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未来指北 1小时前
美国大模型走向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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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晓静

编辑|徐青阳

6 月 27 日早间,Anthropic 宣布:美国政府已批准其最强网络安全模型 Mythos 5 重新部署至超过 100 家美国机构,包括大型企业和政府部门。面向公众的版本 Fable 5" 恢复在即 "。据 WIRED 获得的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致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 Tom Brown 的信件,卢特尼克通知 Anthropic 他已 " 确定适当的安全保障措施已经到位 "。但同一封信中,卢特尼克指出 6 月 12 日初始指令的所有其他要求仍然有效,且对 Fable 5 何时向公众恢复只字未提。

几乎同时,6 月 27 日凌晨,OpenAI 正式发布了 GPT-5.6 系列三款模型:Sol、Terra、Luna。同样是在白宫的要求下,GPT-5.6 只对 " 经政府逐案审批的合作伙伴 " 开放 API 访问,ChatGPT 端尚未上线。

回看整个时间线拉完整:6 月 2 日特朗普签署 AI 行政令,6 月 9 日 Anthropic 发布 Fable 5 和 Mythos 5,6 月 12 日商务部下令全面下架,6 月 26 日 OpenAI 发布 GPT-5.6 但被限制发行,6 月 27 日 Mythos 5 获准有限恢复。不到一个月,美国政府对前沿 AI 模型的控制经历了完整的 " 叫停—谈判—有条件放行 " 周期。

OpenAI 战略团队负责人 Dean Ball(前白宫 AI 顾问)在 6 月 16 日的博客中总结了这件事对行业的影响:" 前沿 AI 模型开发者现在需要政府明确的‘绿灯’才能发布 "。

Dean Ball 在 6 月 26 日的长文《What Should Be Done》中评价:"Nobody knows what the requirements are to get licensed. When I say 'nobody' I mean it literally: the administration itself does not seem to know. 没有人知道获得许可的要求到底是什么。这里我说 " 没有人 ",是字面意义上的:似乎连政府部门自己都不知道。"

01 真的强大到不安全了吗?

这是整件事最核心的问题。政府的行动建立在一个隐含前提之上:这些模型的能力已经强到构成不可接受的安全风险。但当事公司自己的官方评估,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OpenAI 在 GPT-5.6 发布博客中披露了完整的安全评估结果,按照 OpenAI 自己建立并公开发布的准备框架,Sol 没有越过这条线。这个框架的红线定义是:模型能否在没有人类协助的情况下,自主发现并利用高价值目标的未知漏洞。

具体测试结果是:Sol 在 Chromium 和 Firefox 上能识别漏洞和利用原语(exploitation primitives),但 " 没有在测试条件下自主生成完整可用的端到端攻击链 "。OpenAI 自己的判断是:Sol 更擅长帮人找漏洞和打补丁,并不是端到端可靠地执行完整攻击。

但 OpenAI 紧接着也写了一句 " 很有情商 " 的话:"benchmark thresholds cannot capture every way a model may be used or combined with other tools." 虽然按我们的标准没过线,但谁知道真实世界里会怎么用呢?故意制造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Anthropic 就不是那么 " 有情商 " 了。在 6 月 13 日的声明中,Anthropic 逐点反驳了政府的理由。政府声称发现了 Fable 5 的越狱方法,Anthropic 回应说:第一,这只是一个 " 窄范围的非通用越狱 ",本质上是让模型阅读一段代码然后指出缺陷;第二," 其他公开可用的模型,包括 OpenAI 的 GPT-5.5,也能做到 ";第三,Anthropic 投入了数千小时的红队测试," 没有任何测试者找到通用越狱 "。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在 6 月 11 日发表的长文《Policy on the AI Exponential》中已经预判了这种局面,声明中明确表态:"We believe the government should have the ability to block unsafe deployments, as part of a statutory process that is transparent, fair, clear, and grounded in technical facts. This action does not adhere to those principles." (政府可以阻止不安全的部署,但流程必须透明、公平、清晰、基于技术事实。这次行动不符合这些原则)。

两个最激烈的竞争对手,在同一个月里,用各自独立的评估体系得出了同一个结论:按照行业自建的安全框架,这些模型并不会构成不可部署的风险。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模型没有越过行业红线,政府凭什么介入?Dean Ball 进一步披露:政府此前聘请了唯一一位有前沿 AI 经验的官员来主持 AI 标准与创新中心(CAISI),此人曾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任职,但上任几天就被高层解雇。剩余 CAISI 团队在整个 " 后 Mythos 危机期 " 处于停工令状态,甚至不被允许与其他政府机构沟通。" 我认识的特朗普政府官员中,没有人有前沿 AI 经验 "。

Ball 的意思是,做出管制决定的人,既没有定义清晰的安全标准,也没有评估这些模型的技术能力。

更进一步的自然追问是:Fable 5 和 GPT-5.6 Sol 是否真的跨越了某种 " 人类威胁奇点 "?是否存在一条客观的能力红线,越过了就必须管制?

