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镜像工作室,作者 | 彭杰克,编辑丨王闪
昨日,阿里巴巴集团公布 2026 财年第三季度(自然年 2025 年第四季度)业绩报告。财报显示,阿里当季收入 2843.43 亿元,同比增长 2%;若不考虑高鑫零售和银泰的已处置业务的收入,同口径收入同比增长 9%。
这份财报的表现并不算理想。虽然核心的三大板块中国电商、国际商业与云智能仍维持增长,2026 财年第三季度的收入同比增幅分别为 6%、4% 和 36%;但阿里在战略上的重度投入,也让利润严重承压。
财报显示,因为在即时零售、用户体验和科技的投入,本季度经营利润同比下滑 74% 至 106.45 亿元,经调整 EBITA 同比下滑 57% 至 233.97 亿元。
报告期内,阿里集团销售和市场费用占收入的比例,同比增长 10.1% 至 25.3%,主要归因于对中国电商用户体验的投入;自由现金流为 113.46 亿元,较去年同期下降 276.74 亿元,主要用于对即时零售的投入;资本性支出 289.99 亿元,基本符合每季度投入超 300 亿元的节奏。
阿里出现这种 " 增收减利 " 的结构并不意外。去年 2 月,阿里巴巴集团 CEO 吴泳铭明确提出,未来三年将在 AI 和云计算基础设施、AI 基础模型平台以及 AI 原生应用、现有业务的 AI 转型升级等方向投入 3800 亿元。据晚点 Latepost 报道,在今年初的一次内部会议上,管理层再次定调,鼓励团队要继续大胆做闪购,三年内不要有(亏损的)负担;淘宝闪购在 2026 年全年投入力度会超过前一年,其重点是即时零售。
可以预见,未来三年,AI 与即时零售依然是阿里最明确、也最昂贵的两场战役。但问题是,市场能否继续为这种 " 以利润换未来 " 的故事买单?
至少,资本市场已经为最新的这份财报作出了回应:截至美东时间 3 月 19 日收盘,阿里美股跌超 7%。今年以来,阿里股价持续承压,截至本季度财报发布前,阿里已较开年以来的最高点回调 20% 左右。
阿里正在面临阵痛。一方面,核心的电商业务利润持续缩水;另一方面,AI 业务虽然增长强劲,但远没到利润爆发的阶段。这种时间差,难免让阿里陷入 " 冰火两重天 " 的态势中。
阿里很难继续再靠畅想未来去支撑估值了。它必须要开始想赚钱的事,新业务也必须尽快造血了。
云计算逻辑变了,阿里改卖 Token
阿里想赚钱的决心,从 AI 业务战略转型开始。
3 月 16 日,吴泳铭发布内部公告,宣布成立 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围绕 " 创造 Token、输送 Token、应用 Token" 重组 AI 业务体系。该事业群整合了通义实验室、MaaS 业务线、千问事业部以及为 AI Agent 业务新设立的悟空事业部,覆盖从基础模型、平台能力到 C 端与 B 端应用的完整链路。
在阿里过去的组织调整中,这样的整合并不罕见。此次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明确以 Token 为核心,而非模型或算力。这意味着,阿里对 AI 业务的理解,正努力适配商业化的需求。
过去,云计算的基本逻辑是 " 卖资源 ",即企业按需购买算力、存储与带宽。而在 AI 大模型时代,客户越来越少直接接触底层资源,而是通过 API 调用模型能力,最终体现为 Token 的持续消耗。也正因此,Token 正在成为 AI 时代最核心的计量单位。
这一趋势的根源是,需求侧正发生质变—— AI 在大众中的普及率和渗透率显著提高,应用场景也从简单的对话 AI 扩展到复杂的智能体和多模态输出;Token 消耗不是一次性行为,而是持续的、呈指数级增长的使用量。于是,摩根大通在今年 2 月的研报中预测,中国 AI 推理 Token 消耗量将从 2025 年的约 10 千万亿增长至 2030 年的约 3900 千万亿,五年间增长超过 370 倍。
与需求暴涨并行的是供给的紧缺。3 月 18 日,阿里云宣布,因全球 AI 需求爆发、供应链涨价,行业核心硬件采购成本显著上涨,将上调 AI 算力及存储产品价格,部分产品涨幅达到 30% 以上。据证券时报报道,一位接近阿里云的知情人士透露,此轮涨价的一个重要原因是 Token 调用量暴涨,而阿里云正在将紧缺的 AI 算力资源向 Token 业务倾斜。
这种从 " 卖算力资源 " 到 " 卖智能 "" 卖 Token" 的商业化转型,成为阿里几乎必然的选择。一方面,Token 计费显著降低了使用门槛,使中小开发者、初创公司甚至 " 一人公司 " 都可以按需调用模型能力,扩大了潜在客户群体;另一方面,当调用量达到一定规模后,边际成本将被持续摊薄,形成典型的规模效应。
更关键的是,这一模式与当前正在发生的 " 算力涨价周期 " 并不冲突,反而相互强化。摩根士丹利在近期报告中指出,中国云计算市场正迎来过去 20 年来的首次提价周期。其测算显示,阿里云价格每提升 1%,EBITA 利润率即可提升约 1 个百分点;若整体合同价格提升 10%,EBITA 利润率有望扩张约 4 个百分点。在价格上行与调用量爆发的双重作用下,云业务的利润弹性正在被重新打开。
