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姚远

编辑 | 张来

新媒体编辑｜宝珠

视觉 | 顾芗

" 我真的在马来西亚！"

前段时间，《奇葩说》辩手颜如晶发布的一则视频火了，配文是 " 出国了但没完全出 "，她反复强调自己正在马来西亚，但镜头往左是霸王茶姬、往右是瑞幸咖啡，再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主打江浙菜的绿茶餐厅。

这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越来越多证据表明，地道的中国美食，不仅在国内实现南北大融合，现在还拓展到了海外。这不是我们习惯想象的由政府带队的推介，而是资本和文化的自然流动。

5 月，留学生小胡和小谢的餐厅即将在伦敦东部开业。选址考察时，她们将大英博物馆周围称作 " 伦敦中餐一级战区 "。这曾是伦敦市中心历史最悠久、最繁华的区域之一，如今，中餐馆琳琅满目地铺陈开来，潮汕牛肉火锅、螺蛳粉、江浙菜、山东菜，一应俱全。无论故乡在何处的中国人，都能在大英博物馆附近寻觅到熟悉的味道。

在伦敦，中餐厅 " 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遍布街头巷尾，是近两年才出现的趋势。业界普遍认为，2023 年是 " 中餐出海元年 "。这一年，喜茶、瑞幸、呷哺呷哺等餐饮品牌纷纷开设海外首店，海底捞、霸王茶姬、太二酸菜鱼等更早布局海外市场的品牌也明显加快了出海步伐。

如今，中餐的品牌出海已呈一定规模。截至 2025 年底，一共有 9 家品牌的海外门店突破百家，蜜雪冰城以 4000 余家海外门店的绝对优势位居榜首，数量超过第二名至第十名品牌的总和。

中国消费者所熟悉的味道，正在愈发成为世界通用的味蕾语言。大热美剧《欲望都市》的续集，出现了女主独自一人在海底捞吃饭的场景。韩国女团成员 Lisa 在社交媒体发布了一张车内摆放喜茶的照片，带动了抹茶产品在海外门店的爆火。

这不止关乎商业。自古以来，食物便是文化的载体。味蕾通向的是一方水土，以及生活在这方水土之上的人们如何谋生，如何庆祝，如何藉由食物表达对于美好生活的期许。

当中国餐饮走向世界，一家家置身异域文化的中餐厅，可以勾连起味觉与文化之间的桥梁吗？

成年以后，小谢就离开了家。在伦敦求学多年，她日日夜夜想念成都的味道。每次回国，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拜访以前最爱光顾的餐厅，却发现其中不少都歇业倒闭—— " 成都餐饮业更新迭代的速度太快了。" 她猜测，这或许是中餐品牌这两年集中出海的原因之一，向外求存。

中餐出海为什么始于 2023 年？一个客观事实是，这一年，中国餐饮业从疫情中迅速恢复，但随即陷入空前的同质化竞争。据华福证券研报，2023 年国内餐饮企业新增注册量达 318.69 万家，同比增长 24.24%。大量新入局者，导致白热化的价格战、流量战，行业陷入 " 内卷 "。

据致同咨询报告，2025 年前三季度全国餐饮人均客单价为 33 元，较 2022 年下降 23.6%，利润空间在收窄。相比之下，国际中餐市场还是一片蓝海，规模逐年攀升。

去海外 " 寻找第二增长曲线 "，成为苦于 " 内卷 " 的中餐品牌的共同战略。

政策也释放了信号。2024 年 3 月，中国商务部等 9 部门印发《关于促进餐饮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到要加快中餐走出去，支持餐饮经营主体积极开拓海外市场，并积极推动中餐厨师赴境外从业，支持餐饮原辅料等进入国际市场。

中餐出海的第一站，往往会选择饮食文化更相似的东南亚国家。随着出海战略的深化，这两年，更多的中餐品牌将目光望向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

知名餐饮投资人卿永在接受采访时说，中美两个市场的餐饮份额加起来占了全球近一半。" 也就是说，全球（餐饮市场）如果你做了中国和美国，你就已经做了全世界一半的生意。"

更重要的是，美国市场卷的程度 " 只有中国的 1/3"。

Amy Duan 是北美 " 吃货小分队 " 的创始人兼 CEO。落地美国十五年，" 吃货小分队 " 从一个单纯的美食自媒体，转型成如今专注中餐出海、北美餐饮孵化落地投资的综合平台。她告诉盐财经，中美两国餐饮市场的发展存在 " 时差 "，比如 85 ℃、许留仙、贡茶这些中国十年前流行的餐饮品牌，在北美 " 还处于非常受欢迎的发展阶段 "，且这个阶段估计还能延续很长时间。

