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年前,亚马逊创始人杰夫 · 贝佐斯公开表示 " 轨道数据中心将是从地球到太空工业转型的下一步 ",谷歌随即被曝出正在评估太空数据中心方案,太空算力概念迅速升温。彼时,多数人的关注点还停留在 " 这件事到底靠不靠谱 "。毕竟,地面数据中心的电力焦虑尚未解决,把芯片送上太空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远期故事。
但半年后的今天,这个赛道的变化速度远超预期。英伟达在 GTC 2026 上发布了专用太空 AI 模块,SpaceX 宣布投资 200 亿美元自建芯片工厂,Blue Origin 向 FCC 提交了五万颗数据中心卫星的申请,中国企业的计算星座已经在轨运行。仅美国一地,向 FCC 提交的太空数据中心卫星申请总数已经超过 120 万颗。从芯片硬件、能源供应、通信网络到制造代工,一条完整的太空算力产业链正在成型。这个半年前还在被讨论可行性的概念,现在已经进入了真金白银的产业化阶段。
马斯克的垂直整合与英伟达的生态同盟
太空算力的底层矛盾一直在芯片。传统航天芯片的研发周期长达数年,全球能做抗辐射加固的厂商不超过五家,价格高昂但算力极低,完全无法满足现代 AI 大模型的运行需求。这个局面正在被打破。
2025 年底,由英伟达投资的初创公司 Starcloud 通过 SpaceX 的拼车任务,将一颗 60 公斤级的卫星 Starcloud-1 送入轨道。这颗卫星搭载了一块英伟达 H100 GPU。2025 年 12 月,Starcloud 宣布利用这颗卫星成功在轨运行了 Google 的 Gemma 等人工智能模型。这是公开报道中首次有商用 AI 芯片在太空环境中完成模型训练。这一事件验证了一个关键假设:消费级或数据中心级的高功耗 GPU,可以在轨道环境中工作。
在这一验证的基础上,芯片巨头开始正式入场。3 月,英伟达在年度 GTC 大会上发布了 Space-1 Vera Rubin 模块。该模块基于最新的 Vera Rubin 架构,专为尺寸、重量和功耗受限的太空环境设计。据官方数据,与 H100 GPU 相比,该模块的推理性能提升了约 25 倍。英伟达的策略是将其在地面数据中心占据主导地位的 CUDA 软件生态延伸至轨道,让开发者可以用相同的工具链在太空中部署 AI 应用。同日,英伟达公布了首批合作伙伴名单,包括 Aetherflux、Axiom Space、Kepler Communications、Planet Labs、Sophia Space 和 Starcloud,涵盖了目前太空数据中心产业链的关键节点。
与英伟达提供通用模块的路线不同,SpaceX 选择了垂直整合。3 月,埃隆 · 马斯克宣布将联合 Tesla、SpaceX 和 xAI,在德克萨斯州奥斯汀投资 200 亿至 250 亿美元建设名为 TeraFab 的芯片工厂。该工厂计划生产专为太空环境设计的 D3 高功率辐射加固处理器,以支持 SpaceX 的轨道数据中心计划。这一决定的背后,是 SpaceX 对未来算力需求的极度焦虑。如果依赖外部代工厂,不仅面临产能排队的问题,还要承受高昂的采购成本。垂直整合是马斯克一贯的商业逻辑。然而,TeraFab 的 2nm 制程目标极为激进,目前全球能够量产 2nm 芯片的代工厂屈指可数,这一时间表在半导体行业看来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从 Starcloud 的在轨验证,到英伟达的标准化模块,再到 SpaceX 的自建晶圆厂,半导体硬件在太空环境中的应用路径已经清晰:不再依赖传统的航天特制芯片,而是通过系统级冗余设计和新型散热技术,直接将地面最先进的商用 AI 算力搬上太空。
产业链成型
芯片之外,太空算力还需要能源、散热、通信和制造等多个环节的支撑。这半年里,围绕这些环节的配套产业链已经初步成型。
