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冬方（驻德特约作者）

编辑｜杨布丁

德国人拉尔夫正考虑租一辆电动汽车。

前一段时间，家里那辆老旧的燃油 Smart Fortwo 在年检维修中花费不少，加上夫妻俩目前大部分时间居家办公，他原本打算直接淘汰家里的这第二辆车。

但政府电动汽车补贴政策的推出，让他重新考虑这个计划。拉尔夫近期换了份收入更高的工作，他打算待 5 月份半年试用期一过，就和妻子着手研究：是彻底取消第二辆车，还是趁势 " 油换电 "，开上人生当中的第一辆电动汽车。

拉尔夫的想法不是个例，甚至很多德国消费者已经有所行动。最新数据显示，3 月，德国的纯电汽车注册量出现了迅猛增长，并首次超越了汽油车注册量。据德国联邦机动车管理署（KBA），2026 年 3 月，德国新乘用车注册量为 294161 辆，较去年同期增长 16%。其中，纯电汽车注册量为 70663 辆，同比增长 66.2%。由此，纯电车的市场份额达到 24%，高于前一个月的 21.9% 和去年三月的 16.8%。混合动力汽车占比 40.1%，其中插电式混动车占比 10.2%，同比增长 13%。

从市场结构来看，私人市场的增长尤为显著。据德国汽车市场数据机构 Dataforce，3 月，私人注册的纯电乘用车数量较去年同期实现翻番：由去年同期的 14000 辆增至 31500 辆。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插电式混动车同样享受补贴政策，却在私人市场并未受到明显追捧，其注册量同比下降了 4%。

按品牌来分，据 KBA，三月实现三位数增长的进口品牌包括 327.1% 的比亚迪、318.1% 的零跑汽车、315.1% 的特斯拉、211.9% 的小鹏汽车以及 138.5% 的 Alpine。

德国杜塞尔多夫莫尔比亚迪经销店销售史德凡向作者表示，他所在的门店 " 三月份爆单了 "。根据他提供的信息，这家自去年 7 月运营以来的比亚迪门店，今年第一季度的季度销量为 194 辆。其中最畅销的车型为插电混动车 SEAL U DM-i，和去年 10 月作者探访该店时的情况一致。

叠加近期中东局势带动油价上涨的背景，德国乃至欧洲的电动车市场是否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破局呢？但目前看，下这个结论还为时过早。

最高 6000 欧元补贴，德国电动车新政拉动市场回暖？

德国上一次出现同等规模的纯电市场繁荣是在 2023 年 8 月。当时，德国正在实施上一轮购车补贴政策，当月纯电车注册量达到 86649 辆。然而，随着政府于同年 12 月取消该补贴政策，德国电动车市场在 2024 年陷入了销量低迷。

此次 3 月纯电汽车月度注册量增长强劲也并不意味着市场本身已经全面回暖。据 Dataforce，3 月私人乘用车市场的明显回升，仍主要得益于新的电动汽车补贴政策。

德国政府今年发布的这项电动汽车补贴新政，重点向中低收入家庭倾斜。凡年应税收入在 8 万欧元以下（两孩及以上家庭为 9 万欧元以下）的个人或家庭，购买或租赁 2026 年起新注册的 M1 类纯电、插电混动或增程车，均可申请补贴。补贴力度根据收入及子女情况而异，纯电动车可获 3000 至 6000 欧元补贴，插电混动及增程车则可获 1500 至 4500 欧元。

以一个年应税收入在 6 万至 9 万欧元之间的两孩家庭为例，若其购买一辆纯电汽车，则可获得 4000 欧元的补贴。

现在断言德国新一轮补贴新政将如何影响电动汽车市场还为时尚早，但上次补贴政策的效果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据德国经济部公布的上一轮补贴政策评估报告，在 2016 年夏季至 2023 年底期间，德国政府发放的电动汽车购车补贴金额约为 102 亿欧元，该资金共补贴了近 220 万辆纯电车及插电式混动车。然而，报告作者推测该政策存在较大的 " 搭便车效应 "。据估算，约三分之一的获补车辆即便没有补贴也会被购买。