多位 AI 领域专家表示,技术上并不存在这样一条线。模型能力是连续增长的曲线。每一代模型发布时都是 " 史上最强 ",但只有这一次触发了政府的直接干预。

背后有三个隐含条件:

第一,能力变得 " 可演示 " 了。Anthropic 自己把 Mythos 5 宣传为 " 世界最强网络安全模型 ",Stripe 一天迁移 5000 万行代码的案例被广泛传播。这些故事让不懂技术的政治家也能想象 " 如果坏人用会怎样 "。

Meta 原首席 AI 科学家、图灵奖得主 Yann LeCun 早在 2025 年 11 月就公开指出了这个逻辑:当 Anthropic 发布首份 AI 网络攻击威胁报告时,LeCun 直接称其为 "regulatory theater"(监管剧场),指控 Anthropic 利用 AI 安全恐惧 "manipulate legislators"(操纵立法者)进行 "regulatory capture"(监管俘获)。

LeCun 当时的判断是:闭源公司系统性地夸大 AI 安全威胁,目的是建立只有大公司才能通过的合规壁垒,排斥开源竞争者。Antropic 没想到的是,石头先砸向了自己。

第二,有人递了一把刀。亚马逊 CEO 安迪 · 贾西向政府提交了 Anthropic 模型的安全隐患报告。亚马逊是 Anthropic 最大投资方,也是其云服务合作伙伴,同时还有自研模型(Nova 系列)和 Anthropic 形成竞争。由此,政府获得了行动的合法性来源。

第三,特朗普本月初刚签了 AI 行政令,给政府 60 天制定前沿模型的 " 自愿提交规则 "。行政令需要第一个执法案例来证明它不是废纸。Fable 5 撞到了枪口上。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 " 太强就要管 ",而 " 多强算太强 " 由监管部门说了算,且标准不公开、没有明确阈值、没有申诉程序,那未来每一次前沿模型发布都将面对同样的不确定性。企业不知道自己的模型什么时候会触发管制。

图片由 AI 生成

02 历史镜鉴,30 年前的密码战争

美国政府试图用出口管制来遏制所谓的危险技术扩散,能让人联想到一个很相似的历史先例,90 年代的 " 密码战争 "(Crypto Wars)。

冷战结束后,互联网开始商业化,计算机科学家们在开发保护数据传输安全的加密技术。美国政府把强加密算法归类为 " 军需品 "(munitions),放在和导弹、坦克同一个出口管制清单上(ITAR/EAR)。逻辑和今天十分相似,如果敌人获得了强加密,NSA(美国国家安全局)就无法监听他们的通讯,国家安全受威胁。

这意味着美国软件公司只能对海外客户出口 40 位密钥的弱加密版本,NSA 能轻松破解的版本,而国内版本可以使用 128 位强加密。外国用户知道他们拿到的是 " 阉割版 ",开始转向欧洲和以色列的替代产品。

1991 年,一个叫 Phil Zimmermann 的密码学爱好者写了 PGP(Pretty Good Privacy),一个让普通人也能用强加密保护邮件的软件。他把 PGP 上传到了互联网。美国海关随即对他展开刑事调查——罪名是 " 非法出口军需品 "。

Zimmermann 的反击极其巧妙:他把 PGP 的完整源代码印成了一本书出版。书籍受第一修正案保护,出版自由是宪法权利。你可以管制软件,但你没办法禁止一本书出口。调查持续了三年,最终在 1996 年关闭,政府没有提起诉讼。

几乎同一时间,NSA 推出了一个更激进的方案:Clipper 芯片。设计思路是所有通讯设备必须安装这个芯片,芯片负责加密通讯,芯片内置密钥托管机制,在执法授权下,政府能通过托管密钥解密通信。用户之间的通讯对第三方是加密的,但政府随时可以解密。克林顿政府强推这个方案。结果学术界发现了芯片的设计缺陷,科技行业集体抵制,公众强烈反对,1996 年彻底死掉。

