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镜像工作室,作者 | 彭杰克,编辑丨程述白
" 如果顶尖的 AI 模型被优化在华为芯片上运行,对美国而言将是‘可怕的后果’。"
这是英伟达 CEO 黄仁勋近期在一档播客节目中发出的警告。让他发出警告的对象,是即将发布新模型的中国 AI 公司 DeepSeek。
让黄仁勋警惕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模型能力,而是另一件事——综合多家权威媒体报道:DeepSeek-V4 模型在设计之初便优先围绕华为昇腾 AI 体系进行适配。
一旦成功绕过英伟达的 CUDA 体系,DeepSeek 将不再只是英伟达生态里的一个 " 租户 ",被迫接受高昂的 " 算力租金 " 和随时可能断供的供应链风险,而是成为能自主定义算力效率、掌握技术栈主导权的 " 规则制定者 "。
黄仁勋的这种担忧在今天(4 月 24 日)成为了半个现实。
沉寂近五个月后,DeepSeek 带着 V4 重新回到市场中心,在其定价说明中,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灰色小字:受限于高端算力,目前 Pro 的服务吞吐十分有限,预计下半年昇腾 950 超节点批量上市后,Pro 的价格会大幅下调。
这一细节至少说明,国产算力已经在 DeepSeek 的整体体系中占据了重要位置,甚至在关键路径上开始影响其成本结构与定价逻辑。
这并不意味着既有格局被打破。从技术报告来看,DeepSeek 当前最成熟、最稳定的实现仍然建立在 CUDA 体系之上,核心算子与工程优化依旧集中在英伟达生态内。这也意味着,在短期内,CUDA 仍然是行业默认的 " 最优路径 "。
只是,DeepSeek-V4 也证明了,CUDA 构建的城墙,已经不再坚不可摧。
DeepSeek-V4 都做了什么
DeepSeek-V4 实际上就干了一件事:用极致的工程效率,把 " 顶级大模型 " 的门槛打了下来。它没有单纯堆砌参数,而是通过一套组合拳,让高性能 AI 变得既好用又便宜。
具体来看,首先是参数规模:旗舰版本 DeepSeek-v4-pro 总参数达 1.6 万亿,但每次推理仅激活 490 亿参数;轻量版本 DeepSeek-v4-flash 则控制在 2840 亿参数、130 亿激活规模。

同一时期国内主流大模型参数对比。制图:镜相工作室
两个版本背后的逻辑一致:通过 MoE(混合专家)架构,在不显著增加实际算力负担的前提下扩展模型容量。通过工程优化,让模型在推理时只调用最相关的部分,从而实现低成本下的顶级性能。这种结构换算力的思路在 V2 时期已初见成效,在 V4 中被进一步放大。
在上下文能力上,DeepSeek 直接将 100 万 tokens 作为 " 所有官方服务的标配 "。相当于你用它的 App、网站或 API,默认就能一次性上传一整本《红楼梦》、整个项目的代码库或一份完整的年度报告,让 AI 从头到尾读完并处理。
在行业中,长期存在上下文越长,成本越高的矛盾。传统的 AI 模型为了理解长文本,它需要记住每个字,并且计算每个字和全文中其他所有字的关联。相当于为了一句话,就需要翻阅并重读整本字典,效率极低,成本也高。
而 V4 没有硬扛这个数学难题,而是用 DSA 稀疏注意力(DeepSeek Sparse Attention)的新机制,通过 " 打包摘要 " 和 " 只抓重点 ",大幅降低了处理和记忆长文的计算量与成本。百万字的长文在 AI 的 " 工作内存 "(显存)里,就变成了几百个高度浓缩的要点,体积和负担骤减。
如果这一机制能够在真实场景中稳定运行,那么长上下文能力将从高端模型的附加项,逐渐转向应用层的基础配置。
再来看能力层面的变化:
Agent 能力方面,V4-Pro 已进入开源模型的第一梯队。在 Agentic Coding 评测中,其表现达到当前开源最优水平,并在内部直接作为工程团队的编码工具使用。评测反馈中一个颇具参考价值的细节是,其输出质量已经接近美国 AI 企业 Anthropic 高端模型的常规非思考模式,但在更复杂的思考模式上仍有差距。
推理能力方面,在数学、STEM 以及竞赛级代码任务中,V4-Pro 的表现超过现有公开评测中的开源模型,并逐步逼近顶级闭源产品。
世界知识方面,V4-Pro 大幅领先其他开源模型,和谷歌的顶尖闭源模型 Gemini-Pro-3.1 存在差距。
