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赵银芳想要跑得更快些。

而快是有方法的。从接单就有门道，碰到一下接很多单的情形，必须立刻判断每个单出餐的快慢，类似炒菜最慢，饺子次之，奶茶饮料就快。接完单，要在头脑里规划路线，先送近的再送远的最后送最难送的。不能拒单太多，系统会惩罚拒单的骑手，减少派单。遇上太远的单子可以转出去。

送餐快还得熟悉地理方位。赵银芳和女儿外孙租住在香山，北京西北的一片城乡结合区域，街区巷弄复杂。赵银芳最初不会说普通话，也不会用导航找门牌号。有时抢到一个 5 公里之外的单子，绕来绕去，能多跑出好几里地。东南西北，18 号楼还是 12 号楼，她摸了两年才摸清楚。

然后分淡旺季，夏秋季是北京旅游旺季，单子就多，二三月份人都回家过春节了，订单一下就下来了。

赵银芳 54 岁了，同龄人大多已经退休。身体日渐衰弱，已很难适应旺季和高峰期的订单争夺。对赵银芳来说，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单才能快起来，因此不论天晴冷暖，她都会出门开工。6:00 至 9:00 送早餐到红旗村、门头馨园这些小区，10:30 到 14:30 以及下午四点后两个时段送正餐。

" 年轻的外卖员生活压力小，遇上刮风、下雨就不爱跑，正好我能多接些单。" 赵银芳说，跑外卖要动脑筋。

送餐高峰时，往往会有一大群骑手等电梯的情况。赶时间，五层以下的订单，赵银芳会自己爬楼上去。走少有人走的路，才能快起来。想到这里，赵银芳连续几年除夕和大年初一都出门跑单。有一次春节还跑到了凌晨快一点钟。

渐渐地外婆赵银芳跑单多了起来。在一个下雨天，她跑了 85 单。

在外孙平安出生以前，赵银芳过着一种缓慢的生活。在重庆老家县城的批发市场，赵银芳干了十多年的床品销售。天生一对酒窝，爱笑的赵银芳很喜欢销售这样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女儿骆静怡生了和她一样的酒窝，双眼皮，鼻子挺直。赵银芳从小就对女儿特别满意，想着等女儿毕业、成了家，她就可以安心上班。2016 年，女儿生下了外孙平安。

一度，赵银芳甚至盘算着自己每个月给结婚的女儿补贴一千块，条件是不帮带孩子。这样晚年慢悠自在。

外孙出生三个月时，刚做外婆的赵银芳和女儿发现，原本胖乎乎的小子开始闹觉，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大眼睛鼓着，不断地消瘦，瘦到皮包骨。赵银芳不敢抱孩子出去，" 别人都说像外星人 "。最初孩子被诊断为肠胃消化问题，可以靠吃益生菌调理。

直到外孙快满一岁，被确诊 " 视路胶质瘤 "。这是一种罕见的脑肿瘤。外孙平安的病灶位于视交叉部位，这意味着孩子要进行开颅手术，因此会失去视觉一直生活在黑暗里。

外孙的骇人病情，加上女儿骆静怡在生育后断续的乳腺炎，赵银芳决定辞职了。女儿骆静怡从网络上了解到，北京三博脑科医院的脑肿瘤化疗效果最好。赵银芳随着求医的女儿外孙北上，做起了照护的工作。一家人挤在一间四五平米的小房间里，赵银芳和平安睡在床上，女儿睡在地上的垫子上。

2017 年夏秋时期，平安的爷爷来到北京看望孙子。那时老人已出现身体不舒服、疼痛、走路会摔倒的症状。去医院后，确诊胰腺癌晚期。平安爷爷最终决定放弃治疗，家中的积蓄优先给孙子治病。又过了几个月，他离世了。

来不及悲伤，巨额的医疗费用压向这个孱弱的家庭。赵银芳和女儿买来铁丝、布做的花和叶子，编成花环。不去医院做化疗时，赵银芳就背着平安去香山植物园卖花环，也摆摊卖过串串。钱用光了，借不到钱，孩子父亲也拿不出钱时，赵银芳看着女儿倒信用卡。再后来，治疗费用横亘在一家人的心中，成为刺、争吵和不满的由头。

女儿骆静怡不得不开始一边带孩子看病，一边跑外卖赚取医药费。几年下来，付出近百万巨款，孩子的治疗才勉强维系。

外孙平安脑子里的肿瘤，长在下丘脑，影响内分泌，因此每晚只能睡三到六个小时。赵银芳和女儿常常都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久而久之，两人都患上了睡眠障碍。一个睡不着的夜晚，赵银芳把房间的所有灯关掉，摸黑去找牙刷、水杯，找不到，体会外孙置身于彻底的黑暗的感觉。可怜的外孙是这个家的破口，他的病情又把一家人紧紧揪在一起。

