半年里，你能从各个渠道看到阿里 AI 产品的广告：机场廊桥外刷着 "AI 就用阿里云 "，公交站牌和电梯里循环播放着支付宝阿福，易烊千玺推荐千问 App 的广告铺满在车站和地铁。

广告轰炸固然让人审美疲劳，但相比搞外卖，搞 AI 的阿里更像是在忙正事。

这是一条亚马逊走过的老路。2006 年正式诞生的 AWS，曾经被华尔街嘲笑是 " 贝佐斯的烧钱妄想 "，但如今，作为全球份额第一的云计算厂商，也是全球最大的 AI 算力供应商，AWS 已经是亚马逊的超级印钞机：贡献 1/3 左右的营收，以及 7 成以上利润。同时，它让亚马逊从一家无聊的电商公司变成了卖算力的公司——都是卖货，利润率和增长差别可太大了。

阿里 " 抄作业 " 很早。阿里云在 2009 年就正式成立，也在 " 冷宫 " 呆了很久，到 2018 年才升级为阿里云智能事业群，2024 年得以与电商业务并列，成为阿里两大核心业务之一。2025 财年，它为集团贡献了 1180 亿元的营收，占比 11.8%，仅次于中国电商业务。但利润的贡献就要少一些了，经调整利润为 106 亿元，在集团占比仅为 6.8%。

也就是说，阿里 AI+ 云业务的收入高，成本也高。阿里只能掏出另一组数据来讲 " 增长 " 的故事：截至 2025 年 Q3，阿里云 AI 相关产品收入，已经连续 9 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同比增长。

赚钱很重要。能持续赚更多的钱，这更重要。阿里的 AI 业务也在进入 " 要结果 " 的阶段。前段时间的林俊旸离职风波，本质上是个体的开源技术理想主义与大公司商业策略之间的冲突。

迫于现实还是追逐理想？关于阿里在外卖战场的转身，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解读。

站在美团的角度来看，大模型和 Agent 太火，字节又是个擅长大力出奇迹的对手，阿里不得不从外卖战场抽身，专注搞 AI。但在阿里的表述中，它从未偏离 AI 主战场，搞外卖的重要目的，是想利用这个足够高频的场景，加快 AI 落地、积累数据。

合着，醉翁之意不在酒？对美团造成的伤害只是连带效果？

侮辱性更强了。

当然，美团也顾不上计较这些。外卖大战消停的这段时间里，它没闲着，一直在做战备：以进攻为主，围绕增长最快的即时零售业务，加快布局。动作包括但不限于：花 7.17 亿美元收购叮咚买菜中国业务，将生鲜前置仓扩充到 2000 个左右；加快线下开店，包括折扣店快乐猴、大店小象超市等，进一步丰富供应链。

往回看，美团的即时零售野心，可能是 2025 年外卖大战的导火索。

一个说法是，美团把即时零售业务拓展到 3C、服装和日杂，才惹得京东和阿里下场抢它的外卖生意。虽说这听起来有点像小学生争地盘打群架，但朴素的商战有时候就是这样直接。那些光冕堂皇的说辞，只是事后找补的面子而已。

至于美团为什么做即时零售，原因也很简单：零售生意里能长出沃尔玛这样万亿美金市值的公司，但外卖生意很难。

2004 年成立的外卖鼻祖 Gruubhub，先是在 2021 年被欧洲 Just Eat Takeaway（JET）以 73 亿美金的价格收购，3 年后以 6.5 亿美金的价格被含泪甩卖，可见是多么糟糕的资产。目前全球最值钱的外卖公司是美国的 DoorDash，也只有 730 亿美金左右的市值，跟沃尔玛相比，零头都不到。

守着 3% 利润率的外卖生意，美团需要新故事。国内电商增长见顶的困境，同样逼迫阿里寻找新故事。可惜，两家有着类似需求的公司在外卖战场相遇时，一点都没有惺惺相惜之后的手下留情。去年夏天，它们坑苦了那些在爆单冷饮店打工的年轻人。

风口和泡沫，总是以类似的面貌出现。

OpenClaw 最近在中国掀起的 " 龙虾热 " 就是典型。有人坚信这是未来，也有人把它当成新时代的 " 气功热 "。难以区分的时候，人们就容易陷入焦虑。因为厌恶损失是人类的天性。心理学家卡尼曼和特沃斯基认为，同等价值下，损失带来的痛苦相当于收益快乐的 2-2.5 倍。于是，很多人宁可做错，也不愿意承担错过的风险。