回到本季度财报,这一变化或许已经开始体现。报告期内,云智能集团收入同比增长 36% 至 432.84 亿元,增速较此前明显提升;经调整 EBITA 为 39.11 亿元,同比增长 25%。财报电话会上,吴泳铭称,预计未来五年,AI 与云相关的业务营收可以突破 1000 亿美元(约合 6900 亿人民币)。
这一数字是什么概念?2025 财年全年,阿里巴巴集团营收总计为 9963.47 亿元人民币,相当于五年内 AI 与云相关业务将创造如今阿里超半数的营收。这意味着阿里的收入结构将彻底改变,AI 业务将成为真正的底盘。
吴泳铭对于这一目标的达成非常有信心,他认为其增长动能来自三个方面:一是以大模型驱动的 MaaS 业务,二是公共的 MaaS API 服务,三是以 CPU 为主的传统云计算。
" 随着公司营收规模持续增长,以及 AI 业务更多从卖算力资源转型升级成卖智能能力,再结合自研的平头哥芯片的降本增效,云业务的利润率是可见的。" 但吴泳铭也强调," 它应该有一个持续提升的过程,但这个过程是非线性的,它可能是随着规模效应的突变,或者平头哥芯片规模发生巨大的提升,这和整个产品的规模效应的体现都有关系。"
阿里在下一盘大棋
云智能业务正在接近规模效应,阿里的更多业务仍在迫切地寻找各自提高增速或扭亏为盈的拐点。
从财务结构来看,这种分化在本季度依然清晰:中国电商业务收入同比增长 1% 至 1315.83 亿元,客户管理收入(CMR)同比增长却不足 1%,较上季度的 10% 增幅明显放缓;国际数字商业集团(AIDC)收入同比增长 4% 至 392.01 亿元,经调整 EBITA 同比增长 59%,但仍处于亏损状态;所有其他业务亏损进一步扩大至 97.92 亿元,主要原因是对技术业务的投入增加。
阿里必须正视现实——除了云业务,阿里绝大多数板块还没有真正跨过规模效应的门槛,甚至连最核心的 " 现金牛 " 淘天业务的赚钱速度也变慢了。而 AI,将成为阿里推动这些业务 " 集体过线 " 的关键变量。
报告期内,阿里内部对 AI 的定位发生了一个根本性变化,它不再只是提升效率的工具,而是新的流量入口。2025 年 9 月,集团核心决策层决定,全力推动名为 " 千问 App" 的 C 端 AI 项目,并将 " 千问 App" 视为阿里整个 C 端 AI 市场布局的核心。11 月,千问正式上线,7 天下载量突破 1000 万,到 2026 年 1 月,千问进一步打通淘宝、支付宝、飞猪、高德等核心业务,开始承载真实交易能力。
这种变化的关键在于,AI 开始从回答问题走向替用户做事。用户不再需要打开多个 App 完成消费决策,而是可以直接通过自然语言下达指令,由系统调用电商、支付、履约能力完成闭环。本质上,千问在做的,是把原本分散在各个产品中的能力重新封装成一个统一入口。AI 成为交易的起点,也成为交易本身。
这一入口的意义,很快在春节期间被放大。围绕 AI 助手的用户争夺战全面爆发:字节押注春晚流量,腾讯依靠红包裂变,而阿里选择了一条更 " 重 " 的路径——直接把消费能力接入 AI,并用补贴去培养用户习惯。春节期间,千问投入约 30 亿元用于 " 吃喝玩乐 " 补贴,免单活动上线 9 小时内即带来 1000 万笔订单,日活跃用户一度从 1000 万跃升至约 7500 万。
AI 入口之争,由此被直接转化为真实订单的竞争。但这也让阿里面临一个更复杂的局面:一方面,AI 带来了新增流量且培养了用户习惯;另一方面,每一笔 AI 驱动的订单,都在显著提高成本结构。与传统电商相比,通过大模型完成一次 " 理解—决策—执行 " 的过程,需要额外的推理计算资源,单笔订单的算力成本可能是传统路径的数十倍。
财报数据也佐证了这一点。报告期内,因为即时零售和云业务的增长,物流成本上升、带宽和主机代管费用也在增加,集团营业成本占收入的比例随之上升至 59.5%,达到 1695.34 亿元。换句话说,AI 在带来增量的同时,也在放大成本,这也是为什么 AI 必须反过来去 " 改造 " 电商本身。
在淘天体系内,AI 已经开始渗透到经营的各个环节。2025 年双 11 期间,超过 500 万商家在使用平台提供的 AI 工具,整体经营效率提升约 30%,单品点击率提升约 10%。从内容生成、投放优化,到客服、数据分析,AI 正逐渐取代部分人工决策,成为电商系统中的 " 基础设施 "。
即便如此,阿里仍然有一块最重、也是最关键的拼图——即时零售。
相比 AI 与电商的 " 轻资产提效 ",淘宝闪购是一场典型的重投入战争。前文提到的没有亏损负担的 " 大胆 ",落到实处仍然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账。据晚点 Latepost 报道,从去年 11 月开始,阿里不再单纯追求订单量,而是开始提高 30 元以上 " 高质量订单 " 的占比,并将单均补贴严格控制在 4 元以内,试图优化单位经济模型。