接连家庭变故，长期劳累与带孩子治疗积累的疲劳、压力，侵蚀了女儿骆静怡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低落的女儿，让赵银芳格外心疼。在家庭滑向深渊前，外婆必须要阻止这一切。

2021 年 10 月，外婆赵银芳正式跑单开工。当天，她骑着花了 300 多元从病友那里买来的电动车开工了。随身没带外套，到晚上 9 点多，赵银芳穿着短袖穿梭在凉风里，浑身打颤。北京秋夜的冷，几乎把她冻哭。

" 跑外卖，今天跑了单赚了钱，明天就可以取出来付医药费。真的觉得好幸福。" 不陪护外孙的日子，赵银芳会去附近的闵庄商业区等单，确保自己从早到晚都有收入。哪怕是淡季最差的时候，外婆一个月都能赚个两三千元。

外婆必须加速，才能和女儿一起维系摇摇欲坠的家。可将来怎么样？外婆也不知道。

黑暗和疾病渐渐将外孙平安隔绝在一个孤单的世界。赵银芳听说 " 癌细胞喜欢糖 "，要平安控制吃糖，平安把自己吃的药当作 " 糖果 "。四五岁时，他以为 " 小朋友从小就要打针吃药 "。因为眼睛看不见，不能跑跳、看动画片，平安鲜少能融入同龄的小朋友。孩子手臂上植入过 7 支 PICC 管，医院里没有玩具，他后来习惯了问护士阿姨要来针管，靠针管推拉时感受气流来安抚自己。

2023 年底，平安的肿瘤再度扩大。核磁共振显示，脑袋里曾经化疗至樱桃大小的肿瘤再次扩大到鸡蛋大小。女儿骆静怡要分出精力带孩子化疗，赵银芳更加集中精力在跑单上。病情反复，化疗期间的外孙会整日昏沉，女儿骆静怡也常常陷入沉默。

等到这个春天，赵银芳听见骆静怡和平安的对话。平安问妈妈去医院看什么，骆静怡说 " 看脑子的 "。几天后，赵银芳看到女儿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 " 中度抑郁 " 的诊断书。赵银芳并不清楚抑郁症是什么，她在网上看到张国荣的经历，知道了抑郁很严重会自戕。

思前想后，赵银芳做了两个决定，一是不再和女儿因为琐事争吵，要多关心她；二是多陪伴外孙，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更需要疏导。

每天凌晨三四点，听见身旁外孙翻身的窸窣声和睡不着的呼唤，赵银芳从迷糊中醒来，她躺下，和外孙一起注视无边的黑暗。捱到快六点，赵银芳起床，嘱咐外孙空腹吃下两种抗癌药物，再将剩下要吃的药物装好。如果女儿还未睡醒，她会骑着电动车 40 分钟去海淀区的盲校上学。下午两点半，赵银芳载着外孙回到家。

2026 年 3 月 19 日是平安的 10 岁生日。提前好几个月，他告诉外婆赵银芳，想和许多小朋友一起过一个盛大的生日。

生日前两天，赵银芳作为城市片区的跑单王者，受邀到杭州参加阿里公益榜活动。那一天，许多人陪外孙平安度过了一个生日。站在女儿和外孙身边，跑得很快的外婆赵银芳作为骑手代表登台发言，紧张想哭，最后却挤出了一个微笑。外孙实现了和很多人过生日的愿望，却不是和小朋友们。生日那天，赵银芳和女儿张罗了一场生日会，圆了外孙的心愿。

难受的是，有时听到人讲：" 你们自私坚持下去，让孩子受罪。" 赵银芳想反问：" 如果是你放弃了，心里没有压力吗？" 但她最终只是说：" 我问心无愧，我没有放弃。"

跑得很快的外婆多数时候顾不上这些议论。当家开始倾斜，赵银芳就想要把日子掰过来；当看到女儿心情灰暗，她就要笑起来；当世界开始下坠，外婆就需要跑得快一点。

赵银芳记得，有一次，一个 40 岁左右、身材高大的男摄影师扛着机器想要跟拍赵银芳爬楼送外卖的过程。可那天担心超时的赵银芳跑得太快，摄影师都没追上。这个片段后来成了家里为数不多的 " 笑料 "。

" 一步做三步，恨不得一下就到达。" 外孙这么一说，赵银芳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