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件只是入口，AI 才是产品。

作者｜张勇毅

编辑｜靖宇

2026 年 5 月 7 日，Google 发布了一款叫 Fitbit Air 的健康手环。99.99 美元，没有屏幕，配套一个叫 Google Health Coach 的 AI 订阅服务，每月 10 美元。

同一天，沿用了十几年的 Fitbit App 改名 Google Health。

Fitbit Air  ｜ 图片来源：Google

这是 Google 在 2021 年花 21 亿美元买下 Fitbit 之后的第五年。整整 5 年时间，他们把 Fitbit 拆了又拆，最后交出来的答卷，是一款没有屏的手环。

Google Health  ｜ 图片来源：Google

如果把这件事放在 5 年前，几乎没人会信。那时候 Apple Watch 已经把「穿戴 + 健康」的剧本定成了「屏幕越大、传感器越多、功能越全」——「无屏手环」被普遍认为是品类的终点，不是新起点。但过去 12 个月发生的事情把这个共识打碎了。

01

一个被宣告死亡的品类

WHOOP 在 2026 年 3 月以 101 亿美元估值完成 Series G 融资，Oura 在 2025 年 10 月完成 Series E 之后估值达到 110 亿美元。两家公司加起来，年营收超过 20 亿美元——听起来像一家中型科技公司的体量。但他们的产品都是同一个东西：一块没有屏幕、戴在手上或手指上的传感器。

无屏手环这个品类有过一次完整的繁荣周期：2014 年，第一代小米手环和 Fitbit Flex 把这个形态推到大众面前，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主要用来计步、看心率。那是无屏手环的第一个春天。

但直到 Apple Watch 出现。然后是华为手环、小米手环陆续加屏、加 NFC、加表盘自定义。「手环 + 屏」逐渐成了主流叙事，无屏的版本像被逐出了正史——很多人在 2022 年前后会用「过时品类」来形容它。我自己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没人注意到，沉默的两个玩家在持续生长。Oura Ring 累计销量 550 万枚，其中 2025 年单年就卖了 300 万枚——超过过去 11 年的总和。WHOOP 的会员从 2020 年的几十万人涨到现在的 250 万人以上，2025 年现金流首次转正。

Whoop 手环的无屏设计放在当下仍然非常特立独行 ｜ 图片来源：Whoop

然后是过去 12 个月，无屏手环形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疯狂拓展生态——

2025 年 5 月，WHOOP 5.0 / MG 发布，引入医疗级 ECG 和 Healthspan 这种「衰老速度」的概念

2025 年 6 月，华米旗下 Amazfit 推出 Helio Strap，99 美元一次性买断，正面对标 WHOOP 的订阅

2025 年 9 月，芬兰运动品牌 Polar 推出 Polar Loop，从有屏手表反向做无屏

2026 年 5 月 7 日，Google Fitbit Air 上市

一个被宣告死亡的品类，在 12 个月里完成了估值翻倍 + 巨头入场两件事。

这场复活的真正功臣，不是硬件——是 AI。

02

无屏，从局限到立场

要理解这场复活，得先把「无屏」这件事的历史含义讲清楚。

最早期的无屏手环—— 2014 年的第一代小米手环、更早的 Fitbit Flex ——之所以无屏，是不得已。那个时候做小尺寸 OLED 又贵又费电，硬件能塞下传感器和电池就不错了，屏幕只能省掉。所以「无屏」在那个阶段是硬件局限的妥协，不是产品立场。

初代小米手环是一代人的青春 ｜ 图片来源：六分超超

但 WHOOP 不一样。这家波士顿公司从 2012 年成立第一天起，就把屏幕主动拿掉了。他们的逻辑是——运动员不需要在手腕上看一堆数据，他们需要的是「读懂数据后的建议」。这种思路在 2023 年之前一直是小众路线，绝大多数同行都在加屏，WHOOP 是那个执拗地不加的人。

