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喜力自 1864 年创立以来,第一次从外部聘请最高负责人。
2024 年 11 月,刚刚接过咖啡巨头 JDE Peet's 的 Rafael Oliveira,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布任何战略,而是订机票。
此后的 100 多天里,他飞到了美国、德国、法国、英国、荷兰、巴西、澳大利亚、新加坡、马来西亚。他去的也不只是办公室,还有工厂和研发中心。每到一处,Oliveira 都要召开大大小小的会议,还做了 100 多场一对一沟通。
3 个月之后(2025 年 2 月),Oliveira 在公司业绩会上回顾这段经历,他称之为 " 摸清公司的脉搏 "。走访结束之后,他启动了一个覆盖 15 个议题的大检查,筛出值得投入巨大资源的少数机会。他后来给这些机会起名 big bets、重点押注。
一年半之后,这段经历有了新的意义。
6 月 23 日,喜力 Heineken 宣布提名 Oliveira 出任公司新任 CEO 兼执行董事会主席。若股东大会批准,他将在 2026 年 10 月正式上任。
这是喜力自 1864 年创立以来,第一次从外部聘请最高负责人。一位在咖啡行业只待了一年半、此前从未执掌过酒精饮品的职业经理人,即将接手正在裁员的啤酒巨头。
喜力不算是一家陷入危机的公司,它仍是全球第二大啤酒商,旗下有 Heineken、Amstel、Birra Moretti、Tiger、Desperados 等品牌;Heineken Silver 在亚洲表现强劲,Heineken 0.0 仍是无醇啤酒的全球代表。
但喜力确实遇到了难解的问题:啤酒没有以前好卖了。2025 年,喜力总销量下降 1.2%。美洲和欧洲市场疲弱,亚太和非洲、中东起到对冲作用。
首位外聘 CEO


喜力前任 CEO Dolf van den Brink 在 2026 年 1 月意外宣布辞职,结束了六年任期。他留任到 5 月底,从 6 月初开始,喜力就处于没有常任 CEO 的状态,执行团队在维持运转,对外发声由 CFO 出面。
喜力是一家有 150 多年历史的啤酒公司,家族色彩浓厚,长期习惯从内部培养领导者。它突然找来一个外部 CEO,而且是一个咖啡产业出身的消费品经理人,本身就是信号。
Oliveira 现年 51 岁 , 巴西人,他的职业起点是金融,1996-2002 年,他在巴西担任股票研究分析师;2004-2014 年,Oliveira 在高盛工作了整整十年,其中一段是在香港担任亚洲新兴市场业务执行董事。
2014 年起,他加入消费品行业,在卡夫亨氏 Kraft Heinz 待了十年。Oliveira 从澳大利亚、新西兰及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董事总经理做起,一路升到国际市场总裁,管理一个横跨欧洲、非洲、亚太和拉美,营收超过 70 亿美元的业务组合。
那段时间,卡夫亨氏正在以 3G 资本式的极致成本管控公司,那套强调纪律、效率和回报的方法论,后来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2024 年 11 月,Oliveira 成为 JDE Peet's 的 CEO。这是他第一次担任上市公司一把手,也是唯一一段可观察其领导风格的任期。
只是这段任期有点短,资本运作改写了它。2025 年,美国饮料巨头 Keurig Dr Pepper(KDP)发起对 JDE Peet's 的收购。之后,这家在阿姆斯特丹上市的咖啡公司退市,成为 KDP 旗下的咖啡业务部门。
KDP 计划将咖啡业务重新分拆上市,Oliveira 要带领年营收约 160 亿美元的 Global Coffee,最早在 2017 年上市;但在那之前,喜力把他挖走了。
如果只看这一年半个月的财务结果,Oliveira 交出的是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JDE Peet's 2025 年全年业绩:有机销售增长 15.3%,总销售额接近 99.21 亿欧元;调整后 EBIT 增长 1.2% 至约 13 亿欧元。考虑到这一年咖啡豆价格涨到了历史高位、原材料相关的总成本通胀高达约 16 亿欧元,这样的表现实属不易。
还有一个比数字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他在业绩会上展现出的个人风格。

