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有几个热点,看起来互不相关,放在一起却很耐人寻味。
第一个,深圳。一名女子在公交站台劝阻吸烟,双方争执引爆舆论,涉事男子被罚,话题阅读量破亿,二手烟投诉在各平台持续发酵。

第二个,某手机品牌。母亲节前夕发布营销文案,称 " 我妈有两个‘老公’ "。话题当天冲上阅读量 12 亿的热搜。品牌紧急删文道歉,却同时开启评论精选,舆情进一步激化,最终对高管做出 " 直降两级 " 的罕见重罚。

第三个,世界杯转播权。FIFA 开价约 18 至 21 亿元人民币,是上届的近两倍,而央视心理价位仅在 4 至 6 亿元区间,谈判僵持。网络舆论罕见地站在了 " 砍价 " 一方。

这三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各有各的特殊性,但放在一起却能看出相通之处:如果现在是 2006 年,这三件事根本就不会成为新闻热点、根本就不会被广泛讨论。但现在,这些事情,每个都能带来一阵狂澜。
我们的世界,正在悄然变化。而这一点,许多人还没有感受到。

先说 " 二手烟 " 的问题。
二十年前," 在公共场所吸烟 " 根本不叫个事儿,餐馆里、火车上、办公室里,到处都有吞云吐雾的人。
高中时候我们几个同学经常偷偷去网吧玩,不管我们伪装、规划得多么精密,老师们总能一秒破案。
开玩笑,怎么可能破不了案嘛,闻一下就知道了。那年代的网吧里面跟《西游记》里的灵霄宝殿似的,到处烟雾缭绕,我们几个又不抽烟,身上却一股子烟臭味,1000% 是偷偷去网吧玩儿了。
二手烟的危害,从当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每个人都知道这玩意儿有毒、有致癌风险。
但当时的人们,却好像并不把 " 二手烟 " 当回事儿,最多最多就是抱怨一下,即便是劝阻,也多是从 " 我闻不得烟味 " 等个人感受角度出发,而不是站在 " 危害公共健康 " 的 " 大义名分 " 上。
观念的变化,当然是一大进步,以前根本没有公共健康意识,现在这个意识起来了,对于全社会都是极有好处的。
但被很多人所忽视的,其实是真实世界里的细节。
经常坐高铁的朋友们应该都有体会,上车前、下车后,站台上都是一个 " 云山雾绕 " 的状态——高铁上抽烟是违法行为,但是在站台上抽烟,界定就比较模糊了。除了高铁站台,机场航站楼门口、商场门口,写字楼的楼梯间 ...... 也都是抽烟人群的聚集区。
但问题是,为什么不能在车站、航站楼、商场、写字楼里面安排专门的吸烟区呢?似乎这并不难处理吧,以前也都是有的啊?
这就是个更深度的问题了—— " 为什么没有吸烟室 " 这个问题,戳中了二手烟困局的症结:观念上权利可以讨论,但物理空间却无法落地。
根本原因在于,关键的国家级《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几经争议、至今未出,让各地控烟只能停留在 " 倡导 " 层面,并没有非常周密的一套体系去真的监督、落实。
更深层的死结在于科学共识:世卫组织明确指出,任何通风技术都无法阻止吸烟室内的有毒物质泄露,划定吸烟区在本质上是对 " 全面无烟 " 原则的瓦解。
设置吸烟区,不仅技术上很难彻底阻止有毒有害物质泄漏,还背叛了 " 全面无烟 " 的原则。而不设置吸烟区,那在烟民们看来,就变成了 " 只要不是密闭空间就都可以吸 ",更是贻害无穷。
即便退一步允许建设,规划、选址、设计也是问题,在很多抽象设计中,吸烟室甚至就在母婴室隔壁。更别提跟吸烟室配套的独立高标准通风设施和后续管理了。
如果选择设计、建造专门的吸烟室,那么对于物业和商场来说,这都是实打实的成本,后续的清洁、维护、消防等等都是问题。而如果不设置专门的吸烟区,只是单纯挂个禁烟标志,那成本就是全社会帮忙分摊了。矛盾转移到了烟民和非烟民之间,经营主体可以美美隐身。
因此," 二手烟 " 这个话题,如果你看表层,是一个观念与立场的冲突。但看本质,其实是中国建设和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细节问题——过去二十年,我们的基建行业狂飙突进,车站、机场、商圈拔地而起,彻底解决了 " 有没有 " 的问题。这个阶段是很简单的,因为 " 把蛋糕做大 " 这事儿大家都是喜闻乐见的。
但不好意思,从现在开始直到未来,真正的重点将变成 " 好不好 "。这方面就比较不讨喜了,运营从来都是个辛苦活儿,改扩建更是牵一发动全身,因为这会涉及到管理责任和维护成本,实际操作起来是一个 " 分蛋糕 " 和 " 甩锅 " 的博弈过程。
吸烟室的矛盾,只是其中一个非常小的环节,像是停车位、助老设施、急救设备、审美等等问题,其实都包含在了 " 好不好 " 的命题之下。
所以,往后这样的问题、争论还有很多很多,这都是需要我们去慢慢解决的。

