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工作室 2小时前
图书编辑的工资条上,消失了三千元
index_new5.html
../../../zaker_core/zaker_tpl_static/wap/tpl_font3.html

 

一本书,还能靠内容本身抵达读者吗?

今年初,一家老牌出版社的编辑发帖,提及工资条上少了三千块,因为不想妥协,走上劳动仲裁,最后被开除。一线图书编辑们纷纷共情,讲述自己想做的书,被淹没在 " 降本增效 " 的压力中,营销任务像 " 地鼠 " 一样冒出来,绩效随之变更,成为裁员的工具。

行业利润持续下滑,因为存量过剩,有位日文编辑不再续签 " 芥川龙之介奖 " 获奖作品。" 做一本村上春树 " 变得遥遥无期,不少文学性书籍滞销,结局是重新化为纸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文丨朱丁丁

编辑丨毛翊君

对策划编辑小莫来说,纯粹做一本书已经远远不够,营销变成选题阶段就要考虑的事。

在出版社的选题会上,她提出一个新内容,领导直接问," 这本书你打算怎么卖?走哪些渠道?目标读者画像是什么?" 每个平台要写不同的物料,小红书一套、豆瓣一套、公众号一套、短视频脚本一套。

营销任务像 " 打地鼠 ",从各个方向冒出来,她只能放下稿子先去打,打完一天也过去了。最后 " 挤出时间看稿子 ",甚至把稿子带回家再看。等到 AI 来了,社里觉得 AI 可以帮编辑写东西,领导常说," 有了 AI,你们应该更快 "。

她三十岁出头,做了五年图书编辑。头几年,每个月工资固定到账,年底还有一份年终奖。她一度觉得幸运,在这个 " 挣不到大钱 " 的行业,能进入这家学生时代就向往的老牌 " 梦中情社 ",期待有机会做一本村上春树的书。

●   小莫下班前,拍下窗外的夕阳。讲述者供图

刚入职时,她记得社里目标要 " 做精品 ",读者是 " 大城市的中产、小资及以上 "。到疫情之后,编辑们被要求 " 做价格屠夫 "" 打下沉市场 "。

根据国家新闻出版署及行业公开数据,去年全年,26 家出版上市公司营收总额同比下降近 10%,基本跌回五年前水平。疫情后出版行业利润持续下滑," 降本增效 " 的担子就开始向一线转移。多位编辑提到,薪水不增反降,同时还要面临绩效收紧、裁员。

业务从做书变成做小红书。领导提议," 随便发点东西 ",每个人都去做。不算强制,但十个编辑里有一两个开始发,之后就变成三四个,五六个,小莫和几个最后剩下的编辑,也不用人催,自己就主动跟着注册账号。

她看到过有读者在帖子下留言,"*** 的编辑是在我首页搞团建吗?怎么到处都是。" 发帖数据好的编辑,会在周会上被点名表扬。

小莫归纳出一套方法论,类似 " 我宣布这是 2025 年最 X 的一本书!" 等句式,几乎套用一切,但每套一次,书的内容就被压扁一点,最终只剩下一种单一的情绪,或是一个标签," 淡人淡书 ""INFP 必读 "。

用当代的网感去包装另一个时代的作品,至于文学的时代性,她认为,人物的复杂全被舍弃在外。" 如果按照这套逻辑去营销,不管怎么写,都会损失掉文学本真的那部分。"

安部公房的书她读过很多遍,写法实验性很强,故事更像寓言,跟现实世界永远隔着一段距离。但去年做这位作家的《箱男》时,她往推广文案里写了一句 " 直击现代人扭曲的精神世界 "。书出版后,她看到自己写的文案印在腰封上,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希望读者不是冲着这句话才翻开它 "。

" 做一本村上春树 " 这个想法也越来越远。多数时候她要赶 618、书香节这些节点,做老书翻新。社里要冲码洋(指图书定价乘以印刷册数),编辑炒冷饭被读者骂 " 圈钱 ",也得照做。她不认可,但那会儿她和多数同事想法一样," 行业在下滑,先盈利活下来,以后再谈别的。"

绩效考核的指标也在加码。小莫刚入职那年,编室的人均利润目标是七十多万,之后逐年攀升,八十、九十、九十四。2024 年,社里已经没有畅销书了,上一本爆款还是石黑一雄的《克拉拉与太阳》。即使行业明显下滑,编辑们的绩效数字依然维持在高位。

去年 6 月," 绩效调整方案 " 落地执行,要求编辑先预估自己今年能完成多少利润,再对比 " 四年后 " 部门的目标利润,每月根据两者的差距比例,扣掉当下的绩效工资。" 四年后 " 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主任没公开解释。