此次德国新政有意遏制 " 搭便车效应 "。与上一轮相比，补贴对象由个人、企业和团体全面覆盖，收缩为仅面向个人和家庭；补贴标准也由与车价挂钩，改为与家庭收入挂钩；而将受补贴家庭应税年收入上限定为 8 万欧元，在于这一水平恰好对应德国新车购买者的收入中位数，意味着约半数购车家庭可受惠，从而避免补贴流向本不需要支持的人群，提升资金投放的精准性。

电动自行车打败了电动汽车：一个德国家庭的账本

政府在设计政策时，一方面需要避免 " 搭便车效应 "，另一方面则需要激励家庭做出购买决定，而后者并不那么简单。

德国人尤利安向作者详细还原了自己最近从动念购车到最终放弃的过程。严格地说，尤利安一家属于 " 自行车一族 "。家里除了那辆十二年前，也就是第一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年，以 1.6 万欧元的价格购置的燃油斯柯达 Roomster 外，尤利安和妻子的日常出行主要依赖两辆电动自行车：一辆最高助力可达每小时 45 公里的电动自行车和一辆载物电动自行车。三年前，尤利安取消了家里的第二辆车，而剩下的斯柯达主要用于尤利安每日来回 60 公里的上班通勤和家庭旅游。

今年 2 月，随着补贴新政细则公布，尤利安关于添置 " 第二辆车 " 的念头再次被唤醒。这不仅是对生活方式的新一轮审视，更是一笔精细的财务计算。以他们家的收入水平，这个四口之家可获得 4000 欧元政府补贴。除此之外，尤利安还专门筛选了那些愿意提供额外优惠的车企。

他甚至想到了比亚迪，但因为该车企没有提供额外折扣，很快便被他划出候选名单。进入最终考虑范围的，包括起售价 20140 欧元的雪铁龙电动车 C3。这款车推出了 " 双倍补贴 " 方案，即消费者在领取政府补贴之外，还能获得车企提供的等额补贴。这意味着，尤利安可拿到共 8000 欧元补贴。

不过，即便享受 " 双倍补贴 "，尤利安仍觉得价格偏高。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德国目前价格最低的纯电汽车达契亚 Spring。该车基础版起售价为 18700 欧元，且车企当时额外提供 5000 欧元折扣，再加上政府补贴的 4000 欧元，这意味着，他们有望以不到一万欧元的价格购入一辆全新的电动汽车。在风雨和寒冬天气下，驾车毕竟比骑车更舒适。

然而在经销商处实地看车后，配置简单的达契亚 Spring 还是无法说服他们：后排腿部空间过于局促，而手摇车窗，则让十二岁的儿子颇为嫌弃。再加上作为公寓房租户充电不便，尤利安和妻子最终认定，即便有补贴，购置电动车作为第二辆车纯属 " 奢侈消费 "，遂放弃。

作者询问，放弃购买 Spring 是否源于对其品质的失望。尤利安予以否认，称考察该车仅是调研的一环，" 能以极低价买入新车，就不会在乎是否有舒适性配置 "。 事实上，他们三年前就已经否决了拥有 " 家庭第二辆车 " 的生活方式，并购置电动自行车取而代之。尽管两辆自行车的总价已超过补贴后的 Spring，尽管他们有着稳定的职业，他们而今还是决定延续这一选择。

作者总结道：" 三年前，电动自行车打败了燃油版‘第二辆车’，今天，它又打败了电动版‘第二辆车’。"尤利安深以为然，并补充道，" 骑行终究是更健康的选择。"

在尤利安看来，或许五年之后，德国的充电条件会更完善、车型选择也更多。到那时，家里那辆年行驶约两万公里的斯柯达也差不多该退役了，他或许会认真考虑是否买一辆电动汽车，或许。至于眼下什么条件才会让他真正动念，他脱口而出：" 等油价涨到每升 3 欧元再说吧。"

油价上涨不一定能让司机换车，但能让他减速

目前，自伊朗局势爆发以来，德国的油价不至于冲破三欧元的界限，却已经进入了" 两欧元时期 "，就像乌克兰局势爆发后那样。

据 Tankerkoenig 油价实时数据，柏林时间 4 月 28 日早间，德国柴油平均价格为每升 2.159 欧元，Super E5 平均为每升 2.114 欧元。和两周前最高峰时柴油的 2.445 欧元和 Super E5 的 2.247 欧元相比，目前油价已趋向缓和，但仍远高于 2 月 28 日局势爆发时的 1.73 欧元和 1.80 欧元。