某个手机品牌营销文案的事儿也一样,放在当年,可能连一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二十年前,在面向全国人民的 " 春晚 " 上,宋丹丹说 " 我特别想见赵忠祥 ",赵本山说 " 倪萍是我的梦中情人 " ——全场爆发笑声,没有人觉得这话有任何不妥,哪怕是坐在台下的赵忠祥和倪萍本人也都笑成一团。
在当时,类似的调侃压根儿就不值得重视,把追星的情感比作婚恋关系,是一种心照不宣乃至普遍运用的幽默方式—— " 我特别想见赵忠祥 "" 倪萍是我的梦中情人 " 只是小品里的台词,但那个年代,从上到下,从正经媒体到个人,谈到费翔、黎明、杨钰莹之类的明星,都挺喜欢给他们冠上一个 " 梦中情人 " 的头衔,也没见谁会觉得自己多了个 " 野爹 "" 野妈 "。
哪怕就是十年前,事情也都不至于到今天这么紧张的地步。把王思聪叫 " 国民老公 " 这事儿,感觉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但现在,情况已经完全变了。
二十年前、十年前我们可以嘻嘻哈哈、微笑面对的玩笑话,现在却成了绝对无法容忍、必须 " 天下共讨之 " 的错误。
转变的关键就在于:随着发展水平越来越高,我们现在越来越重视个人体验了,越来越强调 " 边界感 " 了——温饱解决之后,人开始有余力关注自己的感受;物质选择多了之后,人开始更在意被如何对待;信息渠道拓宽之后,人开始有语言去描述以前说不清楚的委屈。
为什么现在屁大点事儿全社会都能吵成一团?
事儿还是那么点事儿,但现在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了,而且现在大家左一个 " 规训 " 右一个 " 义务 ",话术这块也都熟的不能再熟悉了。
大家都是上过大学的,都有一整套话语体系。
当人人能说会道的现实,遭遇了人人都想要 " 边界感 " 的趋势,那就必然会产生对于 " 规则 "" 道德 " 的呼唤——这其实很好理解,因为人人都不希望被别人所打扰,所以最好全社会都能遵守不麻烦别人、不打扰别人的准则。
文案创作者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没毛病,可能在某些小圈子里,这确实也不是个问题。但不好意思,这次真的出圈了,何止出圈,简直已经越界了。
既然你的表达传播到了我的眼前,还让我不舒服,那我高低得给你上上强度。
二手烟的问题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就是因为大家现在都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觉和诉求了,所以才会因为这个问题争论起来。

世界杯的问题则更宏大一点。
如果说前面的两个变化,是我们开始对身边的空间、消费的品牌 " 较真 ",那么世界杯转播权的争议,则是这种 " 较真 " 精神在更大范围上的延伸。
央视买转播权也不是第一次了,可以说大家都是从小看 CCTV-5 的世界杯转播看到大的,之前大家都觉得央视买转播权是 " 理所应当 " 的基本操作,国足进不进 " 世界杯 ",都丝毫不影响球迷们熬夜看比赛的热情——先是 98 年世界杯的齐达内,后来看 02 年世界杯的中国队,再往后是 06 年的那句 " 马尔蒂尼今天生日快乐!"