在能源供应方面,太空中太阳能板的发电效率是地面的 5 到 7 倍,不受云层、昼夜和大气衰减的影响。初创公司Aetherflux 正专注于太空太阳能系统的开发,目标是为轨道数据中心解决供电问题。该公司已获得 5000 万美元融资,并得到了美国国防部运营能源能力改进基金的资助。3 月,Aetherflux 在西雅图设立了新的卫星开发中心。
在计算平台设计与散热方面,Sophia Space于 2 月完成了 1000 万美元的种子轮融资。该公司专注于轨道边缘计算,开发模块化、被动冷却的托管计算平台。其技术路线的核心是解决太空中的散热问题——在真空环境中没有空气对流,热量只能通过辐射方式散发,这对计算平台的热设计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在数据传输环节,Kepler Communications宣布部署了由英伟达驱动的太空云基础设施。Kepler 目前运营着由 33 颗卫星组成的商业光学数据中继星座,是太空数据中心通信网络的重要基础设施提供者。通过 Kepler 的光学中继网络,数据可以在轨道上直接传输到计算节点进行处理,只将最终的分析结果传回地面,从而大幅降低通信压力。
在制造端,传统 ICT 企业也开始布局。3 月,鸿海科技集团旗下子公司鸿佰科技宣布与以色列太空运算公司 Ramon.Space 扩大合作,共同开发太空数据中心基础设施。鸿佰科技已获得 AS9100 航空航天质量认证,将建立太空运算产品的生产线。这一合作意味着太空算力硬件的制造开始从航天专用模式向工业化代工模式转变。引入富士康这样的消费电子代工巨头,有望将流水线生产经验复制到太空硬件上,从而实现规模效应,大幅压低制造成本。
百万级星座申请
太空算力竞赛的另一个战场在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的文件柜里。卫星星座的规划规模已经从几百颗膨胀到百万级别。
2026 年 1 月,SpaceX率先向 FCC 提交了发射多达 100 万颗数据中心卫星的申请。SpaceX 在申请文件中写道:" 轨道数据中心是满足 AI 计算力加速需求的最高效方式。" 这一规模远超其目前在轨的星链卫星数量。SpaceX 的这一举动,被业界普遍解读为一种极端的 " 跑马圈地 " 策略,意在提前锁定宝贵的低地球轨道资源。
随后,亚马逊在 3 月初向 FCC 提交请愿书,要求驳回 SpaceX 的申请,理由涉及频谱干扰和轨道安全等技术问题。FCC 主席随后公开批评了亚马逊的反对行为,认为其自身的卫星部署进度落后,却试图阻碍竞争对手。
紧接着,贝佐斯旗下的Blue Origin也向 FCC 提交了申请,计划发射 51,600 颗名为 Project Sunrise 的数据中心卫星。这些卫星将运行在 500 至 1800 公里的太阳同步轨道,通过激光链路传输数据,并与 Blue Origin 此前规划的 5,408 颗 TeraWave 通信卫星配合使用。Blue Origin 的入局,使得太空数据中心之争演变成了马斯克与贝佐斯两位亿万富翁在太空领域的又一次直接交锋。
初创公司同样提出了激进的规划。3 月,Starcloud向 FCC 申请了 88,000 颗卫星的运营许可。这些卫星计划部署在 600 至 850 公里的晨昏太阳同步轨道,以实现近乎连续的太阳能发电。
短短两个月内,仅美国企业向 FCC 提交的太空数据中心卫星申请总数就超过了 120 万颗。这些数字目前更多是战略卡位——在轨道和频谱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先申请意味着先占位。这种 " 先占频谱、后建星座 " 的策略在通信卫星领域已有先例,太空数据中心领域正在重演这一模式,只是规模更大。
中国的在轨实践
与美国企业的激进规划不同,中国企业更侧重于技术验证和中小规模星座的实际部署。
