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一些从事传统行业的小微企业主格外慌神。他们不懂技术，又怕被时代淘汰，于是动作开始走样变形。

李敏在浙江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销售，亲眼见证了自家老板如何一步步 " 走火入魔 "。

年后，" 小龙虾 " 爆火，老板马上跟风，让公司四十多号人全都公款 " 养虾 "。结果，因为开销太大，两周后默默叫停。

3 月中旬，为了打动投资人，他干脆把研发团队做出来的配方、实验数据，统统说成是 AI 生成的。员工 " 肝 " 出来的分子结构图成了 AI 设计，实验记录成了 AI 数据库的输出，连李敏打听来的同行情报，也被说成是 AI 自动获取。

李敏当时就在会议室里负责端茶倒水，看着老板一本正经地表演，心里只觉得这世界简直太荒唐了。以下是她的自述。

我们公司规模不大，四十多个人，是行业里最常见的小微企业。

业务模式挺传统。具体来说就研发配方、做实验、申请专利，然后我们这些销售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客户谈授权或者卖产品。

浙江这边，这种体量的生物科技公司一抓一大把。我们算不上高科技巨头，就是那种 " 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 的中间状态。

这一行的竞争压力其实一直很大，内卷严重。但大多数同行只把 AI 用在视频剪辑、网络推广等宣传环节，核心研发依旧靠人工，AI 根本无法替代。毕竟生物技术这东西容不得半点马虎，靠的就是严谨和慢慢沉淀。

但这一年多，风向开始有点变了。外面冒出来一堆 "AI+" 的公司，号称能用算法预测蛋白质结构，能用大数据筛化合物、优化配方。相比之下，我们这种靠人工一点点试的，有点 " 过时 " 了。

我们老板是位 70 后，高中肄业，靠倒卖进口货物白手起家，公司已稳定运营十几年。他早年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全靠一张嘴和一身胆，口才绝佳、销售能力极强，尤其擅长包装公司形象，当地不少投资人都对他十分欣赏。

他敢承诺、敢吹牛、敢在没本钱的时候先画大饼再想办法圆。这种 " 草莽气 " 在过去二十年确实管用，浙江很多老板都是这么杀出来的。公司偶尔也会面临资金压力，但他抗压能力极强，都挺了过去。

平时，他还特别爱赶时髦，总爱买最新款的东西。小米汽车刚火时他就跟风提了一辆，因为家里原本就有两辆电车，玩了几天就转给了亲戚；手机也是什么新款买什么，一直紧跟潮流。

AI 这波浪潮到来后，我觉得他多多少少对未来产生了一些焦虑。以前吹牛好歹有个谱，知道自己吹的是 " 未来的可能性 "；现在他好像有点怕落后，怕公司被贴上 " 传统 " 的标签。

没想到的是，他最近居然开始动起了歪脑筋，把同事们的工作业绩包装成 AI 生成，想以此为噱头拉投资。

最近，他新认识了一个 " 暴发户 "，想拉对方入股。会议定在 3 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就我们三个人：我、老板、投资人。我和老板坐一边，投资人坐对面。

会前老板没和我对过任何内容，只跟说了句：" 你负责递资料就行，其他什么都别说。"

我提前去会议室布置，把投影仪接好，PPT 翻到第一页。专利申请资料的复印件、实验结果数据、在投论文的打印稿，还有动物实验和真人对比的图片，我按顺序一一排好，放在投资人那边。

会议开始时，老板先客套了两句，然后打开 PPT 开始讲解。我在旁边负责端茶倒水，偶尔递材料。

讲到某一页时，他突然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分子结构图说：" 我们这个配方，现在全部用 AI 生成了。"

有一瞬间，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那配方是研发同事花了好长时间反复调试出来的。我虽然不懂技术，但每次项目会他们都要当着老板面汇报进度，实验数据、调整过程讲得清清楚楚。那是实打实的人工劳动，跟 AI 没半毛钱关系。

老板接着说：" 我们不光用 AI 生成配方，还搭了一个专属的 AI 数据库。" 随着话音，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一张概念图。

" 数据库里录入了我们公司过去所有的实验结果，还有外面搜罗来的其他公司和行业顶尖实验室的数据，也全都放进去了。这个 AI 数据库，就像一个超级厉害的专家。" 老板绘声绘色。

我做了六年销售，见过老板吹牛，见过他画大饼，但真想到他能把同事干的活儿直接说成 AI 干的。当时，我的心里就一个感觉：这也行？疯了吧？

就在我默默吐槽的间隙，更离谱事情发生了。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份我之前做的，关于友商人事架构调整的分析报告。他居然对着投资人说：" 我们的 AI，已经可以自动获取友商办公室里的消息了。"

他说 " 自动获取 " 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投资人翻了翻那份报告，看了几行就合上了。我注意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那份报告，其实是我私下打听来的同行消息。我汇报给老板，一方面是让他早点知晓内幕，做决策参考；另一方面也有点私心，想显得自己消息灵通。可没想到，他居然把这个也拿去当成 AI 的功劳。

