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昨晚上熬了夜,把 Build 大会的内容过了一遍;趁印象还新鲜,跟你聊聊我的感受。
先说个可能没注意到的变化。
Build 2026 只开了两天;6 月 2 号到 3 号,在旧金山的 Fort Mason Center;第一天纳德拉讲 keynote,两个半小时。第二天是技术分场和动手实验室。
两天听起来挺正常的对吧?去年可是四天,今年直接腰斩。
不光是天数减了,地点也换了;从微软的老巢西雅图搬到了旧金山;官方的说法是「更贴近全球 AI 产业的核心地带」。
参会人数从五千多人降到了两千五百人,而且不是交钱就能进,得申请、审核。票价一千零九十九美元。
微软自己给的 slogan 也很有意思:
Two days. Hands-on sessions. No fluff;两天,动手场次,不扯虚的。
听起来很体面,你把这些变化放到一起看,它传递的信号是:这场大会在收缩。一家公司主动收缩它最重要的年度开发者活动,通常只说明一件事:它在重新整理自己。
要我说,Build 2026 发生在微软近年来最薄弱的一个时刻。
纳德拉在台上站了整场 keynote。讲的都是 AI 智能体替你干活的美好未来;从同步助手,到异步同事;让 agent 在关键领域执行长时间任务。
台上的关键词是「自主」,是「替你决策」,是「未来已来」。
台下的真实语境是什么呢?
微软股价从去年的历史高点跌了超过四分之一;今年 1 月第二季度财报发完之后,单日暴跌超过 10%。一夜之间,四千四百亿美元从市值里蒸发了。
华尔街的老狗们,在追问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每年花一千九百亿美元建 AI 基础设施,回报在哪里?
再说 Copilot,这是微软这两年投入最大、吆喝最响的 AI 产品,纳德拉到处说它会改变每一个知识工作者的工作方式。
实际怎么样呢?
全球四亿份 Microsoft 365 企业许可证里,开通 Copilot 的两千万份;每 100 个用户,5 个人在用。
更讽刺的是时间线,6 月 1 号,Build 开幕前一天,Copilot 经历了一次大规模宕机,超过两千六百人在 Downdetector 上报障;那些已经围绕这个 AI 助手重新搭建了工作流的企业用户,直接被锁在了外面。
然后,第二天,纳德拉站到台上,告诉全世界:未来 AI 智能体会替你处理一切工作。
如果你是台下的人,你心里会怎么想?
市场的反应也很直接,Build 当天(美国时间),微软股价没涨,反而跌了 3.6%。倒是大会前一周涨了超过 5%;经典的买预期,卖事实。
华尔街用真金白银告诉你:你的故事我之前就已经定价完了,现在我要看真东西。
所以,微软 Build 2026,台面上是一场技术盛宴,纳德拉两个半小时的未来秀;如果你把背景放在一起看,它更像一个正在被四面质疑的人,走上台,试图证明自己:扶我起来,我还行。
......
纳德拉上台,花了很长的篇幅讲一个词:models。模型,微软自己的模型。
这次 Build 上,微软一口气推了七个自研 AI 模型,统一挂在 MAI 这个品牌下面:
MAI-Thinking-1 负责推理,MAI-Code-1 负责编程,MAI-Image-2.5 做图像生成,MAI-Voice-2 做语音合成,MAI-Transcribe-1.5 做语音转文字。
覆盖了推理、编程、图像、语音、转写五个方向。
这个阵仗本身就不太寻常。过去几年微软讲 AI 时,永远是 Copilot 在前面,OpenAI 在后面,你用 Copilot,底下跑的是 GPT。
现在纳德拉突然把「微软自己的模型」推到舞台中间,还特意补了一句:
MAI-Thinking-1 是从零开始训练的,没有用任何其他 AI 系统的输出来训练它。没有蒸馏。
你品一下,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这个模型跟 OpenAI 没有关系。那为什么纳德拉要在这个时间点强调这件事?得往回翻翻日历。
4 月 27 号微软和 OpenAI 改了合作协议,核心三条:
一,微软对 OpenAI 模型的授权,从独家变成了非独家。什么意思?OpenAI 的产品现在可以跑在任何云上,不一定非用 Azure 了。
二,微软不再给 OpenAI 分钱。三,这些条款绑到 2032 年,但独家绑定已经解除了。
简单说,这段婚姻从「只能跟我过」变成了「你可以跟别人约会,但房子还是我的」;然后事情变得更有趣了,协议改写之后没多久,OpenAI 转身跟亚马逊 AWS 签了一笔大单,价值高达五百亿美元。
AWS 是谁?