这些能力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围绕具体应用场景展开。V4 针对 Claude Code、OpenClaw、CodeBuddy 等主流 Agent 工具进行了适配,在代码生成与文档处理等任务中优化表现。可以看出,它的目标并不是成为最全面的模型,而是更直接地嵌入开发流程,承担实际生产任务。
系统层面则藏着 DeepSeek 能够便宜下来的 " 秘密 "。
技术报告显示,DeepSeek 在系统底层做了一套 " 细粒度专家并行(EP)" 方案,简单理解,就是优化了 AI 模型在芯片上的 " 调度算法 ",让计算和通信能像流水线一样重叠进行。
这套方案已在英伟达 GPU 与华为昇腾 NPU 两套体系上完成验证,推理速度提升了约 1.5 到 2 倍。这意味着同样的芯片,能处理更多的用户请求,单位成本自然就降了。
不过,从开源实现来看,当前最成熟的版本仍基于 CUDA。也就是说,核心优化具备跨平台能力,但工程上的最优路径依然集中在既有的英伟达体系之中,这种状态为后续的迁移与扩展保留了空间。
定价依旧是 DeepSeek 最让同行牙痒痒的地方。在缓存命中条件下,Pro 版本输入价格为 1 元 / 百万 token,Flash 版本低至 0.2 元;Pro 版本输出价格 24 元 / 百万 tokens,Flash 版本输出价格 2 元 / 百万 tokens,都显著低于其他模型水平。

在 DeepSeek-V4 定价表格下方,一行小字值得关注:受限于高端算力,目前 Pro 的服务吞吐十分有限,预计下半年昇腾 950 超节点批量上市后,Pro 的价格会大幅下调。

当价格调整开始 " 锚定 " 某一类算力集群的部署进度时,背后往往意味着该类算力已经在整体体系中占据了相当权重,至少在关键路径上具备决定性影响。
对于 DeepSeek 而言,这更像是一种间接披露——其推理或服务体系,正在越来越多地建立在国产算力之上,而算力供给的变化,已经能够直接传导到定价层。
同时,这一逻辑还隐含着另一层变化——模型价格不再只是取决于算法效率,而是开始由算力结构决定。随着昇腾超节点进入规模化阶段,单位算力成本下降所带来的,不只是利润空间的释放,更是价格体系的重塑能力。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DeepSeek 的低价策略,正在从工程优化驱动,逐步过渡到算力体系驱动。
沉默下的野心和无奈
从内外部环境看,让新模型优先适配国产芯片,是 DeepSeek 有意推进的事。它想做的不只是多找几家可用的 AI 芯片供应商,更是在尝试触碰更底层的东西——通过摆脱英伟达的束缚,走出由上游芯片厂商定义规则、模型公司被动适配的关系,进而反过来重塑上游。这是 DeepSeek 真正的野心。
理解这一点,要先理解梁文锋。从更早的时间点来看,DeepSeek 对算力的重视带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前瞻性。2015 年,甚至更早的 2012 年,他们就关注到算力储备,至生成式 AI 爆发前夜,已囤积了大量英伟达 A100 芯片,后来成为了 " 大厂外唯一一家储备万张 A100 芯片的公司 "。
梁文锋在接受暗涌采访时说:" 对研究员来说,对算力的渴求是永无止境的。做了小规模实验后,总想做更大规模的实验。" 这种渴求背后对应着一个现实的问题,大模型公司的核心生产资料不仅是代码,更是算力本身;谁能够掌控算力,谁才有资格稳定地研发、生产模型。
所以 DeepSeek 后来做的,不只是争取更多算力,而是在试图降低对单一算力体系的依赖。其选择国产 AI 芯片,本质上是在建立一套可控的、可持续的生产体系。
而这种抉择,几乎贯穿了其过去多年模型研发的始终。简单说,它在做两件事:一是绕开英伟达设定好的部分 " 规则 ",二是在尝试给自己造一个跨不同芯片都能工作的 " 万能转换头 "。
第一步发生在模型架构层。2024 年 5 月发布的 V2,用 MoE 架构大幅降低了模型对算力的消耗。它像是把一个庞大的专家团队拆分成许多小组,每次只调动最合适的一小部分人干活,而不是让所有人同时上阵。结果是,总参数规模虽然很大,但每次真正参与计算的只是一小部分。