2024 年," 东方慧眼 " 星座实现了首个国产化通用 CPU+NPU 架构的在轨应用,将首个 AI 大模型送上了太空。2025 年 5 月,成都国星宇航与之江实验室联合发射了 " 三体计算星座 " 的首批 12 颗卫星。每颗卫星搭载了 80 亿参数的天基 AI 模型,单星算力达到 744TOPS,12 颗卫星协同运行的在轨算力为 5POPS。该计划的目标是在 2032 年完成 1000 颗计算卫星的组网,届时总算力将达到每秒百亿亿次。与美国企业动辄百万颗的规划相比,中国企业的星座规模相对克制,但落地速度极快。
国星宇航还有一个更长期的 " 星算 " 计划:部署 2800 颗计算卫星,其中 2400 颗用于推理,400 颗用于训练,目标在 2035 年全部部署完毕。
在硬件成本控制方面,中国企业正在尝试不同的技术路线。东方空间采用 " 三重冗余架构 ",使用普通工业级芯片替代昂贵的传统航天级抗辐射芯片。三套系统同时运行,一颗芯片被宇宙射线损坏后,另外两颗通过投票机制纠错并自动切换。一旦工业级芯片可以替代航天级芯片,供应商从全球不超过五家的垄断格局变为几十家竞争的市场格局,单颗芯片成本可以从几十万元降至万元级别。
3 月,追觅科技旗下的芯际穿越在 AWE 2026 论坛上宣布了 200 万颗 " 瑶台 " 算力卫星的规划,并计划近期发射首个自研的太空算力盒进行在轨验证。这一数字超过了 SpaceX 的 100 万颗规划,是目前公开的全球最大算力星座计划。不过,有评论对此计划的可行性提出了质疑,指出轨道容量和频谱资源的限制是绕不开的现实问题。
此外,上海正在体系化布局天基计算产业。据报道,上海已将天基计算列为未来产业的重点方向,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建宇指出,天基计算以数据在轨处理突破地面依赖,将改变卫星的角色定位。中国在太空算力领域的推进正在从企业自发行为转向有组织的战略布局。
市场现实
根据 Space IQ 的数据,2025 年低地球轨道领域的投资超过 450 亿美元,较 2024 年的近 250 亿美元增长近一倍。Space Capital 的统计显示,自 2009 年以来,全球太空经济累计投资已超过 4000 亿美元,其中美国贡献过半。Space Capital CEO Chad Anderson 认为,太空产业仍处于 " 多十年基础设施周期的早期阶段 "。
BIS Research 预测,全球在轨数据中心市场规模将在 2029 年达到 17.77 亿美元,并以 67.4% 的复合年增长率增长,到 2035 年达到 390.9 亿美元。
然而,从半导体和航天工程的实际情况来看,这些预测需要谨慎对待。太空数据中心面临的工程问题并未因资本热度而消失。真空环境中的散热仍然是核心瓶颈——在没有空气对流的条件下,热量只能通过辐射散发,所需的散热面积远大于地面方案。宇宙射线对先进制程芯片的损伤也需要持续的工程投入来解决。
此外,经济可行性高度依赖于发射成本的进一步下降。据 Ars Technica 的分析,要使轨道数据中心在经济上合理,每公斤的入轨成本需要降至 1000 美元以下。目前 SpaceX 猎鹰 9 号的发射成本在 5000 美元 / 公斤左右,完全可重复使用的星舰有望将这一数字压缩至数百美元,但星舰尚未进入常规商业运营。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 SpaceX 的 IPO。据报道,SpaceX 最快将于本周提交上市申请。Space Capital CEO Anderson 将其比作太空行业的 "Netscape 时刻 " ——如果 SpaceX 成功上市,可能会吸引更广泛的资本进入太空基础设施领域,进而加速太空数据中心的商业化进程。
太空算力已经从一个需要解释的概念,变成了一条拥挤的赛道。但赛道拥挤不等于产业成熟。究竟谁能率先在发射成本、芯片可靠性和散热技术这几个硬指标上取得实质性突破,才是决定这场竞赛走向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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