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立场 Pro
叶国富的急迫,不止永辉。
3 月底,名创优品旗下潮玩品牌 TOP TOY 再次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这是其自 2025 年 9 月首次递表失效后的第二次尝试。上一份申请于 3 月 26 日刚刚到期,仅隔 5 天,公司便迅速补齐材料、重新递表。

5 天能改变什么?更换核心财务数据需要审计周期,调整业务结构需要实际运营,就连一套像样的路演材料也未必来得及重新打磨。那么,为什么还要急着递表?
因为这份招股书递的对象,不是审核方,而是投资人。它传递的信号只有一个:上市计划没有中止。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招股书里几乎每一个数字的呈现方式,都在服务于某一个特定的估值叙事。
叶国富的急迫感,首先是资本逻辑的急迫感,背后有一份对赌协议在计时。2025 年 7 月,淡马锡领投 TOP TOY 完成 A 轮融资,协议附带了一条标准但不轻松的条款:若 TOP TOY 未能在 2028 年 7 月前完成合资格 IPO,投资人有权按「发行价加 10% 年单利利息」与「公允价值」孰高者赎回股份。
截至 2025 年底,该项赎回负债已在账面确认 5.74 亿元。从 2026 年 4 月算起,理论窗口还有 27 个月;但扣去港交所通常需要的 6 至 12 个月审核周期,真正可以腾挪的时间,可能只剩一年出头。
当然,对赌本身不意味着「到期即爆雷」,但它解释了为何 TOP TOY 的二次递表急迫到以天计算。资本有退出预期,公司需要尽快拿到上市门票。
外部压力同样存在,名创优品因投资永辉超市导致账面亏损,叶国富需要一个新的增长故事提振市场信心。TOP TOY 本身表现也确实抢眼,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它是国内增长最快的潮玩集合品牌,过去几年 GMV 复合增长率超过 50%,仅用五年时间便跃居行业第二。
但在对赌条款面前,这些都是加分项,而非根本动因。
沉淀的半年,数字背后的叙事工程
两份招股书之间相隔约半年,变化是实质性的。翻开招股书,最明显的更新是财务数据。
2025 年 TOP TOY 全年收入 35.87 亿元,其中下半年收入超过 22 亿元,环比上半年增长逾 60%。净利润因股份支付开支和优先股赎回负债变动两项非现金项目影响,账面仅录得 1.01 亿元,同比下滑 65.6%;但剔除这两项因素后,经调整净利润达 5.23 亿元,同比增长 77.5%。
在零售行业,半年内实现这种增速,要么门店网络突然铺开,要么某个单品突然爆红,TOP TOY 则是两者都占了。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招股书将「经调整净利润」作为核心业绩指标,理由是剔除了非经常性项目——而被剔除的优先股赎回负债变动,正是对赌协议的直接财务映射。换句话说,公司在用调整后的数字向市场展示一个未计入对赌成本的财务图景。
在这个前提下,再来看两份招股书之间值得关注的三条曲线。
首先是 IP 结构层面,旧版招股书中,自有 IP 收入占比仅 0.5%,新版升至 5.7%,半年内翻了十倍以上。需要说明的是,这个翻倍在相当程度上是低基数效应,而非 IP 运营能力的质变,毕竟 5.7% 的绝对值放在行业参照系里依然极低,泡泡玛特 2025 年艺术家 IP 收入占总收入比重达 90.0%,自主产品占比更高达 99.1%。
但斜率本身是个不能忽视的信号,自有 IP 数量增至 24 个,其中 2025 年推出的「糯米儿」全年销售额突破 2 亿元;自研产品收入占比从 2023 年的 53.6% 提升至 2025 年的 56.7%。TOP TOY 正在从一个卖别人 IP 的渠道商,朝着自己也有 IP 的产品公司方向移动。