在国内，一个品牌的发展周期是 20 年左右，此后便会面临激烈的同类竞争，很容易走入衰退周期。而在美国，一个餐饮品牌的发展周期可以长达几十年。

" 美国的商业环境和法律法规会强行放慢商业发展的速度。"Amy 举了个例子，比如要将一个非餐厅的店铺改造成餐厅，首先房东的态度就是警惕和谨慎的，后续所需经历的政府审批手续也十分漫长。国内某大型餐饮公司在美国商场的一家门店，从启动入驻程序到正式开业，经历了 5、6 年。

市场进入门槛高，因此 " 进入市场得越早，待得越久，发展得越好 "。规模扩张、价格内卷的竞争策略，反而是在美国行不通的。

因此，中餐 " 闯美 "，一方面是为了 " 卷 "，开拓全球另一个体量巨大的餐饮市场，追求商业上的第二增长曲线；另一方面可以躲避 " 内卷 " ——万一在国内的同类竞争中失败，利用国内外市场的 " 时差 "，依然可以存活下去。

无论出于哪个原因，中餐出海都取得了亮眼的成绩。茉莉奶白在纽约法拉盛的海外首店开业于 2024 年 4 月，首月商品交易总额便突破人民币 310 万元，此后月均销售额稳定在人民币 350 万元左右。

生活在美国西雅图的泡泡，是中国奶茶品牌的忠实消费者。西雅图目前拥有 2 家喜茶门店和 1 家茉莉奶白门店，闲时购茶通常需要等待 30 分钟。假如遇上节假日或活动爆单，排队取茶甚至需要等待两三个小时。开车经过喜茶门店时，她经常可以看见街边等待取茶的队伍，且其中近一半是非亚裔面孔。

如果仔细梳理在海外表现优异的中餐品牌，会发现其中火锅和茶饮品牌霸占了绝大多数，而中餐炒菜品牌的身影较为罕见。

Amy 说，火锅和茶饮品类在标准化上有天然优势。火锅只需要把控好汤底配方，其他菜品只剩下切配，而茶饮品牌普遍配有自动化出茶机，" 对人的要求是极少的，可以最大程度降低厨师对菜品的影响 "。

相较之下，炒菜高度依赖厨师的手艺，想要在海外找到一名优秀的中餐厨师很难。如果从国内招聘，越来越高的工作签证门槛对企业来说同样是负担。

另一难点在于，中餐炒菜在海外面临着 " 本土中餐 " 的同类竞争。以美式中餐为例，Amy 说，它是独立于中餐之外的一个菜系，虽然叫中餐，但与中国人对中餐的理解完全不同。

美国最大的中餐连锁企业是 " 熊猫快餐 "，占其销量 1/3 的明星菜品，叫作 " 橙皮鸡 "：以鸡腿肉、橙子、洋葱为主料，去骨鸡肉块经玉米淀粉裹浆后炸至酥脆，搭配柑橘风味的甜辣酱汁食用。这就是在美国最受欢迎、在中国却闻所未闻的 " 中餐 "。

以炸物和酸甜口味为特色的美式中餐，在中国人的味蕾审美中往往被评价为两个字：" 难吃。"Amy 说，她接触过的很多中国餐饮人，来美国考察时都会陷入疑惑：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会代表中餐，还占据美国这么大的餐饮市场份额？

Amy 觉得，对于想要进入海外市场的餐饮从业者，如果对海外本土中餐的评价只停留于 " 难吃 " 和 " 不理解 "，其实是有些天真和偏颇的。并不是烧的菜更好吃，就一定能在海外市场立足。更何况，" 好吃 " 是一个相对概念，即使都是中国人，南北方对于咸口还是甜口的味觉矛盾也是难以调和的。

Amy 自己也是在美国生活了将近十年后，才渐渐理解美式中餐为什么形成了如今这种口味。中餐进入美国市场，最早起源于将近 19 世纪中叶的加州淘金热。大量移民前往美国淘金，后因排华法案等因素，部分已入境者长期滞留美国。

彼时的在美华人大多是体力劳动者，一些人为了养家糊口，开起了中餐馆。为了降低美国人对陌生菜系的接受门槛，迎合他们的口味，老一代中餐人主动对中餐进行了改良。比如放大甜、酸和咸等味型，又引入美国人偏爱的油炸工序，鸡块大小也调整为更适合用叉子进食的尺寸。橙皮鸡就是在此逻辑下诞生的改良菜肴。