1995 年,数学家 Daniel Bernstein 想在网上发布自己写的加密算法源代码,被政府以出口管制为由禁止。他起诉了司法部。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判决:软件源代码是受第一修正案保护的 " 言论 "(speech),政府对加密代码的出口管制违宪。这个判决直接动摇了整个管制体系的法律基础。

2000 年 1 月,克林顿政府大幅放松加密出口管制。原因是管不住了。PGP 早就传遍全世界,开源加密算法全球普及,管制只是在阻碍美国公司的竞争力,外国客户早已转向其他供应商。

放松管制之后,才有了今天 Signal 和 WhatsApp 的端到端加密。如果 90 年代的管制延续至今,这些产品不可能存在。

90 年代,被管控的是强加密算法,理由是国家安全,工具是 ITAR 军需品出口管制,受伤的是美国软件公司(被迫出口弱版本),不受影响的是外国开发者(自己写加密算法)。

2026 年,被管控的是前沿 AI 模型能力,理由还是国家安全,工具是出口管制指令。

这次真正受伤的会是谁?

外媒评论指出:" 没有人花 1000 亿美元建数据中心,只为了服务于政府批准的 100 家公司 "。

前沿模型的训练成本以十亿美元计,而回收成本的窗口只有发布后几个月,之后模型变成次前沿,竞争加剧,利润率压缩。每一周的审批延迟,都在吞噬这个有限的盈利窗口。Brandom 的结论是:" 如果持续下去,整个产业的基础投资逻辑都会动摇 "。

乔治 · 华盛顿大学政治学助理教授 Jeffrey Ding 的核心论点是:在大国技术竞争中,决定胜负的不是谁先发明了一项技术,而是谁能更快地将技术扩散到整个经济体中。通用技术(general-purpose technologies)尤其如此——它需要广泛的社会扩散,需要新组织围绕它被创建出来,需要大规模的真实世界使用数据来发现它的应用边界。Dean Ball 在引用 Ding 时写道:" 通用技术的用途是被发现的,不是事先知道的 "。

但大洋彼岸的另外一边,中国大模型正在以开源开放的姿态走向全球开发者。

加密算法是纯数学,一旦发表就无法收回。AI 模型权重有类似属性,但闭源前沿模型的推理能力确实集中在少数公司的 API 后面。

但开源模型的能力在逐代追赶,管控能延缓扩散,无法阻止扩散。90 年代花了将近 10 年才走到 " 认输放松管制 " 这一步。AI 管控难道也需要类似的时间周期?

03 美国大模型进入审查时代?

2026 年 6 月,在 AI 产业的历史上,可能标志着一个转折点:政府第一次成功地在商业 AI 模型和它的用户之间,插入了自己作为审批者的角色。

Dean Ball 在《What Should Be Done》中,Ball 警告说,如果市场对此产生恐慌,效果将远超 AI 行业本身:" 从核能到天然气到电力电子,美国再工业化的大量投资都明确或隐含地以 AI 产业的未来需求为前提。如果这个需求因为政府管制而无法实现,连锁反应会远超人们想象。"

但 Ball 也承认,方向不是全错的:" 前沿 AI 确实存在灾难性风险的可能性,这个关切不是伪造的。问题在于执行方式,一个没有技术专家、没有清晰标准、没有时间表的审批流程,不是答案。"

OpenAI 说 GPT-5.6 的限制是 " 短期措施 ",可能在几周后向公众开放。但 6 月 27 日 Mythos 5 的 " 有限恢复 " 已经给出了模板,不是全面放开,还是仅限部分美国机构、其他限制继续有效。每一个长期制度,最初都被称为 " 短期措施 "。

Dean Ball 最后写了一句话,值得所有人认真对待:" 如果只有极少数人能使用前沿 AI,坏的未来反而更可能发生。因为那些少数人,往往是已经拥有巨大经济和政治权力的群体 "。

估计全球的开发者社区,都在怀念那个不顾时差蹲 OpenAI 发布会,惊喜于新模型的进步、并熬夜测试各种新场景的时代。

不过,现在我们可以充满期待地 " 蹲 " 中国最新大模型的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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