这条曲线能否保持陡峭,将是上市后估值逻辑最核心的变量,因为它决定了市场最终把这家公司定价为「IP 运营公司」还是「零售商」,而这两种定价之间,相差的不是倍数,是量级。
品类结构是两份招股书之间变化最显著的地方之一。搪胶毛绒收入从 2024 年的 6380 万元猛增至 2025 年的 11.02 亿元,占总收入的比重从 3.5% 飙升至 31.6%。这一品类兼具「玩」与「摆」的双重属性,客单价高,复购意愿较强,TOP TOY 在三丽鸥 IP 的搪胶毛绒上尝到了明显甜头,2025 年上半年,拿铁宝宝 GMV 超 5700 万元。

但爆发的成色,需要对照授权结构来读。招股书显示,三丽鸥的授权到期时间从 2026 年 4 月到 2028 年 9 月不等,迪士尼授权则到 2026 年 12 月。这个时间节点与 TOP TOY 预期的上市窗口高度重叠。搪胶毛绒的 11 亿元体量中,头部授权 IP 的贡献占比保守估计不低于一半;若主力授权无法以合理成本续约,这个品类的收入将面临结构性压缩。届时,14.6% 的经调整净利润率能否维持,是一个值得持怀疑态度的问题。
这不是 " 万一 " 的风险,在 IP 授权行业,授权方的话语权随着自身品牌估值的上升而增强,是行业惯例。三丽鸥和迪士尼都不是弱势谈判方。
此外,旧版招股书对海外业务几乎没有单独展开,新版将全球化作为核心增长故事之一。海外收入从 2024 年的 1181 万元增至 2025 年的 2.96 亿元,增幅逾 2400%;海外门店从个位数扩张至 39 家。
但招股书对海外业务的盈利能力选择了模糊处理,只提到「定价更高、利润率更好」。熟悉跨境零售的人都知道,海外开店的前期投入涵盖巨额租金、本地人力、物流合规等,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若海外门店的坪效无法在两至三年内快速爬升,这块业务在短期内很可能成为利润的出血点。这个刻意的留白,恰恰是投资者应当持续追问的空白。
顺带一提,两次递表之间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联席保荐人序列的调整。首次递表的联席保荐人为摩根大通、瑞银集团与中信证券,二次递表中信证券退出联席保荐,仅保留整体协调人身份,摩根大通与瑞银集团继续担任联席保荐人。原因是香港证监会今年初收紧保荐人监管,主要人员同时处理新股委聘不得超过 5 宗,中信相关团队已触及上限。这是合规压力所致,而非基本面信号。
但值得注意的是,瑞银在港股消费品 IPO 中拥有更丰富的国际机构投资者资源,更擅长向海外基金讲「增长故事」。这次换人,未必只是被动的合规调整,也可能是主动校准面向国际资本的定价策略。
TOP TOY 讲了个什么故事?
TOP TOY 面临的核心估值问题,可以被压缩成一句话:市场最终会把它定价为什么?
目前港股消费赛道,泡泡玛特在 2025 年高峰期的市盈率约在 30 至 40 倍区间,尽管此后股价有所回调,但市场仍将其定价为「IP 运营公司」,普通零售商在港股通常只能获得 10 至 15 倍市盈率。以 TOP TOY 2025 年经调整净利润 5.23 亿元为基数,这个差值对应的市值差距,是数十亿乃至更大港元量级的。
叶国富需要市场相信的,正是这个估值逻辑。
当然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2024 至 2025 年,52TOYS、卡游等相继递表,但资本的反应并不热烈。卡游在 2025 年 6 月通过聆讯后并未启动全球发售,同年申请再度失效;就连泡泡玛特自己,2025 年全年业绩亮眼,股价却在财报发布后出现明显震荡。
潮玩的天花板究竟在哪里?单一 IP 的生命周期有多短?Z 世代的消费热情能否抵御经济下行的侵蚀?