美团似乎不在其列。

尽管王兴强调，美团在 AI 技术方面的策略始终是 " 主动进攻 " 而非 " 被动防守 "，但整体来看，美团 AI 给人的印象就是：谨慎。

美团自研大模型 LongCat 从 2023 年就开始研发了——也就是 ChatGPT 出现后不久，但王兴直到 2025 年 3 月的财报电话会中才宣布这个消息。此外，美团 AI 的投入还在百亿级别，与阿里、字节动辄千亿的投入，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当然，在风口和泡沫混杂的年代，这是个安全的选项。毕竟美团不是阿里，没法今天烧这里、明天烧那里。但这也让美团 AI 的处境略显尴尬：

有成绩，但不多。

至少，C 端感知不明显。从定位生活小秘书的 Agent 小美，到内置 Agent" 问小团 "，再到最近上线的 AI 浏览器 Tabbit，这些 AI 产品的关注度都不算高。为数不多的话题，只有 Tabbit 的抄袭风波。这还只是因为人类天然对坏消息感兴趣，与它的重要程度无关。

美团不难为此找到一套说辞。就像美团核心本地商业 CEO 王莆中在 2025 年 10 月强调的，美团 AI 不是炫技，而是用在餐饮和本地生活的真实经营，比如用 AI 帮助商家去选址、选品和定价。

借助搭载 LongCat 的袋鼠参谋，商家可以将选址准确率提升到 87%。诸如此类的案例，美团应该能找出很多。

通过 AI 提升运营效率，最终为消费者提供更好的服务体验，这是美团 AI 业务的底层逻辑。相比阿里的高举高打，美团更侧重于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不够性感，但对于商业公司而言，并非坏品质。

老沃尔顿曾经总结：我们（沃尔玛）的成功，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我们始终坚持做对的事——给顾客省钱。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沃尔玛的成功同样受益于与时俱进，比如推进线上业务。它的电商收入在 2026 年已经突破 1500 亿美元，全球销售占比 23%。得益于山姆会员店的表现，中国区的电商占比更是突破了 50%。

你还会认为它是一家不会变通的老牌零售公司吗？

坚持底线，拥抱变化，这是大部分公司穿越周期的通用姿势。但首先，它得意识到变化的必要性。

对于美团来说，阿里在外卖战场的 " 转身 "，本身也是信号。

包括 Agent 在内的 AI 技术，可能重新定义很多生意。黄仁勋最近做了一个预判：未来几年，传统的软件和 App 形态或将逐渐消失。AI Agent 极有可能成为主流。人类设定目标，Agent 会自主分解任务、调用工具、持续执行。

相比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这意味着更强烈的变革。前两者的业务中还有大量 " 迁移 " 部分，比如把内容和服务从线下搬到线上、从 PC 搬到手机，但 AI Agent 会带来更彻底的重构。

首先失去意义的是 DAU，这也让 2025 年的外卖大战变得虚无，因为它的核心是争夺流量，提升 App 的 DAU。

地基都塌了，老房子留着干嘛？

对于美团来说，如果 AI 真的接管了手机屏幕，它获取流量的方式、基于流量的变现模式，都会随之发生变化。自然，护城河也需要重构。如果继续呆在 " 餐饮 AI" 的 B 端舒适区里，它接下来很可能遭遇比阿里更强劲的对手：自己。

从历史来看，美团倒不是躺平区成员。它是在一轮轮战火中走到今天的，擅长的打法是精算成本、理性发起主动攻击。

因此，美团在 2026 年的重点应该还是即时零售和 AI。前者的主题肯定是 SKU 扩张。基于盈亏平衡的考虑，白酒、品牌茶叶、3C 等高利润的标品，更有可能成为重点拓展的品类——即使这可能引发新的战争。

AI 方面，美团的重点依然在场景和效率。美团已经明确，要投入 200 亿元提升 AI 调度系统与无人配送系统，将平均配送时长从 34 分钟压缩到 28 分钟以内。

类似 " 小美 " 的独立 Agent，美团也可能继续做，或者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优化。但这更像是一种防御，因为千问已经在点外卖了。美团只有两条路：要么自己做，要么去抱其他家的大腿，比如豆包，或者腾讯旗下新的 Agent 产品。但显然，求人不如求己。

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调整，这大概也是很多普通人在当下的处境。

一年前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存在，一年后可能就消亡了。世界变化太快，人们只能先做好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外卖大战在 2025 年降温时，业内普遍认为，这只是暂时停歇，等到来年春夏就会卷土重来。现在来看，不一定了。

务实已经成为共识。即使阿里再度发起进攻，大概率也是围绕 AI 的新形态。千问 App 最有可能成为主力，即推广了 AI 产品，又抢占了外卖市场，一举两得。目前市占第三的京东外卖虽然提出了 " 把市场份额提升到 30%" 的目标，但它同时也表示投入会低于 2025 年，亏损要逐季收窄。

对于美团而言，2026 年的日子，大概很难比 2025 年更舒服。而这场短短一年间就今非昔比的外卖大战，或许也能让更多人意识到：很多东西一旦消失，就是真的失去了。珍惜当下，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