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 MWC（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上海，通信展的味道变了。

有关 5G-A 和频谱等网络话题仍旧是议题之一，但走完几家运营商和设备商展台，一个更明显的变化是，网络不再是主角，被推到台前的是模型、算力、智能体以及各种 AI 应用。

这种变化在主论坛上也有呼应。华为副董事长、轮值董事长汪涛在演讲中谈到，面向 2030 年到 2040 年的移动通信标准，产业界要研究的不只是下一代网络能力，" 这些命题不仅是技术命题，很多是商业命题 "。

中国移动董事长陈忠岳则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当网络没有盲区、流量完全自由，甚至算力不再稀缺，运营商还能靠什么赢得下一个十年？

换句话说，通信行业现在关心的是一张更快、更稳、更智能的网络，能不能重新变成一门更值钱的生意。

过去运营商卖的是 Byte。现在，它们开始试着卖 Token。

汪涛谈到运营商的商业闭环时，提出未来运营商可能形成 " 连接、流量、切片、卫星、算力 " 等多维商业变现机制。展台上的 Token 套餐和模型服务，某种程度上就是这套逻辑的现实版本。

在运营商展台，一位工作人员把 Token 解释成一种类似 " 流量包 " 的产品。面向个人用户和小微企业，Token 可以按请求次数或消耗量打包售卖。未来办手机卡、宽带时，也可能叠加 Token 套餐。这个说法听起来并不陌生，运营商擅长将资源整合成套餐，然后再通过渠道卖给用户。

只不过这一次，被套餐化的不再是语音、短信或流量，而是 AI 调用。这是今年 MWC 上海最值得注意的变化之一，通信行业开始把网络、算力和模型重新打包，试图找到 AI 时代的新商业模式。

如果说通信设备商在论坛上讲的是下一代网络如何形成商业闭环，那么运营商在展台上给出的答案更直接，就是把模型调用、Token 消耗和算力资源做成产品。

从展台交流看，三大运营商都已经把 AI 模型调用做成了某种可销售产品，只是路径会有差异。

中国联通的打法和传统运营商模式类似。它把 Token 消耗包装成量包，面向消费者、中小微企业和政企客户售卖。除了按 Token 量和请求次数计费，展台工作人员还提到，上下文长度、缓存命中率等因素未来也可能影响价格。这背后的逻辑就是，把 AI 调用当作资源，像过去卖流量一样。

中国移动的说法更像 " 模型超市 "。陈忠岳在主论坛上提到，中国移动的 MoMA 模型平台汇聚了 300 多款主流模型，建成规模化 "Token 超市 "。

一位中国移动展台工作人员告诉虎嗅，其面向行业客户已有套餐、Token plan（大模型调用套餐服务）和不同模型单价，并接入千问、Minimax、火山等模型。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移动的目标甚至可以概括为要做国内最大的 Token 或者模型运营商。

这就变得很有意思。这说明中国移动不只是想卖算力，而是想做模型分发平台。模型可以来自阿里、火山或者其他大模型公司，中国移动负责把这些模型接进自己的体系，再通过政企渠道、算力资源和套餐产品卖出去。

中国电信的路径则更像云上托管。展台工作人员提到，平台同样聚合了不少主流模型，但对用户来说，底层用什么芯片并不重要，关键是能不能用、好不好用、是否便宜。对于一些开源模型，电信可以部署在自己的算力平台上，再通过阶梯报价和专属资源的方式卖给客户。

该工作人员还提到，通过中国电信采购部分模型服务，其价格可能低于模型厂商官网报价，具体折扣要看客户规模和项目情况。至于低价来自哪里，现场交流中也提到补贴因素。

和运营商工作人员交流下来发现，运营商们未必能作出最强模型，但可以把模型装进自己的云和算力资源池，再用政企客户体系、专属资源和价格折扣重新包装。所以，这三家运营商的路径虽然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它们都在尝试把 AI 调用产品化。

一位通信设备商专家对虎嗅表示，运营商卖 Token，本质上是 MaaS（模型即服务）在推理时代的产品包装。运营商的 " 国家队 " 属性、政企客户和安全合规能力是优势，但在算力投入和模型研发上仍有短板。即便未来 Token 调用大规模增长，运营商分一杯羹并不难，但未必能突破今天在云计算市场里的位置。

换个角度来看，这不是一个布局 AI 的故事。多数受访行业者都提到了行业建设周期的问题，就是说，通信行业在 5G 到 6G 之间网络建设减缓的时候，需要找到新的商业机会。

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Token 真的能成为下一个流量包吗？

表面看，两者很像。流量可以按 GB 卖，Token 也可以按量卖。流量可以做套餐，Token 也可以做套餐。用户过去买手机卡和宽带，未来也许可以顺手买一个 AI 调用包。

但这更像是一种套餐想象，而不是已经被验证的用户需求。上述通信设备商专家认为，消费者直接成为 Token 买家的可行性并不高。真正的 Token 消耗主力，更可能是应用开发者和企业客户。