在 2025 年 2 月的业绩会上,他没有寒暄式的讲愿景,而是逐条盘点公司的毛病。他评价旗下咖啡门店业务," 我们一直不是好的运营商 ";过去的一些并购 " 没有按计划兑现 ", 明确表态未来对并购要 " 超级挑剔、超级严格 ", 要避免 " 过去那些糟糕的资本配置决策 "。
他批评 JDE Peet's 在中国市场用四个互不打通的独立实体运作,各自为政。他把公司最核心的病根概括为失去焦点," 当你打太多仗、追太多机会 , 资源配置就不是最优的 "。
在场的分析师都注意到了这种异常的坦率,在提问环节时有分析师评价说," 这是一场关于公司哪里做错了、要怎么做对的有意思讨论。"
当时,Oliveira 给 JDE Peet's 定的方向浓缩成几个词:聚焦、排序、把资源压到少数赌注上;围绕 Peet's、L'OR、Jacobs 为首的本地品牌三大 "big bets" 展开;同时配套一个到 2032 年节省 5 亿欧元的成本计划。
JDE Peet's 出售了土耳其亏损茶业务,停止 L ’ OR Barista 咖啡机在美国的铺开,把美国 L ’ OR 胶囊业务转给 Peet ’ s,关闭英国 Banbury 工厂。这些动作没有太多浪漫成分,就像体检后的处方:哪里不赚钱,哪里复杂,哪里重复,就先从哪里动手。
Oliveira 在财务上的铁律是保卫毛利额,而不是死守销量。他的逻辑是,把无法靠效率和生产率消化掉的那部分通胀、通过提价转嫁给零售和餐饮渠道。他笃信咖啡需求的低弹性:消费者不会因为涨价就少喝家里那杯咖啡。
把 JDE Peet's 那份漂亮成绩单拆开看,15.3% 的有机销售增长是怎么来的?价格效应 +19.5%,销量 / 组合 −4.3%。也就是说,增长几乎全部由提价撑起,真实的销量其实在往下掉。在咖啡这个低弹性品类里,这套打法能成立,调整后 EBIT 还能挤出 1.2% 的正增长,已经是定价纪律和生产率项目共同努力的结果。
只是现在 Oliveira 即将面对的喜力,是一个不同的战场。
咖啡与啤酒

啤酒的需求弹性高于咖啡。年轻人喝得更少,减脂需求抑制酒精消费,成熟市场的消费者对价格极其敏感。喜力陷入和 JDE Peet's 同构、却更严重的量价背离。
2025 年全年,喜力总销量下滑 1.2%(其中并表销量下滑 2.1%),净收入仅增长 1.6%,每百升净收入增长 3.8% ——又是一个靠定价和组合、而非靠销量驱动收入的故事。经调整营业利润增长 4.4%,利润率扩张 41 个基点至 15.2%。
利润端的体面,掩盖不了销量端的疲软。
这种疲软也不是一两个季度的波动。以 2025 年第三季度为例,喜力啤酒销量有机下滑 4.3%,欧洲和美洲双双萎缩;美洲一个区域净收入就下滑 5.5%、啤酒销量下滑 7.4%,巴西也受到库存调整和市场转弱拖累。
也正是在那一周,喜力宣布要加速数字化、重塑组织,在阿姆斯特丹总部大幅裁员——这成了后来更大规模裁员计划的起点。在 2026 年 2 月的全年业绩中,喜力明确给出指引 :未来两年将削减 5,000 至 6,000 个岗位,并预计 2026 年营业利润增长 2% – 6%,低于历史上 4% – 8% 的区间。
换个角度说,喜力请来 Oliveira,赌的正是他刚刚在另一个行业打过同一场战役。两家公司的处境相似:成熟品类、销量承压、靠定价和组合维持收入、都在推进成本计划、都在裁员简化组织。
喜力想要的,是一个熟悉这种困局、并已证明能稳住利润的人。
可相似之下藏着一道裂缝:在 JDE Peet's,Oliveira 稳住局面靠的是提价,他尚未证明自己能在不靠提价的环境里、驱动出真实的销量增长。偏偏这正是喜力 EverGreen 2030 战略最想要的东西——管理层在多个场合反复重申的目标,是让销量增速跑赢行业。
一个靠定价见长的操盘手,被要求去解决一个定价解决不了的销量难题,这中间的错配,不是过往业绩能直接背书的。
还有一重矛盾,藏在喜力自己反复强调的 " 战略不变 " 里。

在 CEO 真空的阶段,喜力的官方口径异常统一:EverGreen 2030 战略不动摇。CFO 在 3 月的 UBS 会议上对着投资者说 ," 对公司内部而言,现在不是开始质疑战略的时候,我们有一个非常好的战略,执行团队正在把它落地。"
喜力在全年业绩里专门描述了这套战略要怎么加速执行:聚焦资源、为增长做差异化、把成熟的 Heineken 品牌模型复制到更多全球品牌上。
这是一套强调连续性、强调按既定战略执行的叙事。而 Oliveira 在 JDE Peet's 的做法恰恰相反。他上任就重排优先级、点名批评旧策略、启动 15 个议题的全面体检、然后亲手推出一套全新的品牌战略。
现在,喜力一边说 " 期待他加速 EverGreen 2030 的执行 ", 一边又称他会带来 " 全新视角 , 激发并引领现有执行团队 " ——这两句话本身就有微妙的内在矛盾:到底是让他执行别人定好的战略,还是放手让他像在咖啡公司那样,先诊断、再动刀 ?
答案要等到 10 月之后才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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