与此同时,尽管淘宝闪购曾被解释为远场电商业务的增长动力之一,但从目前暴跌的 CMR 来看,或许这个逻辑奏效并不明显。当然,阿里对此的解释是 " 成交有所放缓,以及收取基础软件服务费影响的消退 "。
从这一角度看,Token 生意和即时零售有着某种相似性,只有在足够大的订单密度下,成本才会被摊薄,利润才能跟上。而目前阿里的逻辑已经非常清晰,它不再追求单一业务的盈利,而是试图构建一个跨业务的规模效应体系—— AI 负责抢占入口,电商负责打通交易,即时零售负责提升交易频次,云业务负责承载能力并最终兑现利润。
这是一盘大棋,且这盘棋的代价极高。棋局最终能否走通,取决的不只是投入的规模,更取决于阿里是否能够在多个业务之间,建立起真正有效的协同与调度能力。这已经不只是业务问题,还有组织、管理问题。
AI 时代,大公司的组织形态难题
林俊旸的离开,把这个问题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不久前,这位阿里最年轻的 P10 级技术负责人、千问负责人突然在社交媒体宣布离职,引发行业震动,吴泳铭随后在内部信中确认其离开。
从表面看,这是一次人事变动,但在更深层,它是阿里在 AI 时代组织矛盾的一次集中爆发。冲突的核心并不在于一位员工走或不走,而在于 AI 时代,大公司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组织形态?
一边是以林俊旸为代表的技术团队逻辑——强调模型能力、技术领先和相对独立的研发空间。在过去两年,这种 " 小团队 + 高倾斜资源 " 的模式,确实帮助阿里在开源模型上迅速建立影响力。千问系列模型的崛起,很大程度上依赖这种高度聚焦的组织结构。
另一边则是集团层面的现实——当 AI 从技术竞赛进入应用与商业化阶段,基础模型不再是孤立存在的能力,而必须服务于云、C 端产品、行业解决方案等多条业务线,这意味着组织需要更强的协同、更高的资源复用效率以及更明确的战略统一。
当 AI 成为核心战略、市场留有的商业化时间越来越紧迫,两者的矛盾也被急剧放大。而矛盾的本质是:一家体系庞大、业务复杂的大公司,如何和最具个性、也最具创造力的年轻 AI 人才们合作。
美团创始人王兴也对此产生一些思考。不久前的美团管理层沟通会上,王兴直言,AI 带来的变化将远超互联网本身," 老专家的经验未必奏效,年轻人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将会持续迸发 ",组织必须为年轻人、为新的工作方式让位;他提出要减少内部的等级感、称呼文化,让组织更加扁平和敏捷。
目前来看,阿里不会选择简单的 " 放权 ",而是试图通过林俊旸的离开释放一个明确信号——组织边界不可被突破,个人意志需要服从整体规则。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最近成立的 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也被视为一次更具战略意义的调整。
与过去以实验室或业务线为核心不同,ATH 直接以 Token 为主线,整合通义实验室、MaaS 平台、千问以及新设立的悟空事业部,将原本分散的 AI 能力收拢到一个统一框架之中,由 CEO 吴泳铭亲自负责。模型、算力、平台、应用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围绕 Token 这一核心生产要素进行重组,最大化 Token 的生产与消耗成为最终目标。
财报电话会上,关于 ATH 事业群的业务逻辑,吴泳铭解释称,AI 应用是未来 Token 最大的一个分销渠道,最强的模型能力会吸引更多人来使用,而一个更加高效的、能力更强的 MaaS 产品将会把这两者衔接得更好。
这是一种更接近工业体系的组织方式,也是一种更强控制力的组织方式。代价很明显,它对个体空间的压缩、对创新节奏的影响,以及对人才的吸引力都将面临新的考验。从国外的 OpenAI、谷歌,到国内的字节、腾讯、美团,几乎所有头部公司都会经历类似的拉扯。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阿里对于如何尽快赚钱,显然心中已有答案。
参考资料
晚点 Latepost:《林俊旸离职风波始末:AI 技术负责人与大公司的成长与分歧》《阿里要继续大投入淘宝闪购,三年不担心亏损》
华尔街见闻:《春节 AI 大战只是表现?摩根大通:token 消耗量将进入高速增长期,五年或增长 370 倍!》《爆炸式增长!大摩:中国 AI 云市场五年 CAGR 将达到 72%,阿里有望成为最大赢家》
证券日报:《算力需求持续攀升 阿里云等云厂商产品相继涨价》
澎湃新闻:《阿里成立新事业群,悟空事业部首次亮相》《美团 CEO 王兴呼吁 " 减少登味 ":不要喊我 " 兴哥 ",登味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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