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AI 巨头 Anthropic(在简中互联网被网友亲切地称为 A 社)干了件非常凡尔赛的事情。它宣布无限期搁置新款大模型 Claude Mythos 的发布,理由是这款模型太强了,强到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就会产生毁灭性的灾难后果。
根据 Anthropic 内部测试泄露的信息,Claude Mythos 拥有极强的零日漏洞挖掘能力。在安全领域,零日漏洞是指尚未被官方发现或修复的存在于软件、硬件或系统中的缺陷。这些漏洞一旦被黑客发现,对应的产品或系统,就有被发动零日攻击的风险。
换言之,Anthropic 主动封印 Claude Mythos 的言外之意就是:我们的新模型太强了,比任何黑客都厉害。Mythos 一旦被利用,足以瘫痪金融、电力等关键基础设施系统。

(图源:Anthropic)
过去几年,大模型竞争曾被视为一场纯粹的参数军备竞赛。OpenAI 凭借 ChatGPT 先发制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其竞争对手难以跨越的高峰。然而,随着 Claude 3/3.5 家族的强势崛起,再到今年 2 月 Sonnet 4.6 在复杂代码生成领域的领先,以及如今 Mythos 展现出的技术优势,事情似乎发生了变化:OpenAI 正在被 Anthropic 赶超。
这种变化,背后不仅仅是硬件层面的 AI 芯片堆砌,也不是跑分榜单上的你追我赶,更是 AI 公司之间的竞争重点脱离暴力堆算力,来到了企业领导力和组织力的比拼上。目前来看,OpenAI 输的不是技术,不是资金,而是组织基因。
Anthropic 的崛起之路,从反叛 OpenAI 开始
2024 年,马斯克起诉 OpenAI 和微软,原因是他认为 OpenAI 已经不再是当年他投资时的非营利组织,而是已经变成了以营利为目标的商业公司。马斯克认为,他当年给了 OpenAI 数千万美元,就是因为看重了它的非营利属性,而现在却背离初衷,并且和微软深度结盟。
实际上,当年 OpenAI 决定转变为商业公司的时候,内部成员之间也爆发出了激烈的冲突。时任 OpenAI 研究副总裁的 Dario Amodei,坚决反对 OpenAI 快速商业化和将 AI 产品推向大众市场,带领部分骨干成员出走,创立了新公司 Anthropic。
Anthropic 从成立之初就确立了和 OpenAI 截然不同的技术路线,其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在训练阶段就给 AI 加入自我审查和道德对齐,而不是 OpenAI 那种先训练再打道德补丁。
商业层面上,Anthropic 瞄准了 B 端市场,主攻学术和企业客户群体。在追赶 OpenAI 的初级阶段,Anthropic 表现得非常克制低调,并找到了一个产品卖点上的突破口——超长上下文。
Claude 1/2 时代,Anthropic 率先普及了 10 万 Token,后来进一步升级到 20 万甚至百万级。避开了 C 端上的激烈内卷,Anthropic 把极低的幻觉率和精准的长文档解析能力做成了自己的招牌,悄然在 B 端市场上站稳脚跟。

(图源:Anthropic)
随着 Claude 3/3.5 家族登场,Anthropic 大模型的各项跑分与开发者口碑逆袭 GPT-4,进一步占领大模型 B 端市场。
Anthropic 3 月年化营收达到 190 亿美元,4 月达到 300 亿美元,超越 OpenAI,并且将比 OpenAI 更快实现盈利。
从追赶者到反弑旧主,A 社靠四大杀招突围
如果说产品参数的超越是表象,那么在长达五年的竞争中,真正让 Anthropic 确立赢面的,是其在组织层面展现出的压倒性优势。从顶层架构设计以及领导层共识,再到团队建设与对待外部资本的策略,Anthropic 和 OpenAI 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
1. 顶层结构的区别:拧巴混合体 VS 公众利益公司
严格来说,Anthropic 和 OpenAI 都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普通商业公司。OpenAI 2023 年闹出那场全球集体吃瓜的宫斗戏,本质上就是组织架构设立之初埋下的雷爆了。
具体来说,2015 年成立的 OpenAI,一开始是一家专注于 AI 研究的非盈利性机构,聚集了大量 AI 科学家。2019 年,子公司 OpenAI LP 成立,这是一家盈利性企业,并迅速拿到微软的 10 亿美元投资。也就是说,一家非盈利性组织控制着一家商业公司,一旦二者出现矛盾,局面将会非常尴尬。
2023 年,OpenAI 董事会突然宣布开除时任 CEO Altman。然而,OpenAI 员工集体要求要让 Altman 就任 CEO,微软以及其他投资者也参与逼宫。内外压力之下,董事会很快土崩瓦解,Altman 重回王位,新成立的董事会取代了旧董事会。