大家应该都对此有很深刻的回忆。
但现在,局面却不一样了。有人觉得该买转播权,有人却觉得这玩意儿买不买都无所谓,甚至觉得没必要买。
问题出在哪里呢?
被 FIFA 坐地起价当猪宰,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1998 年世界杯转播权成交价才 200 万美元,之后两届打包最贵也就 3 亿。现在倒好了,一届就敢狮子大开口要 3 亿美元。
更离谱的是,之前中国企业都没赞助过世界杯,FIFA 开价还挺公道,最近几届赞助的多了,反而被人狠狠要价。
" 升米恩,斗米仇 " 了属于是。
你这不是纯纯欺负老实人吗?
但更深度的问题是," 世界杯 "、" 奥运会 " 这些国际赛事对中国社会的意义,其实最近几年已经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
08 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举国欢腾,2008 年 8 月 8 日的晚上,全中国的人恨不得都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直播,每一场比赛都被各种关注。但你要问我 2024 年巴黎奥运会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场景,说实话,除了开幕式那几个牛鬼蛇神蓝胖子之外,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了。
在过去 " 全球化 " 被视为政治正确的年代,这些国际赛事当然就是 " 高大上 " 的代名词。连带着进口商品也有着溢价光环,《读者》《意林》上面到处都是 " 日本夏令营 "" 德国下水道 "" 美国老太太 " 的低水平睡前小故事。
可是,到了今天,事儿就不能这样论了。
绝大多数中国网民,已经开始对欧美日韩完成了 " 祛魅 ",已经完全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崇拜欧美日韩了。
更重要的变化是,当网民们开始默默放弃 " 全球化 " 这个叙事的时候," 本地化 " 的叙事,却在慢慢抬头。
在 " 全球化 " 叙事中,欧美日韩是我们仰望的对象,是我们追赶的目标。
在 " 本地化 " 叙事中,国外只是一个地理名词,爱去就去,不去也没啥损失。更多的注意力,应该放在本地的事务上。
从商业价值上来说,苏超、楚超这样的省级联赛肯定远远无法和欧洲五大联赛比,但是长期来看完全有机会和欧洲的次一级联赛,例如荷甲、比甲、瑞士超、葡超这些小国家的联赛相提并论——这些国家的联赛在国际上也卖不出转播版权,主要也是依靠本地的消费和赞助支撑,一样办的很不错。
另外,省级联赛的优势还在于低成本运营,因为球员大部分是业余兼职比赛,成本比职业球队低了很多。以湖北的 " 楚超 " 为例,一支球队一年 8 个主场比赛,办赛成本(场地、安保、保洁、表演、转播等)加起来不超过几百万,球队还有许多社会赞助,这个成本对于大部分城市来说都在可负担的范围内。

结
复盘了上面三个事件和背后的思考后,我们应该也都看到重点了。
当今,中国社会已经走完了粗放扩张的阶段,正在进入一个更精细、更内敛的状态,追求的不是简单的增长,而是细节上的尽善尽美。
首先,对各种问题较真的人会越来越多。而有人较真,就说明有人在这里有强烈的需求,这会带来很多之前你想不到的机会。
既然 " 二手烟 " 可以较真,那么衣衫不整、遛狗不牵绳、停车不规范、手机外放、广场舞噪音、App 各种索要权限、火车卧铺下铺别人能不能坐 ...... 等等问题也都可以较真。
我举个例子,火车卧铺下铺的争议,直接催生了 " 床帘 " 的热销。这本质上是人们在用消费来购买 " 物理边界的确定性 "。同理,针对广场舞噪音的 " 定向音响 "(让声音只在特定区域传播)、针对开放式办公区干扰的隔音舱,都属于这一类因为 " 较真 " 而带来的新需求。
类似的,有人愿意付钱进 " 无手机外放 " 的高铁静音车厢,未来就可能出现 " 无广场舞噪音 " 的收费公园,或者严格筛选邻居的高端长租公寓。你付一笔钱,把那些需要较真的烦心事外包出去。
其次,人们对规则和道德的尊重会越来越高。
这也就意味着,企业必须要预见到各种可能引爆舆论的敏感点。
最近几年,这种企业自己从上到下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结果发出去就翻车的案例还少么?
当社会对边界感的敏感度普遍提升,品牌的 " 道德隐性合规 " 便成为一道必答题。任何强化刻板印象、对个人生活方式进行价值绑架,或傲慢俯视普通人困境的文案,都可能瞬间引爆舆情。公众不再接受品牌作为高高在上的生活倡导者,而是要求它成为一个平视的共情者。任何企图说教、定义何为 " 正确 " 人生的表达,一旦侵入个体的心理边界,让人感到被冒犯。
第三,人们对于宏大叙事的兴趣正在降低,对于个人幸福、对于附近周边的兴趣则在上涨。最开始是 " 淄博烧烤 ",然后就是 " 哈尔滨南方小土豆 ",现在则是 " 苏超 "" 村超 "" 村 BA",出境游没以前那么火爆了,人们不讨论 " 欧洲八国游 ",反而开始讨论阿勒泰与虎跳峡。
高速发展几十年后,现在是时候慢一点、稳一点地去填补一个又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需求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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