转折发生在 2023 年 9 月，WHOOP 接入了 GPT-4，发布了 WHOOP Coach——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AI 健康教练」。CTO Jaime Waydo 把它叫做「a search engine for your body」（一个为你身体服务的搜索引擎）。从这一刻开始，「无屏」的意义被重写了——屏幕没有消失，它只是搬到了手机上、变成了一个会回答你问题的 AI。

如果对比有屏手表和 WHOOP，差别会变得很直观。

戴 Apple Watch 这类有屏手表，你早上抬手会看到——心率 72，HRV 48ms，睡眠 6 小时 34 分。这是数据。

戴 WHOOP，你早上打开手机会看到——「今天的恢复值是 65%，建议把训练强度调到 6 成。原因是你昨晚的深睡只有 1 小时 12 分，比你平时少 23%。」这是建议。

同样的传感器、同样的原始数据，呈现出来的产品形态完全不同。前者把数据交给你自己解读，后者直接给你下一步行动。

AI 不是在装饰这个产品，而是这个产品本身。

而且 WHOOP 还在让 AI 走得更远。就在我写这篇稿的当天—— 2026 年 5 月 8 日——他们在 v5.3 beta 里悄悄上线了一个叫 Memory 的功能。用户可以告诉 AI Coach「我在恢复膝伤」「最近因为工作压力睡不好」，AI 会把这些 context 记下来，影响后续所有的 coaching。

这是从「问答式 chat」走向「长期 coaching relationship」的一步。

Will Ahmed（WHOOP 创始人兼 CEO）在 Walker Webcast 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他们做的不是手环，是「health operating system」，一个能在心脏病、中风发生之前就预警的系统。

走在这条路上的不只是 WHOOP。

Oura 的路径不一样。它在 2025 年收购了赫尔辛基一家做 AI 手势识别的公司 Doublepoint，然后发布了一个专门为女性健康训练的 LLM ——服务的是月经、孕期、更年期等场景。Oura 的 AI 不在「教练」这个壳里，而是「私人健康顾问」的角色，对应的用户群体也偏女性。

Google 昨天交出来的是第三种打法——也是野心最大的那种。Gemini Health Coach 不只服务无屏手环这一种硬件，它要把 Pixel Watch、Fitbit、Health Connect、甚至第三方设备的数据全部归集到一个 AI 顾问里。

Google Health 是本次硬件发布背后的杀手锏 ｜ 图片来源：Google

三家走的是三条不同的 AI 路线。但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无屏」从一种硬件局限，变成一种产品立场。

当 AI 把「显示和交互」这一层从硬件搬走，硬件本身就退化了。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03

真正在卖的，不是手环

把这件事翻译到商业模式层面，就出现了无屏手环故事里最反直觉的一部分：WHOOP 在全球手环市场的份额只有 2%。Fitbit 的市占率是 6%，是 WHOOP 的三倍。但 Google 在 2021 年只花了 21 亿美元收购 Fitbit。WHOOP 现在的估值是 101 亿美元——是当年 Fitbit 收购价的 4.8 倍。

一个市占率只有对方三分之一的品牌，估值是对方的几倍。  这种倒挂只能用一个东西来解释——商业模式不一样。

现在市面上无屏手环这个品类里，至少有四种典型的「钱该怎么收」的玩法，并存竞争。

第一种是 WHOOP 的纯订阅。硬件免费送，年费 199 到 359 美元三档，目前 250 万会员，run rate 接近 11 亿美元。

第二种是 Oura 的「硬件主导 + 订阅辅助」。戒指本身 299 到 549 美元，再加每月 5.99 美元订阅。从 2024 年财报看，硬件收入 3.9 亿美元，订阅收入 1.1 亿美元—— 80/20 的硬件主导。