在这个背景下,TOP TOY 试图用一种新的叙事突围,它反复强调自己是「潮玩集合品牌」,而非「IP 运营公司」。泡泡玛特的逻辑是「我有一个好 IP,所以我能卖得好」;TOP TOY 的逻辑是「我有许多 IP 和自研产品,而且我卖得比谁都全」。2025 年数据也为这个定位提供了支撑:授权 IP 贡献 17.78 亿元,自研 IP 贡献 9.88 亿元,两条腿走路,风险比单纯依赖 Molly 要分散得多。
不过,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两条腿都是真正的腿。而 TOP TOY 的自研 IP 那条腿,目前还很细。
2025 年,来自名创优品集团的关联收入占 TOP TOY 总收入的 46.6%。虽然这个比例在逐年下降,但依然过高。招股书中的「独立运营能力」章节花了大量篇幅解释双方如何划分业务、如何避免利益冲突——这种详尽解释本身,恰恰说明市场对这个问题存在合理疑虑。
名创优品为 TOP TOY 提供的,不只是一块收入,还包括选址谈判优势、供应链共享和流量导入,这些都是难以在独立性声明里被量化的隐性依赖。
但资本市场的逻辑向来清晰:它欢迎「背靠大树好乘凉」,但绝不接受「离开大树就活不好」。两者之间的区别,是独立造血能力是否真正成立,而这一点,招股书的篇幅并不能代替时间来证明。
此外,叶国富身兼名创优品与 TOP TOY 双重角色,当控股股东同时是最大客户,「市场化定价」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证明的命题,而非可以被声称的事实。这是港股独立上市审核中的惯常追问,也将是上市后机构投资者持续关注的治理议题。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 IP 授权到期,与自研 IP 的速度赛跑——它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且与上市窗口直接重叠。
TOP TOY 的集合平台模式对冲单一 IP 风险的逻辑,成立的前提是平台上 IP 的轮换速度,要快于消费者的审美疲劳速度。而这个模型有一个明显的脆弱性:授权 IP 是租来的,租约到期,平台的货架就会出现空位。
三丽鸥授权到期时间集中在 2026 年 4 月至 2028 年 9 月之间,迪士尼授权到 2026 年 12 月。TOP TOY 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要么完成续约(且续约成本不大幅攀升),要么用自研 IP 填补空缺。
「糯米儿」2 亿元的全年 GMV 是一个好的起点,但与三丽鸥系列动辄数亿的体量相比仍有差距,远水未必能解近渴。自研 IP 的孵化周期通常在两到三年,而对赌时钟和授权到期时钟,同时指向未来一到两年的同一个时间区间。这个压力的密度,在招股书的数字里看不出来。
至于海外扩张,也是盈利能见度的盲区。
39 家海外门店,2.96 亿元收入,2400% 的增速。在增长叙事上,这一组数字足够亮眼。但零售业有一条铁律,海外开店的前期成本结构,与国内有根本性的不同:租金谈判周期更长、人力成本更高、物流与合规投入更重。
招股书对海外业务盈利能力的模糊处理,意味着目前至少有三种可能:海外门店已经盈利、正在爬坡、或者持续亏损。没有分拆披露,投资者无法区分。对一家以「全球化」作为核心增长故事的公司而言,这个空白的代价,将在上市后的季报中逐渐显现。
写在最后
把所有的线索放在一起,TOP TOY 这次上市,在结构上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时间套利:在 IP 授权大规模到期之前完成融资,在自有 IP 体系真正成熟之前完成估值锚定,在市场对潮玩赛道重新审视之前完成定价。
当然这并不是贬义。所有成功的资本运作都有窗口意识,而叶国富在窗口意识这件事上,历来不缺敏锐度。
但套利窗口关闭之后,TOP TOY 需要证明的就只有一件事:能否在没有泡泡玛特那种神话 IP 的情况下,用平台逻辑持续制造增长。如果能,它就是一个新物种,理应获得 IP 公司的估值倍数。如果不能,它就是一个跑得比较快的大型潮玩卖场。
对赌时钟正在滴答作响。留给 TOP TOY 证明自己的时间,也许比它想象的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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