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远 8小时前
德明利这个裁缝是赌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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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明利啊。聊它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01

2008 年,深圳。一个叫李虎的人,在华强北卖了八年芯片。卖的主要是一种叫「闪存主控」的小东西,也倒腾存储器。

这年十一月,他不打工了。拉着一个合伙人,开了家注册资本十万块的小公司。

做存储这行,原料是晶圆。一种圆片,切开了就是闪存颗粒。全世界能造它的,就那么几家国际巨头。

好货人人抢,大买家排着队签长约。一家刚开张的小公司,挤不进那个队。

李虎盯上的,是另一堆东西。

晶圆分品级,整片的好货叫「正片」;还有一类,品质等级不够,批次跟批次不一样,大厂懒得伺候,行话叫「零片」。

零片便宜,没几个人敢接:每一批的脾气都不一样,你接回来了,得有真本事把它们调教成能用的产品。调教不好,就是一堆废料。

他就赌自己有这个本事。十几年过去了,这家公司上了市,今天你去网上搜它,跳出来最多的一个字,还是「赌」。

它把大半个家当,换成了仓库里囤着的晶圆。骂它的人说,这就是一个押上全部身家赌行情的赌徒。

好,到这,故事讲完了。

当年接零片的小作坊,跟今天这个满仓晶圆的「赌徒」,是同一家公司;这十几年它到底干了什么?它到底是家做什么的公司?

我看有人说,德明利的收入里有一大块,是把买来的晶圆原封不动转手卖掉。买进来,原样卖出去,这不就是个倒爷吗?

这事,我的建议是:先认;认的部分很简单,这条收入线确实存在,而且不小。

我查了一下,上市那年,也就是 2022 年,这门「卖原料」的生意给它挣了大概三亿八千万,占当年总营收的三成。账本上这一栏叫「存储晶圆及晶圆封装片」,里头既有原样转手的正片,也有粗加工过的半成品。

到 2023 年上半年,这条线还占着两成。一家号称做存储产品的公司,每收进来一百块钱,有二十块来自卖原料。骂它倒爷的人,手里是有账的。

认完了。接下来我们拆,拆的关键,还是得回到零片上。

零片这东西,你想买多少就有多少吗?不是的。上游就那么几家原厂,零片是人家产线上顺带出来的,量看缘分,还常常不单卖。

什么意思呢?

你想拿零片,规矩是搭着正片一起进。德明利要的是零片,搭回来的正片一时用不上,怎么办?转手卖掉。

这就是「卖原料」这条线的第一个来头:它只是在处理搭配采购剩下的尾巴。

第二个来头简单说:后来它手艺宽了,一部分正片也被它加工成半成品再卖。同样是卖,成色不一样了。

这几年这条线怎么样了?占比一路降。固态硬盘和嵌入式存储起了量,到 2024 年的年报里,卖晶圆的收入已经不再单独列示了,归进了「其他」那一栏,整栏加起来才占个零头。

所以,「倒爷」这个说法,对过一阵子,越往后越不对。

有一件事倒是从头到尾没变:不管卖不卖,它进货永远盯着一件事,便宜;零片比正片便宜一大截,还有个正片没有的好处:价格稳。行情再疯,它的波动都小。

当然,零片的便宜不是白捡的。那问题就来了:批批脾气不一样的东西,凭什么到了德明利手里就能变成能用的产品?

这就得说到它压箱底的那门手艺了。什么手艺?李虎创业前卖了八年的那个东西,闪存主控。

主控是什么?