到了 R1 和 V3 阶段,DeepSeek 向底层 " 施工现场 " 下探。我们可以把 CUDA 理解成英伟达给开发者制定的一套通用施工规范,绝大多数模型都按照这套规范搭房子。而 DeepSeek 开始尝试绕开其中部分标准流程,直接接触更接近硬件的 PTX(英伟达为编程其 GPU 而引入的一种并行线程执行架构的中间语言)指令,自己调配钢筋、水泥和施工顺序。
这样做很难,因为越靠近底层,越需要对硬件细节有极深理解。但好处也明显,同样一块 GPU 能榨出更多性能,甚至在硬件条件不占优时,用工程优化弥补部分差距,从而降低对高端 GPU 的依赖程度。
前两步还是在英伟达体系内做更高难度的优化,去年 9 月 V3.2-Exp 的尝试,开始有了另一层意味。他们对主流算子库做了调整,引入了 TileLang ——一个 " 万能转换头 "。
过去开发算子(模型运转最底层的计算单元),很像给不同国家的电器配插头,每换一种 GPU,都要重新改写一遍代码,成本高、周期长,而且高度依赖 CUDA。DeepSeek 的方案是,先用一种更高层、更通用的语言把计算逻辑写出来,再把它翻译成适配不同 GPU 的代码。
TileLang 就是这样一种尝试。开发者可以先用更接近 Python(AI 研发的世界语)的方式快速写出算子原型,再通过编译器映射到底层执行,并结合具体硬件做优化。这样一来,过去一块 GPU 写一套代码的方式,就开始变成先写通用逻辑,再做局部适配。华为部分芯片也在推进对 TileLang 的适配,意义正在这里。
从架构创新,到规则绕行,再到算子库改写、国产芯片大规模适配,DeepSeek 的野心越来越大,走的路也越来越崎岖。
从 V2 到 V4,中间横跨 15 个月,期间经历长时间沉寂。外界看到的是发布频率偏低,看不见的是大量系统工程投入。这类软硬件协同创新,本来就比单纯做模型参数迭代难得多,因为动的不只是模型,还有底层技术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R1 之后 DeepSeek 人才会成为大厂争夺目标——行业意识到了这种工程路线的价值。
但技术理想主义之外,DeepSeek 还有现实考虑。作为一家坚持开源路线的模型公司,DeepSeek 天然缺乏类似 OpenAI 那样的闭环商业能力,也没有谷歌或亚马逊那样可以内部消化模型成本的云计算体系,更没有腾讯、阿里、字节等大厂那样完备的商业生态,开源意味着更强的影响力和更快的扩散速度,但也意味着更薄的利润空间和更高的成本敏感度。
这也是为什么 DeepSeek 在 V2 模型阶段就选择用极致的成本打穿市场,直接掀起一场 " 价格战 ",本质还是通过工程能力换取商业空间。但这种优势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算力成本必须可控。一旦 GPU 价格上涨或供给收紧,成本优势就会迅速被侵蚀。因此,对于一家开源公司来说,摆脱对单一算力生态的依赖,不只是技术选择,更是商业生存的要求。
与此同时,同业竞争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压力。过去一年,大模型高频迭代,主流厂商几乎以周为单位发布新模型,再加上多位核心人才流入其他模型厂商或大厂,DeepSeek 不得不承认,如果继续在既有路径上与同业竞争,很可能陷入节奏与资源的双重劣势。
在这样的背景下,DeepSeek 选择将万亿级参数的自研模型优先适配国产芯片,甚至有意延后向英伟达、AMD 提供访问权限,给国产芯片留足软硬件适配、调优的时间,是一种改变游戏规则的尝试。相比在英伟达 CUDA 体系内与同业正面竞争,DeepSeek 更有可能通过软硬件协同的方式,重新定义自身优势边界。这也是 DeepSeek 最擅长的,通过工程与架构创新,重写竞争边界。
这意味着,它不再只是一个使用算力的公司,而是在尝试参与定义算力,乃至反过来、自下而上重塑这套生态。

DeepSeek 正通过实现国产芯片软硬件协同挑战英伟达的封锁地位。图源:AI 生成。
撕裂英伟达 CUDA 生态
这是黄仁勋第二次因为 DeepSeek 而感到紧张。
第一次发生在 R1 模型发布之时。DeepSeek 直接冲击了行业对算力堆叠的路径依赖,也在短期内引发了市场对英伟达需求预期的波动。据报道,去年 1 月 R1 模型发布后,经过几天市场情绪的发酵,英伟达迎来了股价大跌,在短短三天内蒸发了 6000 亿美元。
彼时,黄仁勋 " 挽尊 " 说,DeepSeek 及其开源推理模型所带来的能量 " 令人无比兴奋 ",但投资人 " 判断错误 ",误以为这对英伟达及人工智能(AI)产业是不利的。它不仅不会终结 AI 计算需求,反而会扩大并加速市场对更高效 AI 模型的追求,从而推动整个行业的发展。