而且，Token 和流量有一个根本差异，也就是流量消耗通常和用户使用强度正相关，而 Token 消耗不一定和业务价值正相关。

中国联通展台工作人员告诉虎嗅，运营商当然希望客户按量购买，但客户最终会算 ROI（投资回报率）。如果烧了一万块钱 Token，只产生一百块钱收益，这个商业模式就不持续。

这句话比很多论坛上的演讲金句都更值钱。

流量时代，用户刷视频、下文件，消耗多少流量是可以感知的。Token 时代，用户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句指令，但后台发生了模型调用、记忆检索、工具调用，甚至多个子 Agent 协作。尤其在智能体场景里，一句简单的话，可能会触发大量上下文和工具链调用，最终消耗的 Token 远高于用户直觉。

Token 的单价的确是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但用户真正关心的是最终的整体成本。

这也是运营商做 Token 生意必须面对的新难题。流量包解决的是连接消费问题，Token 包解决的是智能调用问题。前者用户容易理解，后者更像黑箱。前者靠套餐就能形成规模，后者还要面对模型效果、调用成本和业务收益之间的复杂关系。

所以，Token 可以被包装成流量包的形式，但用户不会为消耗本身付费，只会为结果付费。

另一个容易被误解的是，AI 确实会带来新的网络需求，但这并不等于运营商有权决定价格。

从华为等通信设备商的视角看，这种变化确实会重塑网络需求。汪涛在演讲中提到，移动网络将从 " 连人、连物 " 扩展到 " 连智 "，大量智能体连接需要实时高可靠，网络服务也会从今天的 " 尽力而为 " 升级为场景化、任务级的质量保障。

这套判断解释了为什么运营商和设备商都在强调上行、低时延、确定性体验和算网协同。因为用户使用的时候不再只是下载内容，AI 应用是要不断上传环境、意图和上下文，让云端或边缘侧模型完成推理。

但是，展会上，一位终端产品经理给了虎嗅一个更谨慎的判断。他认为，AI Agent 会显著增加云端调用和流量，尤其是上行流量。因为 AI 终端可能需要上传各类信息，再由云端模型处理。这和华为等通信设备商以及运营商工作人员的判断一致。

该产品经理同时提到，端侧 AI 越强，反而会降低对网络的依赖。原因很简单，一部分任务可以在本地完成，不必频繁访问云端。更关键的是，他明确表示，5G-A 对 AI 手机并不是刚需。

这对运营商和设备商都不算太顺耳，但它很现实。

过去几年，通信行业一直在寻找 5G-A 的新场景。AI 手机、AI 眼镜，甚至是机器人都被放进这个叙事里，好像 AI 终端爆发就必然带来网络升级。但实际上，AI 终端不一定需要用更贵的网。它会增加上行、多模态和端云协同需求，但端侧模型越强，也可能截留一部分云端调用。

在 AI OS 和 Agent 生态里，运营商可能提供底层智算设施，也可能让查话费、办套餐等专有服务被调用，但真正掌握入口的，可能是终端厂商或者模型平台。

这就要刷新一个认知，AI 的确让网络重新重要，但未必能让网络重新变贵。

不同运营商的工作人员都肯定了自己的优势在于有机房，在拥有物理设施和网络调度能力的同时，也有政企客户来支持。尤其是，他们在青海、宁夏、内蒙古这类低电价地区部署大规模数据中心，又在北京、广东这些需求旺盛地区有贴近客户的算力节点。

对于一些央国企和政企客户来说，安全、合规和专属资源更是运营商的强项。

但这些优势更多指向基础设施和渠道，并不自动等于高利润。如果模型来自上游厂商，入口在终端和 Agent 平台手里，运营商主要拼价格、补贴和资源，那么 AI 服务很可能重演云计算早期的价格战。规模做起来了，价格打下来了，但利润未必更厚。

今年 MWC 上海很多人都在找寻新故事。一家通信行业的工作人员并不掩饰，她告诉虎嗅，很多东西都是重新组合，尤其是在 AI 语境下需要重构叙事。

电信运营商更是如此，在卖 Token 这件事上，产品化动作已经开始了。但一门新生意能不能成立，还要看客户是否愿意持续付费。

Token 不像流量只要做多就好。流量翻倍往往意味着体验翻倍，但 Token 翻倍可能只是因为任务更复杂、链路更长。低价和补贴可以帮助运营商拿到第一批用户，但补贴退坡后，用户是否还愿意买单，就要看 AI 是否能够带来明确的业务结果。

正如陈忠岳在主论坛上提出的那个问题。今年 MWC 上海给出的阶段性答案是 Token。但从眼下来看，一切都还在初始阶段。AI 还没证明它能让运营商重新值钱。

单独卖 Token 还不是运营商的最终答案。Token 本质上是推理时代的 MaaS 计费单位，云厂商也能卖，模型厂商也能卖。运营商的真正出路，是利用 5G-A 等网络优势，把 Token 和 Byte 真正 " 焊 " 在同一个货架上，既卖模型调用，也卖确定性的连接质量、大上行能力和边缘算力。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运营商可能只是 AI 推理浪潮里的二级管道商；如果做到了，Token 才可能不只是一个新包装，更是一次让连接业务重新变贵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