每个月的三千元,就从小莫和同事们的工资条上消失了。原本再做两年,她就有资格拿到上海户口,工资变动后,低于落户基数要求的话,会受到影响。

她从来不是那种爱出头的人。看见有人在小孩旁边抽烟,她心里想制止,但张不开嘴。朋友忘转 AA 的钱,她也不好意思提醒。做选择的时候,她经常不敢选真正想要的那一个。

去年冬天,她按自己意愿做了次选择,向公司提起劳动仲裁,并把这些事写在了自媒体上。最后的代价是,被开除了。

在离市场更近的地方,营销编辑们发现,一本书能产生利润的周期正在变短。

北方一家出版社的营销负责人欣悦记得,以前,一本新书只要在头部达人的直播间里 " 卖爆 ",会有溢出效应,持续整整一周。她见过董宇辉在直播间推一本社里的书,当晚走了两万册,接下来的一周,抖音每天还能再走五六千册,甚至上万。

图书博主、达人们则会顺着榜单自动找上门,剪直播切片,复制同一套解说词,流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热度会从抖音溢出到当当、京东这类传统电商渠道——那里也是出版社真正吃利润的地方,批销价格相对合理,不像新媒体渠道,利润被投流成本削薄。

那时营销编辑与市场的关系还存在某种 " 确定性 ",只要砸出一场爆款直播,接下来几天就可以等着流量慢慢消化,部门账面上的数字会一路走高。

现在这种溢出效应几乎消失了。欣悦记得最近一本书,公司投流成本巨大,销量在直播间一晚冲到六万册,投入产出比勉强打平,但第二天,抖音站内的日销量骤降到三百册。平台算法在打压同质化内容,过去那种全员抄董宇辉剪辑片的玩法被限流。

编辑们常自称 " 滞销书编辑 ",在小莫看来,这不单单是大家的自嘲。每年图书市场上市几万种新书,能挤进各类榜单前列的,占比不到百分之一。读者能看到的热门书是海上浮冰,水面下沉着滞销的绝大部分。

她自己经手的书也是如此。一本芥川龙之介奖获奖作品,版权到期时还剩大量库存,走量走不动,她只能选择不续签。另一本吉本芭娜娜的长篇小说,首印六千册,卖了两年还剩一两千册,最终被划入化浆名单。纸页重新打碎,变成纸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社里隔几个月盘一次库,库龄长的书就会被处理。有时是那些她觉得还不错的书,甚至拿过文学奖的,一样被划掉。" 不是作品本身不好,是市场不接受这类东西。" 小莫说。

●   小莫收到加印的样书。讲述者供图

书的生命周期常常跟不上市场的周期。欣悦经手过一批外版书,内容围绕减肥法、抗衰新理论、前沿科普概念,版权签下来时正热门,三审三校,封面定稿,印刷装订完成,时间已经过去一两年。书终于可以推向市场时,国内早就不流行酵素了,减肥法有了新的学派,抗衰研究的细胞理论又更新了一轮。

她刚接手的一本健康类书籍,书名起得抓人,内容却是一篇学术论文,几百页里塞满了线粒体、细胞信号通路和各种实验数据。" 普通读者只想知道‘我该做什么、怎么做’,但书里把结论推导的全过程都塞进去了,很难读下去。"

编辑做书陷入一种被动给公司消化成本的境地。欣悦负责营销的那本健康图书,就是行情仍在高位时签下的遗留版权之一," 就像在高峰期买房,几万一本,当时业务经营得好,大家都以为势头会延续下去。" 最后,这些预付金从部门逐渐微薄的利润里扣减。

欣悦发现,卖了一年书,赚回的码洋,通常会被那些自己无权决定续不续约的老版权吞干净,年终奖缩水到几乎没有。

卖出去的书,更多依赖读者对图书的冲动消费。入行三年,一家科技出版社的营销编辑子白找不到一本 " 让她觉得有价值 " 的书。她观察到,很多人和书的关系,在买书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书不会真的被翻开,营销文案也就没那么重要,尤其科技类,只剩情绪煽动—— " 再不买就被时代淘汰 "" 你家孩子就落下了 "…… 子白了解,读者通常不仔细看书的内容,只是被带货博主 " 忽悠 ",情绪性下单。直播间有人问," 我是文科生,40 岁了能学吗?"" 孩子刚上小学,能看这本吗?" 主播一律回答能学。

透过市场变化,子白感知到营销 KPI 的完成空间在收紧。三年里,绩效考核每半年一变,从单帖浏览量,到每条帖子下面必须挂链接,再到实际售出册数,门槛越抬越高。

达人来谈折扣,她要同时问策划、发行、作者,确认这个价格不会惹怒任何一方。发行发现图书定价有问题,电话直接打到她这里,质问营销," 为什么不控价,自己的渠道都卖不出去了,全是小店在出货。" 子白找不到那些小店,只能表现得 " 特别努力在解决 "。

没等绩效指标跌穿底线,子白就主动向领导提了转岗,从营销挪到了策划。转岗后,她自嘲至少不用再当 " 传话太监 " 了。

多数时候,策划编辑对内容也很难保有真正的选择权。28 岁的番茄就因此在年初裸辞。她在一家国企出版社做了近两年的文学编辑,常被分配去做 " 关系稿 "。入社后她接手的第一本书,用领导的话说,作者是一名大咖作家的 " 铁关系 ",在作协有地位,做完就能算五万块利润。

番茄接过来发现,那部所谓的长篇小说,拼凑了作者的很多部旧作,情节高度重合,文字也不通,她大面积重写,修补残缺的结尾。她感到不安的是,当书中大段内容和作者之前出版的作品重复," 这算不算自我抄袭?"