第三种是 Polar Loop 和 Amazfit Helio Strap 选的反订阅路线。99 到 199 美元一次性买断，没有任何订阅，软件免费用。它们的潜台词写在新闻稿里——「all features available from day one without monthly fees」（所有功能从第一天就可用，无需月费），这话是冲着 WHOOP 喊的。

第四种是 Google 昨天提出的新混合模式。99 美元硬件 + 10 美元 / 月的 Gemini Health Coach 订阅，但订阅是可选的——免费用户也能看基础数据，但「AI 健康顾问」是订阅专属。

Google 在 App 内提供多种层级的   AI 健康监测服务 ｜ 图片来源：Google

四种模式背后是同一个判断——硬件能值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

WHOOP 的硬件在深圳代工，单台制造成本不到 100 元 RMB（36 氪 2024 年的一次访谈披露）。Fitbit Air 12 克塑料加几颗传感器，成本可能更低。如果只是卖硬件，这些产品没有道理估值 100 多亿美元。

真正撑住估值的，是订阅服务的 LTV。

一个 WHOOP 会员每年付 239 美元（Peak 套餐均值），如果留存 5 年，LTV 就是 1195 美元——远超硬件单价。这是为什么 Tom Hale（Oura CEO）在 2025 年那次 Fortune 采访里反复强调，「硬件 + 订阅的组合，让我们和纯硬件公司不在一个估值 level」。这话是讲给 Fidelity 和 Iconiq 听的——他在跟投资人算 SaaS 估值乘数，不是消费电子的乘数。

而且消费者的心理结构正在被这套模式重写。

2025 年 5 月 WHOOP 5.0 发布的时候，他们一度向老会员收 49 到 79 美元的硬件升级费——结果在 Reddit 上被骂上了 Bloomberg，史称「Whoopgate」。最终 WHOOP 改回「订阅满 12 个月或更长的用户免费升级」才平息。

这件事最有意思的不是 WHOOP 改没改价，而是用户的反应——他们觉得「我都付订阅费了，硬件应该是免费的」。这种期望落差本身就证明，订阅模式已经把消费者的心理结构改写了——硬件在他们眼里，不再是「需要付钱的产品」，而是「订阅服务的一部分，应该送」。

硬件只是入口。AI 才是产品。

这件事如果只有 WHOOP 和 Oura 看到了，还可以叫他们「小众派」。但 Google 也看到了——昨天 Fitbit Air 的发布，不是一次产品迭代，是一次范式宣告。

04

Google 想清楚了

5 月 7 日的 Fitbit Air 发布，我读了几遍 Google 的官方博客。发现最有意思的不是硬件，是它同时做了三件事——

发了一款 99 美元的无屏手环；上线了一个 Gemini 驱动的 Health Coach；把沿用十几年的 Fitbit App 正式改名 Google Health。

三件事必须放在一起看，才是真正的「产品逻辑」：Fitbit 这个老牌品牌被放到次要位置，让位于 Gemini 驱动的全新 Google Health 推到 C 位。Fitbit Air 是入场的硬件，Gemini 是引擎，Google Health 是平台。

Google 真正想取代的不是 WHOOP，是 Apple Health。

Apple Watch 已经用了 10 年时间把「穿戴 + 健康数据」做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生态—— Apple Health 这个数据中枢沉淀了几代用户，但它一直缺一层「AI 顾问」。Google 用 Gemini 把这个空缺先占下来—— 99 美元的硬件只是分发渠道，让用户进入 Google Health 这个新平台。

平台才是真正的产品。

回到 2014 年——第一代小米手环出来那年，它也是无屏的。

12 年过去，小米手环已经做到第十代，屏幕越做越大，几乎是块小手表。WHOOP 走的是另一条路—— 12 年里把屏幕一直坚持不加，反而做成了 100 亿美元的生意。如今 Google 带着 Gemini 杀到，准备再次书写一个巨头故事。

同一个起点。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无屏的那条路一度被宣告死亡。但 AI 把它重新打开了。

下一个 12 年呢？

* 头图来源：Google Fit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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