(图源:X)
OpenAI 原教旨主义派别发动的「宫廷政变」不到一个月就出现了局势逆转。这场风波让 OpenAI 再次分化,部分不认同 Altman 商业化理念的 AI 科学家出走。
而脱胎于 OpenAI 的 Anthropic,从成立之初就打好了补丁。Anthropic 是一家公众利益公司,它和普通商业公司最核心的区别就是拥有可以为了公众利益而牺牲部分股东利益的特权。
为此,Anthropic 设立了一个长期利益信托机构,它由外部的安全专家和伦理学者组成,能够任免董事会成员,从而保障公司内的 AI 发展路线符合安全准则,没有越界。
两家 AI 公司对比来看,OpenAI 越来越接近于一家追求快速变现的商业公司,Anthropic 则相对更强调长期主义和避免 AI 作恶。
2. 领导者风格不同:销冠当 CEO 与科学家掌权
一家公司的气质,往往就是其掌舵者性格的放大器。
Altman 是硅谷商业奇才,拿着大学辍学创业的经典剧本,19 岁就拥有首家公司,不仅自己擅长风投,还是拉投资的好手。Altman 在为 OpenAI 拉投资的过程中,展现出了极强的资源整合能力,短时间内就让微软砸下几百亿美元。
所以,Altman 的「销冠」气质很明显,经常在公开场合露脸,时不时发表一些类似于「7 万亿美元芯片帝国」的暴论,总之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什么能打动投资者就说什么。本质上,Altman 并不是 AI 科学家,更接近于能卖货的超级销售和长袖善舞的资源掮客。

(图源:X)
他的领导风格是明显的扩张主义:先发产品,抢占生态,用流量裹挟资本,再用资本掩盖技术缺陷。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打法我们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见过太多了,但在通往 AGI 的深水区,面对越来越频发的 AI 幻觉和安全对齐失控,Altman 的商业狂热开始与内部科学家的严谨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作为对比,Anthropic 的情况很不一样。开头我们已经提到,它的创始人和 CEO Dario Amodei 原本是 OpenAI 的研究副总裁,属于比较典型的科研人员。他不热衷于在社交平台上发表暴论,也不喜欢在各种论坛和公开场合频繁露脸,更多时候都泡在实验室和论文堆里。

(图源:Wikipedia)
Dario Amodei 给 Anthropic 带来了极其稀缺的研究者共识,从 CEO 到首席科学家,再到一线员工,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对于 AI 的技术演化路线、安全原则、商业化等,有着高度统一的认知。
因此,Anthropic 公司不会有内耗、不会有宫斗,领导层和员工能够目标方向一致形成合力,形成比 OpenAI 更高效的生产力。
要知道,Anthropic 的员工数量还不到 OpenAI 的三分之一,却能在大模型产品的部分技术指标上实现对它的超越。
3. 团队稳定性:此消彼长
前面提到的 OpenAI 宫斗风波,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事件过后,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 Ilya Sutskever(参与策动开除 Altman)离职,安全对齐团队负责人 Jan Leike 离职,AI 视觉负责人 Andrej Karpathy 隐退,CTO Mira Murati 也离职自立门户。OpenAI 曾经引以为傲的全明星阵容分崩离析,不可避免地对模型产品迭代和研发工作造成负面影响。
更致命的是,这些出走的顶级 AI 人才,有相当一部分去了 Anthropic,此消彼长之下,Anthropic 的实力进一步增强了。宫斗和核心员工离职,除了直接的人才损失外,还会将 OpenAI 内部的矛盾公开化,把部分员工对公司的不满迅速扩散到外部,这将极大地损害企业在公众眼中的形象,进而产生对其 AI 技术和产品的不信任感。
Anthropic 正在成为顶级 AI 科学家的避风港,对于真正想安心推进 AI 技术进化的研究者来说,他们不需要每天被催促着去优化一个网页聊天机器人的留存率,他们需要的是极其充沛的算力、不受干扰的研究环境以及技术理念一致的同路人。