经历了几十年的发展，这类改良中餐已经在世界各地先行占据了外国人对中餐的基本理解。

人的味觉是被过往的生命经验塑造的，一个人对于饮食的偏好，往往附带着地域的深刻烙印。餐食与地域紧密的连接关系，是食客想要去尝试一道异国菜肴的动因，同时也是阻力。

因此，摆在中餐品牌面前的一道出海难题是，究竟是还原中餐的正宗味道，还是迎合本地人的饮食偏好？前者是华裔群体对中餐的期待，而后者则是外国食客的味蕾门槛。这几乎成为一道单选题。

Amy 认为，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想要兼顾两者是很难的。大部分餐厅还是需要在两者之间做出取舍。比如，今年即将在美国开出首店的费大厨，就将招牌菜从 " 辣椒小炒肉 " 换成了更贴近西方饮食习惯的牛肉炒西兰花。杨国福麻辣烫在日本和东南亚市场，也分别针对性地推出了白汤和冬阴功汤底。

不只是中餐面临这样的选择，其他菜系也同样如此。美国人不习惯生食，日料在美国便推出了将本应生吃的鱼片烤熟后制作的寿司，还会搭配沙拉酱、牛油果等本地人更习惯的饮食元素。肯德基在中国，也针对食客的偏好推出 " 老北京鸡肉卷 "，成为中国区域限定的明星单品。

中国饮食文化博大精深，中餐体系的复杂与奥妙，也在出海时构成一种挑战。" 中餐的对外表达是比较碎片化的，没有那么高度统一。"Amy 说。

在外国食客心中，日料无非就是寿司和拉面，韩餐无非是烤肉和炸鸡啤酒。但中国的八大菜系，究竟哪些菜品可以对外代表中餐？这个问题，或许中国人自己都说不清楚，要先争论一番。

往往是各省的中国人走到哪里，就把家乡的味道带向哪里。小胡和小谢本来在英国读的是心理学专业，她们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涉足餐饮，更不要说在伦敦开一家自己的餐厅。

小胡说，起初她们只是太过想念成都的手搓冰粉，" 在伦敦吃不到有灵魂的冰粉 "，于是从国内转运原材料，在家自制。她们先是和关系亲近的朋友分享，后来做起外卖，业务拓展至整个英国留学生群体。冰粉之外，她们又研发了龙虾饭、粉蒸排骨，口碑越传越广、生意越做越大，终于在今年落地生根，即将开设一家线下门店。

她们计划打造一家具有温馨家庭料理风格的餐厅。装修选用木质、瓷砖和不锈钢材质，餐具挑选了黑陶。她们想要在伦敦的街头，打造一个现代的、精致的，同时充斥着中国西南地区文化的小小空间。

食物往往链接着一个人生命早期的记忆，无论去到哪里，餐饮人都会照着记忆中的样子，通过食物和环境，还原熟悉的故乡风情。或许也是因此，上一代的海外中餐厅往往更符合一个历史悠久的东方大国的刻板印象：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颜色以浓郁的红色和金色为主，灯笼、熊猫、兵马俑等传统元素一应俱全。这是他们对于传统中国的记忆。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中国已经不只是那个古老而又神秘的国度。如今走出国门的中餐品牌，越来越倾向于以更现代和时尚的面貌，向世界展现中国的姿态。

比如，在美国年轻人中具有一定品牌影响力的茉莉奶白和喜茶，两个品牌在视觉设计上，都不再是浓郁的红黄等传统颜色，而是采用了低饱和度的马卡龙色系，Logo 设计也更简约。Amy 认为，这两个品牌对传统与时尚的结合，击中了美国当地泛亚裔群体的审美，转而让茶饮文化以更亲近、流行的途径，被当地年轻人接纳。

上一代华人移民在当地的生存处境是相对窘迫的。为了谋生，他们在异国他乡经营饭馆，也让中餐在这一段特定历史时期成为一种物美价廉的菜系。渐渐地，随着华人地位的改善、华人企业实力的提升，也有一部分中餐渐渐走上高端化、精品化的道路。

而近几年新一代中餐品牌所掀起的出海浪潮，新一代餐饮人的创业，让海外中餐体现为更加精致、现代和多元的表达。小胡说，人们来到一家餐厅，消费的不仅仅是食物，还是视觉、服务和氛围，是一种文化体验。因而，餐饮出海，本就是文化输出的一部分。

从被动到主动，从迎合市场到开辟市场，中餐在海外越来越自信，反映的也是中国文化的自信。随着中国入境游的兴起，还有越来越多外国游客主动来华寻找美食。

不过，海外中餐人还在等一场风。几位受访者不约而同地提到，日料和韩餐在海外市场的流行，与日漫和 K-pop 的全球影响力密切相关。流行文化对消费者心智的塑造，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

中国的餐饮企业已经走向海外，但还差一场更加直接的流行文化之风，让全球开店的中餐厅，成为食客怀着好奇想要叩响的文化体验之门。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小胡、小谢和泡泡是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