一块闪存颗粒自己是不会干活的;数据往哪儿写、写坏了怎么绕开、出了错怎么纠,全靠一颗芯片在旁边指挥。这颗芯片,就叫主控。

打个比方:这行像做衣服。

原厂织布,德明利这样的模组厂是裁缝,买布做衣服,布价它说了不算,零片,就是布头。主控,就是剪刀。

布头脾气乱,能不能驯服,全看剪刀。

大多数裁缝的剪刀是买现成的,市面上有开剪刀铺的,台湾的慧荣、群联,磨了几十年,好用,拿来就能裁。

代价有两个:一个,每把都得付钱;另一个,现成的剪刀是按整匹布的规格磨的,伺候不了布头。

德明利干了件当年看着很轴的事:自己磨。

开张没几年,它就把家底砸了进去,自己组了个磨剪刀的班子。这一磨,磨到 2016 年,第一颗自己的主控芯片才量产出货。

翻它年报时我看到一句话,觉得特别妙;年报里自己写着,公司初创期就差异化地选择用零片做产品,自研主控,就是为了适配零片的特点。

翻译一下:这把剪刀,生下来就是为裁布头磨的。

我看有人说,德明利的主控是低端货,跟真正的主控厂不是一回事。这话得掰成两半听。

「低端」那一半,说的是出身,没冤枉它;第一批剪刀干的就是粗活,裁存储卡、U 盘这些小件,糙,是它的起点。

但这些年来它一直在往细里磨,从存储卡的剪刀,磨到了固态硬盘的剪刀,主流的几类凑齐了;起点低是一回事,有没有在磨是另一回事。这两笔账,骂它的和夸它的各记各的。

至于「不是一回事」那一半,反倒说对了。

慧荣、群联是开剪刀铺的,磨好了卖给天下裁缝;德明利的剪刀从来不卖,它压根没打算当剪刀铺,它是个自己磨剪刀的裁缝,本来就不是一个生意。

还有个误会,比前两个都大,顺手说清楚。

有人一听「自研芯片」,就把国产存储的希望安到它头上。慢着;它磨的是剪刀。

剪刀的图纸自己画,制造委托给中芯国际、联电这样的代工厂;布,一寸都还是原厂织的,会磨剪刀的裁缝,依然是裁缝,指望裁缝去织布,找错人了。

好,这套打法的账,现在能算明白了。

别人做衣服,布是市价买,剪刀还得一直花钱;它呢?布用论堆称的布头,剪刀自己磨;它靠这个过了十几年,也被这个困了十几年:布头做不了大件,铺子再精,也就是个小铺子。

布得整匹整匹地买,这句话,把德明利逼成了另一家公司。

2021 年底,上市前那个年底,它仓库里囤的原材料,账面只有七千八百万。什么概念?

一家一年营收十来亿的公司,仓库里的布只够裁几个星期。它自己在文件里说得实在:本钱有限,得让钱转起来。

做布头生意的那个德明利,恰恰是全行业最不囤布的裁缝之一。手停口停,小本经营。

转折发生在 2022 年。

这年 7 月它上了市,融到了钱。也是从这前后起,它铁了心要做固态硬盘这种大件;大件的客户是行业客户,订单大,交期硬。你仓库里没布,人家凭什么把单子给你?

从这一年起,它开始买布。买得一年比一年狠。

我翻了翻这几年的账:2022 年底,它仓库里的存货,连布带裁了一半的衣服全算上,七个多亿。2025 年底,七十亿。三年,将近十倍。

这还没到头,我查了一下最新数据,截至 2026 年 3 月底,它仓库里的存货有一百二十亿上下,占了总资产的三分之二,十个口袋里的家当,六七个装的是布。

骂它赌徒的人,看的就是这个。

它赌的逻辑倒是不难看懂,存储布价有周期,几年一轮,涨上去,跌下来。跌到谷底的时候,全行业都在收手,越跌越不敢买。

德明利反着来,越是谷底,越是重手买布。逻辑就一句话:布还是那些布,谷底的价签最便宜;这跟它捡布头是同一个算盘,只不过筹码大了几百倍。

便宜买来的布,怎么变成利润?这里有个记账的门道,值得花一分钟搞懂。

它的布是按囤进来的价记账的,谷底囤的布,账上就是谷底的价;等行情涨起来,衣服随行就市卖新价,布还按旧价算成本,一进一出,差价全是它的。囤得越早、越多,这个差价就越厚。

听着很美,对吧?同一个机制,反过来转一圈你再看。

行情要掉头呢?仓库里上百亿的布,得按跌下来的市价重新估值。估下来少多少,直接从利润里挖走多少。囤得越多,挖得越狠。

上一轮下行时,满仓的玩家们都尝过这个滋味。

还没完,买布的钱,也不全是它自己的,它的经营现金流,从 2022 年起连着四年是负的;窟窿怎么补?借钱,加上隔三差五向市场融资。说白了:它是借着钱,满着仓,赌行情站在自己这边。