微软 Azure 在云计算市场最大的竞争对手。你要知道,OpenAI 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微软一手扶起来的;这是正统的金主爸爸,2019 年到现在,微软前前后后投了超过一百三十亿美元。
把 Azure 的算力喂给 OpenAI,让它有资源训练出 GPT-3、GPT-4;现在 OpenAI 拿着微软的钱练出来的模型,转头把生意给了微软最大的对手。
你大概能猜到纳德拉心里在想什么。
法新社有段报道挺有意思。纳德拉这些年一直在说一件事,他拒绝让微软变成另一个 IBM。
IBM 是谁?当年把 PC 操作系统的订单交给了一家叫微软的小公司,帮它做大了,最后,被它甩在身后的那个计算巨头。
历史有时就这么工整,当年 IBM 扶了微软一把,微软干掉了 IBM;现在微软扶了 OpenAI 一把,OpenAI 正在挣脱微软。
纳德拉显然不想当这一代的 IBM。
所以,Build 上推出七个自研模型,是微软在告诉市场一件事:即使 OpenAI 明天跑了,我也能自己造。
微软 AI 团队的 Sophie Lebrecht 在 Build 前的媒体参观中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
It's important that we are self-sustaining and are not taking huge dependencies;不依赖任何单一外部力量,自己能活下去,这很重要。
更值得注意的是,我查到:
微软自研的编程模型 Polaris 将在今年 8 月替换 GPT-4 Turbo,成为 GitHub Copilot 的默认模型;也就是说,微软最核心的 AI 开发者工具,底层要换成自己人了。
这在为一个没有 OpenAI 的未来做准备,而纳德拉要面对的下一个问题就是:你准备好了,市场这么卷,真能赢吗?
......
我没有答案,我总觉得,每次有人喊出「重新发明」三个字,结局都不太体面。
这次 Build 上,除了纳德拉,还有一个人抢了不少风头。黄仁勋。
Build 前一天,黄仁勋在台北 Computex 上发布了 RTX Spark 芯片;紧接着,就出现在了 Build 的舞台上;两场大会几乎同步,发的同一款产品。协同作战。
黄仁勋在 Computex 上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这次对计算机的重新发明,意义堪比手机被重新发明为智能手机。
「重新发明」。Reinvention。
这个词在硅谷分量很重。意思是:我们在创造一个新品类。乔布斯 2007 年发布 iPhone 时,用的就是这个框架。
但你知道吗,上一次在微软的语境里喊「重新发明」的人,结局都不太好。
2012 年,微软发布 Surface RT。那是微软第一次自己做硬件,目标是「重新定义平板电脑」,想用一块磁吸键盘把 iPad 打下来。
微软高管在发布会上意气风发,觉得这是改写 PC 历史的时刻。
Sinofsky,当时的 Windows 负责人,在 Surface RT 上市几周后给 CEO 鲍尔默发了一封内部邮件;原文是这么写的:
We're really in a very tough spot and I feel like we're on the verge of an unrecoverable situation;我们的处境非常艰难,我觉得我们正站在一个无法挽回的悬崖边上。
哈哈,他说对了。
Surface RT 定价五百美元起,那个最大卖点的键盘还得另花一百到一百三;五百美元你能买一台 iPad,iPad 上有几十万个 App,Surface RT 上几乎什么都没有。
微软高估了消费者对 Windows 品牌的溢价容忍度,也高估了自己对供应链的判断。
最终结果:
六百万台平板烂在了仓库里;微软计提了九亿美元的库存减记。公告发出来第二天,股价暴跌超过 10%,三百亿美元市值蒸发。
我查了下历史,《赫芬顿邮报》后来写道,在某个不知名的仓库里,堆着几百万台漂亮的、没人买的 Surface RT。它们本来是要「复兴微软」的。
这还没完,2013 年 9 月,Surface RT 溃败之后没多久,鲍尔默拍板,七十二亿美元收购诺基亚手机业务。
逻辑很清楚:Windows Phone 操作系统需要自己的硬件才能打赢 Android 和 iOS;跟 Apple 学,软硬一体。
纳德拉当时就反对这笔交易,但鲍尔默推了过去。
后来鲍尔默离职了,纳德拉接任 CEO;2015 年,纳德拉做了一件干脆的事:把 Nokia 收购几乎全额减记,七十六亿美元直接冲掉。裁员七千八百人,绝大部分来自手机部门。
这是微软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减记,比之前 aQuantive 那六十二亿的还要大。
后来分析师 Jack Gold 说了一句话,被各大媒体反复引用:这从一开始就是错误,一个巨大的错误;微软根本就不该进入这个利润微薄、竞争血腥的手机市场。
两次「重新发明」,两次溃败。
代价加起来:九亿加七十六亿,将近八十五亿美元打了水漂;近八千人失去工作。两代硬件产品线被砍掉。
所以,当黄仁勋现在站到台上说「重新发明 PC」时,我们完全有理由问一问:这是 iPhone 时刻,还是又一个 Surface RT 时刻?