" 两欧元时期 " 已经动摇了很多德国人对汽车类型的选择倾向。2026 年 3 月 25 日至 27 日期间，德国汽车交易平台 mobile.de 委托民调机构 YouGov 进行的一项具代表性调查（以下称 "mobile 调查 "）表明，45% 的受访德国人在购车选择动力类型时，会受到当前国际局势的影响。而那些易受国际局势影响的群体，明显更倾向于电动车：该群体中 39% 的人会在购车时选择纯电，31% 选择混动，22% 选择燃油车。

3 月的前 18 天，德国人对电动车的搜索占比翻了三倍：从 2 月同期的 12% 增至 36%。与此同时，汽车经销商收到的二手电动车咨询量也增加了 66%。

不过，兴趣的增加并不等同于购车行为。据行业协会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评估，因为从订购新车到首次注册通常会有几个月的间隔，伊朗战争的影响目前尚未体现在统计数据当中。

更何况，真正影响电动汽车市场的，不只是油价有多高，更在于高油价能持续多久。根据 mobile 调查，对许多有意 " 油换电 " 的消费者而言，成本才是决定性因素：如果油价长期维持在调查期间的水平（汽油约 2.00 至 2.15 欧元、柴油约 2.05 到 2.25 欧元），43% 的受访者表示会改买电动车。相比环保意识，长期使用成本的节省显然更能打动德国消费者：在那些将电动车视为燃油车真正替代品的人中，36% 的受访者认为，长期省钱是最有说服力的购买理由。

这就涉及到了影响电动车市场发展的另一个因素：开燃油车和开电动车的成本对比。波鸿应用科技大学的斯特凡 · 索默（Stephan Sommer）和 RWI 莱布尼茨经济研究所的卡特琳 · 凯斯特纳（Katrin Kaestner）为德国电视二台（ZDF）进行了计算。研究者以一名驾车频繁的租户为例：假设此人利用新的补贴政策换购电动汽车，那么即使在油价处于正常水平时，每年也能节省超过 800 欧元的用车成本。而在目前的油价水平下，节省的费用将远超 1000 欧元。

然而，因为在公共充电桩充电的费用有时是家里充电的两倍，即便在没有当前高油价的条件下，电动汽车是否划算仍取决于车主是否能够随时在家里充电。

爱尔兰比价平台 Switcher.ie 根据 2024 年的电价数据，曾对欧洲电动汽车充电成本最高的十个国家进行了排名，德国以每驾驶 100 公里 7.06 欧元、充满一次电 25.73 欧元的成本，居于首位。

在德国的公共充电区域，资费标准因供应商而异，差异巨大，尤其是快速充电。根据能源供应商 LichtBlick2025 年年初的评估结果，按大众 ID.3 Pro S 百公里能耗 20 千瓦时计算，在公共普通充电桩充电时，百公里行驶里程的平均费用为 10.45 欧元；而若选择公共快速充电，每百公里费用则为 12.06 欧元。

作为对比，一辆使用 Super E10 的燃油车，按百公里油耗 6 升、2025 年初每升 1.701 欧元的价格计算，其百公里加油成本为 10.21 欧元。而目前，电动车车主在家充电成本仅为百公里 6.62 欧元。

对个人消费者来说，比起钻研开什么车更划算、或者购置电动汽车这样的大件消费行为来，改变自己的驾驶行为来得更容易一些。

在政府补贴政策之下放弃电动车购置计划的尤利安面对高油价形势，早就调整了自己的驾驶方式。以前在上班的高速上，他通常开到时速 130 公里左右；油价上涨后，他开始以大约 90 公里的时速待在右侧车道，以求省油。在德国高速上，由于大部分路段不限速，尤利安以往变到左侧车道超车时，后面常会紧跟一辆时速将近两百的车。

他发现，自从油价上涨后，这种咄咄逼人的现象竟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