写到这,像不像一个纯赌徒?先别急着定性。桌子另一边还有一摞东西。

下游客户在给它交订金,这笔预收的钱,两年前账上还只有几千万,到今年一季度末,十三亿上下;客户愿意先掏钱排队等货。

就是说,仓库里那些布,相当一部分是有下家的,不是囤着等天上掉行情。

这就是德明利最拧巴、也最戏剧的地方;同一仓布,你可以读成一场豪赌,也可以读成一份提前锁定的订单。两种读法都有账可查。

哪种占的成色多,取决于接下来行情的脸色,谁也替它保证不了。

只有一件事不用等行情揭晓,做衣服的比方打到这,是真的绷不住了:天下没有哪个裁缝,会把三分之二的家当拿去囤布。

真裁缝的铺子里,值钱的是手艺、老主顾。德明利们的铺子里,值钱的就是布本身;这个「不像」,恰恰是这门生意跟裁缝铺最本质的区别:布就是他们的命。

命一样的布,三家裁缝都囤着,钱包的花法却完全不一样;我看有人说:德明利没车间,没牌子,凭什么跟江波龙、佰维摆一桌?

车间,它确实没有。

这话不用外人考证;它自己在今年 5 月的业绩说明会上说得明白:存储模组的封装环节,主要采用外协代工,自有产线握在手里的,是保品质的测试环节,和贴片集成这道工序。

翻译成裁缝的话:

缝纫请外面的厂代工,它自己只攥两头:进布先验布,出货前整烫。裁缝铺里最重的家伙,长期不在它手里。

牌子,认得更彻底,它在投资者记录里的原话是:公司不经营消费级存储品牌,产品主要供给外部终端品牌客户。

这些客户是谁?

我查了一下公开的导入名单,朗科、爱国者、忆捷,这些你在货架上见过的牌子,都在里头。你多半用过它做的东西,牌子是别人的,衣服是它的。

有意思的是,它的总经理杜铁军,早年正是朗科出来的,在那儿一路做到存储事业部总经理。给老东家的牌子做衣服,这行的圈子就这么大。

没车间没牌子,听上去是短板;说白了,钱只有一份,只能往一个方向砸。

三家裁缝,起点差不多,钱包的花法完全岔开了。

一家把钱花在牌子和铺面上,把名字挂到了消费者眼前;一家把钱花在自建车间上,把缝纫的活收回自己手里。

德明利把钱花在两样东西上:磨剪刀,囤布。

同一笔钱押了不同的地方,账面上长出来的,就是三家完全不同的公司;一家最像品牌商,一家最像工厂,德明利最不像「厂」,它的家当,一头是图纸,一头是布。

凭什么摆一桌?就凭这个;行情上头时,满仓的最风光;行情掉头时,满仓的最难看;车间在手的,赚个旱涝里的踏实;牌子在手的,赚个细水里的长流。

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命门。

故事讲到这,本来可以收了。偏偏这两年,三条岔开的路,开始往一处拐。

三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爬:企业级,AI 机房里那种大单生意;德明利年报里的说法是,企业级产品已经进入头部互联网和服务器厂商的供应链。

这句话的分量,行内人掂得出来,给消费级做衣服,验的是价钱;给机房做衣服,验的是命,大厂的认证一轮接一轮,过不了就是过不了。

德明利自己也在变,今年 5 月 12 日,它在深圳光明的智能制造基地投了产,开始建自己的车间。

牌子也一个个挂了出来,收购来的,自己创的;给别人做了十几年嫁衣的裁缝,头一回往自己的名字上花钱。

没车间、没牌子的说法,对了十几年,从这两年起,开始一点点不对了。

回到 2008 年吧;那年那个人,赌自己能把这堆没人要的布头,调教成能用的东西,这一把,他赢来了今天这间铺子。

如今他把整间铺子押上,赌一仓库的整布;头一个赌,开过盅了。第二个,还在桌上。

专业数据参考:

[ 1 ] . 文中数据与表述来自德明利招股说明书、历年年报、定增问询回复及业绩说明会记录,存货与订单口径截至 2026 年一季度末;「初创期选择零片、自研主控为适配零片」出自公司 2023 年年报原文。均为公开资料,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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