老板从头到尾神态自若，声调跟平常讲真实成果时一模一样。眼睛甚至一直没看过我。

快结束的时候，投资人才把那摞 "AI 做的研发成果 " 翻完。他皱着眉头把实验数据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都上 AI 了，就只做出这？"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老板被噎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他笑了两声说：" 生物科技行业要严谨嘛，每一步都要严格审核，步子不能跨太大。"

投资人没再追问 AI 的事，随口问了问公司日常运营。十几分钟后，他站起来和老板握手，说了句 " 改天再聊 "，结束了这场谈话。

后来投资人再也没来过公司，老板也再没提过这个人。

老板的 AI 焦虑，其实早有前奏。

去年春节，DeepSeek 刚刚火爆那会儿，老板发了一封公司全员信，要求 " 全面拥抱 AI"。

今年 " 小龙虾 " 爆火，他拍板让全公司公款养 " 龙虾 "。他让 IT 部门的同事，从网上下载安装链接和技术指南，发到公司群里，让所有人都都安装。并承诺说，账号和 Token 随便用，没有限制。

老板的初衷是想用 AI 替代员工的部分工作。但他完全不懂技术，也没给任何具体的使用指标。什么场景用 AI？用来做什么？做到什么效果？一概没提。

我是销售岗，装了 " 龙虾 " 后研究了半天，发现对我的工作几乎没有帮助。我的日常是打电话、见客户、整理合同、跟进回款，这些事 AI 一样都干不了。也有同事说有用，他们私下偷偷用公司电脑的 " 龙虾 " 帮自己收集投资新闻、分析股票走势，说是对个人投资很有帮助。

那段时间，老板偶尔从走廊经过，看到有人在用 AI，就会满意地点点头。

" 公款养虾 " 项目只持续了两周。

两周后，老板发现这个工具的使用成本太大。具体多大我不知道，只听财务那边有人嘀咕 " 比预期多了好几个零 "。老板当天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龙虾项目暂停，后续另行通知。"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复盘。

叫停那天，同事们都在说：" 我就知道会这样 "，有人接了一句 " 两周，还行 "，然后哈哈大笑。大多数同事心里毫无波澜。大家早就预料到了，老板顶多也就三分钟热度。

公司回归了原本的运营状态。没有正式的 AI 业务。只有研发部门的同事偶尔会用免费的 AI 工具作为辅助，帮忙看看配方。但生成的内容不能直接用，得人工修改。

老板自己玩 AI 倒是玩得很上瘾。有段时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什么事，都要先扔进 AI" 嚼一遍 " 再喂给自己。

有一次，同事找他过方案。问他，A 和 B 两个方案，哪一个更落地。他直接抬手打断：" 别说了，你问 AI。"

据说，这位同事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只好当场掏出手机，打开 APP，向 AI 发起提问。老板看完 AI 的回答，十分满意。然后照着 AI 的思路做了决策。

连一些简单的工作汇报，他也要求先用 AI 整理。有一次，我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个简短的客户反馈。一共只有三句话，五十个字。他回了一条语音：" 你把这个先让 AI 总结一下再发给我。"

不过这个习惯，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之后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沟通方式。

老板不懂模型，不懂数据，但他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讲故事。

在他眼里，AI 替代人工是个极具卖点的故事，投资人爱听，媒体爱写，市场爱炒。

很多公司跟风做 AI、拿 AI 当噱头拉投资，大概都是因为这个。我不明白，明明大家都清楚 AI 没法那么快替代人工，为什么还是有人愿意信。

至于老板，我觉得他是 " 看人下菜碟 "。如果再碰到喜欢 "AI 噱头 " 的投资人，他肯定还会那么说。他胆子大，那天可能就是想试试这套话术能不能成功。

我不敢评价他这种做法对公司到底有没有好处，毕竟我没站到他那个位置。

这次投资最后黄了。我认为主要原因是投资人觉得研发成果没达到预期，而不是看穿了是 AI 造假。拉投资本来成功率就不高，黄了很正常。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投资人追问一句 " 你们的 AI 模型是怎么训练的 "，老板会怎么圆？

会议结束后，老板关了投影，把材料塞进文件袋，只交代了一句：" 把会议室收拾一下。"

第二天我坐在工位上，心里很不是滋味。研发同事还在实验室里调配方，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成果被伪装成了 AI 生成的。我也在继续打电话、做表格。一切都在照常进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板该开会开会，该签单签单。没人再提那个投资人，没人再提 AI 造假。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只有我一个人看过的演出。

老板把员工成果都送给了 AI，我却只能闭紧嘴巴，只敢在社交媒体上偷偷吐槽。在这个 AI 至上的时代，人做的东西，好像真的不如 AI 的名字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