她真正想做的选题却始终没能上会。作者是个素人,文风偏古典,但语言干净,关注人性灰度," 有点像冯骥才笔下的小人物故事 "。番茄在系统里提交了近一年,领导没有批复,也没有讨论。最后,在众多关系户选题中被末位淘汰。

这个环境下,没有找到门路,很难生存下去。广西一位新人编辑,收入主要靠年终奖维持,但社里的经济效益 " 一年比一年差 ",可以盈利的书只剩些教辅教材,老编辑手里握着之前的畅销书,她没有这类资源,也就没有绩效,最后到手只能拿基础工资四千。

当公司降本增效,绩效规则便成了一个黑箱。去年秋天,北方一家出版公司针对所有编辑突击组织了一次绩效大排名,入行一年半的新人编辑小赫排倒数 5%,尽管她在这一年做出了畅销书,码洋贡献百万。

她事后打听到,这是个新考核,硬性的指标除了码洋,还有品种数(年内出版的图书品种)、签约选题数。后两者她没达标。部门领导私下告诉她,公司效益不好,人力部门压力很大,每个部门都要 " 选一个人 " 来签《绩效改善协议》。一个拒绝签字的编辑,在公司干了六年,最后选择主动离职。

入行时小赫就发现,编辑策划一本书的选择权,是一种有限的自由。那会儿做责任编辑," 内容没得选,分到啥就得看啥,带薪改一坨屎,在上面雕花 "。一本质量糟糕的书稿,可能在七八个编辑手里转了一圈,没人愿意接,最后落在她手里。

并不是所有作者都愿意配合修改。一位教授的书稿里充斥着知识性错误,小赫指出问题,对方的反应不是回复像 AI,就是彻底沉默,最后这些修改仍然只能由她来完成。

●   在打印出的样稿上,做审校。讲述者供图

入职头几年,策划编辑小莫都在处理部门积压的日文选题。小语种编辑流动率高,在她来之前,已经空了两年,很多书 " 必须出 "。等到她终于有机会自己策划选题,已经是进社第四年。

一次版权代理公司发新书讯息,其中恰好有一本超现实短篇集,她一直关注着这位作家,当天就着手启动选题流程,很快把它签了下来。

原以为全书都是虚构小说,书稿拿到之后,她发现里面夹了一篇不太一样的文字。作者在书里写," 我从小时候起就格外内向,爸妈甚至担心我无法‘普通’地上学。幼儿园老师把我极度细腻、爱哭的情况告诉了小学老师,提醒他们多注意。绝不能变成异类。我拼命模仿周围的孩子,尽量让一言一行都和普通小孩一样。学校是个很恐怖的地方。在这儿,异类会马上被揪出来,会成为嘲讽的对象。我这副样子,就和不愿暴露自己的外星人身份,于是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地球人的外星人有些相似。"

编辑们会有这样的体会,书成为身体的延伸,通过文字连接作者,再借由作者的眼睛反观自己身处的现实。小莫的童年也格外内向,朋友很少。那时她以为只有自己是这样的人。读到这一篇时才意识到," 写超现实主义的故事,作者不是选择,是非写不可,因为她就是这么成长起来的。" 这本书里的文字告诉她,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跟自己一样,靠假想的外星人支撑着活下去。

赶任务、赶销售节点的时候,她拿到芥川龙之介的旧译稿,翻了几页,还是会放不下了。有些错误很隐蔽," 均匀的茶色外衣 " 应该是 " 织金的茶色外衣 "。某个角色 " 称体重 ",小莫对照日文原文,发现芥川写的其实是角色 " 怀着孕 "。

" 小说每一句话背后都是一个画面,一个词错了,画面就糊了一小块。" 她决定从头到尾重新过一遍日文原文、旧版译文,提出自己的修改建议。领导要速度,她就在其他项目上 " 虚构一些困难 ",说封面要再改一轮,说某个译者还在犹豫,合同要再等一周。这样拖延出两个月的时间周期,实际上都用来看芥川的稿子。

被公司开除前,小莫策划的日文短篇集登上了豆瓣年度榜单。之后大半年,奔波在劳动仲裁中,每天走进出版社大门,陷入扯皮,她就想起书里那个小心翼翼扮演着地球人的外星人。" 我每天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外星人,只是要披上人皮去上班。"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宙世代

宙世代

ZAKER旗下Web3.0元宇宙平台

一起剪

一起剪

ZAKER旗下免费视频剪辑工具

相关文章
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取消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

12 我来说两句…
打开 ZAKER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