......
这个问题真值得认真想,因为答案不是一边倒的。
微软历史上不全是失败,纳德拉自己就打赢过一场「重新发明」,还是一场大的。
2014 年他接任 CEO 时,微软正处于低谷,鲍尔默时代错过了智能手机,平板做砸了,连 PC 操作系统的份额都在丢,股价在鲍尔默任期内跌了四成。
纳德拉上来做了一件事:
把微软从一家卖 Windows 许可证的公司,转成一家卖云服务的公司。Azure。
他赌对了,企业上云的需求真实存在,亚马逊 AWS 已经跑了好几年,市场已经被教育过,客户自己就在往云上搬。
微软要做的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趋势里,用自己最强的武器,那个企业关系和全套办公软件,去抢份额。
到今年第三季度,Azure 收入同比增长 31%;超过八成的财富五百强在用 Azure AI 服务。
纳德拉用十年,把一家「过气 PC 公司」变成了三万亿美元的云巨头;所以,Build 2026 真正的问题是「需求到底在不在」。
Surface RT 败在给一个不存在的市场造产品;Azure 赢在需求已经摆在那里了;AI 智能体经济,是哪一种?
你去看数据,证据是矛盾的。
纳德拉说 agent 是下一个平台级机会,全场都围绕这件事讲。
但前面说过的 Copilot 数据摆在那里,连「AI 助手」这个相对简单的形态,企业都还没大规模买单,现在要跳到「AI 同事自主干活」?从看到希望到掏钱买单之间,还差一个谁都说不清的催化剂。
不过,这次牌确实跟过去不一样,有个细节挺有意思。
2012 年 Surface RT 用的芯片是 NVIDIA 的 Tegra 3;没错,英伟达和微软当年就一起搞过 Windows on Arm,一起失败了,英子退出这个生态好几年不碰。
现在 2026 年,两家又站到了同一个台上;推 RTX Spark,联盟结构完全不同了;Surface RT 那会儿,三星、联想、华硕、戴尔先后退出,最后只剩微软和诺基亚两家在卖。
RTX Spark 呢?
首批 OEM 就有华硕、戴尔、惠普、联想、MSI 和微软 Surface,宏碁和技嘉紧随其后。超过三十款笔记本和十几款桌面设备在开发。
英子还公布了三代路线图:
Spark 之后是 Vera Rubin,再之后是 Rosa Feynman。等于告诉整个产业链:我这次不会跑。
可是「阵容豪华」不等于「一定会赢」。
NVIDIA 要翻两座山。一座是 Apple,M 系列 2021 年就占了高端 Arm 笔记本市场,来得太晚;另一座是内存,全球 AI 内存严重短缺,硬件供应都不确定,怎么撑一个新平台?
而且,所有这些技术问题的前面,还横着一个更基本的心理问题:
用户到底想要的是一个帮他干活的「AI 同事」,还是一个什么都替他决定的「AI 老板」?技术能做到,不等于人愿意接受。
纳德拉这个老登,似乎也没完全笃定,他在 Build 最后收尾时,没有像通常科技大会那样弄个金句,而甩出了一个话题:
AI 最让人恐惧的可能性,是技术集中权力、削减人性,他说微软正在试图构建一种替代方案。
一个 CEO 在自家开发者大会结尾说这种话,也许是诚实,也许,连他自己都还在掂量这个赌注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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