(图源:Anthropic)
这就如同 Gemini 的绝地反击,本质上是依赖于 Google 内部庞杂团队(Brain 与 DeepMind)的大整编与人才的合力。如今的 Anthropic 靠的正是极低的核心人才流失率和更纯粹的工程师文化。稳定的团队,让他们在模型架构的底层创新上,走得比焦头烂额的 OpenAI 更长更远。
4. 资本博弈:一边倒向微软 VS 端水大师
2023 年 OpenAI 的宫斗大戏上演时,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点。微软公然声援 Altman,微软 CTO 直接表示从 OpenAI 离职的员工可以去微软就职,并能获得同等待遇。微软的表态,既是对 Altman 的声援,也是对其反对派的威胁。
微软的态度很明确,如果不让 Altman 掌权,那么大不了就另起炉灶用原班人马再成立一个新 OpenAI。作为 OpenAI 的大股东和资金的主要贡献者,微软当然有这个底气。
只是,这也就决定了,Altman 领导下的 OpenAI,更接近于微软的附庸。OpenAI 的技术路线和产品开发,必然要看微软的脸色。
当然,这么做很大程度上是不得已。作为非营利机构的 OpenAI 当年要成立一个商业子公司,说白了还是因为 AI 太烧钱了,如果没有外部投资和变现手段,相关研究就很难持续下去。
而手握大量云计算资源并且资金雄厚的微软,自然就是 OpenAI 的最佳合作伙伴。微软从 OpenAI 那里拿到的好处也不少,OpenAI 的核心能力深度绑定在 Azure 云服务和 Office Copilot 等全家桶中。
微软 CEO Satya Nadella 还曾直言不讳地表示:即使 OpenAI 消失了,微软依然拥有所有的底层权利和数据。
Anthropic 其实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它也需要算力和资金。但是,Anthropic 处理得更加巧妙,它既拿了亚马逊 80 亿美元的投资,又接受了谷歌 20 亿美元的投资。

(图源:X)
而且,在云服务市场,亚马逊、谷歌和微软是竞争关系,Anthropic 利用共同对抗微软的需求,给自己争取了不少 TPU 和 GPU 算力资源。
更关键的是,通过引入多家巨头的制衡,Anthropic 守住了战略主权。亚马逊和谷歌都没有获得对 Anthropic 技术的独占权,更无法干涉其内部决策。这使得 Anthropic 能够开启诸如透翅蝶计划这样极具前瞻性的商业布局——直接避开 C 端与 ChatGPT 的内卷,将最高安全等级的模型定向私有化部署给数十家头部政企机构。这种不被单一大金主裹挟的自由度,是其能在商业错位竞争中稳稳立足的根本保障。
OpenAI 高开低走,Anthropic 成下半场王者?
大模型的上半场,是暴力堆参数的狂欢。OpenAI 扮演着第一个举着火把狂奔的角色,让全世界看到了 AGI 的曙光,也用狂飙突进的速度收割了第一波红利。
但在大模型的下半场,游戏规则已经改变。当模型的智力逼近甚至在某些细分领域超越人类时,如何控制 AI 远比 AI 很强更加重要。政企客户不再为花哨的对话技巧买单,他们需要的是极致的稳定、可控的安全底线和切实的生产效率升级。当 Claude Code 火爆全球,能帮程序员干活,并让大量打工人感受到生存威胁时,它的商业价值就在一夜之间迅速膨胀起来。

(图源:Anthropic)
很多科技和互联网企业,很喜欢谈论长期主义和短期主义的理念。当然,无一例外的,几乎所有公司都会自我标榜是长期主义企业。只是,经营实践中真正能执行长期主义的少之又少。
原因并不难理解,科技行业形势变化很快,短短几年,就能让一家企业从起步到发展壮大盛极一时,在短时间内轰然倒塌。即便是科技巨头,也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
如同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说的那句名言: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坦率说,大部分科技企业都坚持不到长期主义开花结果的时候,追逐短期利益与其说是短视,更不如说是落袋为安的现实考量。
Altman 掌权下的 OpenAI,要一路狂飙,也是为了抓住他们所认为的发展窗口期。即便是现在来看,也很难说 Altman 是错的,只是 Anthropic 的剧本更精彩。
更何况,作为第一波吃到 AI 红利的企业,作为大模型时代的开创者,OpenAI 的妥协和功利,难免会让人失望。两相对比之下,Anthropic 的成功就显得更加励志。
总的来说,Anthropic 的逆袭,是一场长期主义的胜利,他们用五年时间的蛰伏与进化,向行业证明他们当年的「叛逃」是对的。
AI 技术的领先可能是暂时的,两三个月就可能被更大的算力抹平,但组织的领先、领导层的统一以及价值观理念的稳定,才是 AI 企业的压舱石。能预见的是,OpenAI 和 Anthropic 之间的竞争还将持续很久,AI 大战的下半场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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