但现在,黄仁勋不再避讳对 DeepSeek 使用华为芯片的焦虑。
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回到英伟达真正的护城河—— CUDA 所构建的软件生态。
CUDA 不仅是一个编程工具,更像是 AI 时代的 " 操作系统 ";全球数百万开发者围绕它构建了加速库、框架与模型代码,一整套开发范式由此形成。正因为如此,迁移成本极高,一旦离开 CUDA,大量底层代码需要重写,工程与测试成本动辄达到千万级别。这才是英伟达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核心原因。
目前,国内芯片厂商在试图填补这一生态空白。例如华为推出的 CANN 体系,在设计上直接对标 CUDA,通过兼容部分 CUDA API 和自动转换算子,降低开发者迁移门槛。同时支持主流框架,并推动自研框架的落地。这种路径先通过兼容降低切换成本,再逐步建立自身生态。
虽然当前性能损耗与工程复杂度仍然存在,但大模型厂商也在努力。几乎所有主流模型厂商,在发布新模型后,都会同步适配多种国产 AI 芯片,包括昇腾、昆仑芯、寒武纪等。
不过,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种适配更多停留在兼容层,大多数模型仍然围绕 CUDA 体系开发,并没有摆脱英伟达生态的引力。
DeepSeek 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并没有完全依赖这种兼容路径,不是简单地迁移,而是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搭建一套体系,剑指最庞杂的生态层。
虽然短期内 DeepSeek 很难对英伟达形成实质性冲击,但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中长期的边际变化。DeepSeek 的特殊性在于,它不仅是一个模型厂商,还是一个拥有广泛开发者基础的开源项目。
根据 OpenRouter 统计,截至 4 月 13 日的一周,全球大语言模型 token(词元)消耗量榜单中,DeepSeek-V3.2 模型消耗量 1.28 万亿,排名全球第二,仅次于 Anthropic 旗下的 Claude Sonnet 4.6 模型,但前者的输出价格只有后者的约 1/12、输入价格只有 1/40。
这意味着,一旦其模型在非 CUDA 体系上运行成熟,其所带来的不仅是技术验证,更可能是开发者行为的改变。对于开发者而言,是否迁移,并不完全取决于底层架构使用习惯,还取决于模型是否足够好、成本是否足够低。
这也正是开源路径的魅力所在。与闭源模型不同,DeepSeek 的技术路线、算子实现以及工程经验,都可以被其他模型厂商和硬件厂商复用。一旦这种路径被证明可行,其扩散速度可能远快于单一公司的技术突破。
因此,与其说 DeepSeek 正在冲击英伟达,不如说它正在打开一道裂缝。这道裂缝短期内不会动摇英伟达的主导地位,但如果越来越多的模型厂商开始在训练阶段尝试非 CUDA、非英伟达路径、如果越来越多的开发者开始适应新的工具链,那么英伟达长期建立的软件壁垒,可能会慢慢垮塌。
当然,这一过程仍然充满不确定性。但可以确定的是,随着国产模型和芯片的探索,AI 时代的竞争,正在从谁的 A100 更多、更高端,逐步转向谁能构建更完整的软硬件体系。
参考资料
暗涌:《疯狂的幻方:一家隐形 AI 巨头的大模型之路》《DeepSeek 创始人专访:中国的 AI 不可能永远在跟随,技术创新永远是第一优先级》
晚点 Latepost:《V4 发布前的 DeepSeek:特质、组织和梁文锋的独特目标》
APPSO:《DeepSeek,该卸下扫地僧的枷锁了》
财经 AI 湃:《沉默了五个月的 DeepSeek,在被期待什么?》
21 世纪经济报道:《黄仁勋首度回应 DeepSeek 冲击!英伟达暴跌系投资者误解》
Thenextweb:
The Information:
Tomshardware:
Reu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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