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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觅局 · 俞浩终究成为了资本的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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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周商业故事  ,作者:一周商事,原文标题:《追觅局 · 俞浩终究成为了资本的杠杆》

大家好,我是一周商业故事!

我今天早上读完了《财经》那篇《追觅收缩,断尾求生》。六千字,近 20 个信源,实地探访苏州总部。原文链接:

https://www.163.com/dy/article/L16J6LD90552NZ1P.html

读完之后我坐了一会儿。不是震惊——是那种你盯了一个多月的东西,突然被人把灯打开,你发现房间比你想象的更深,角落里还藏着好几个你根本没注意到的暗格。

我们从 6 月 2 号开始追踪追觅。三十多天,几十篇心跳记录,五条风险线交叉验证。说实话,我们拼出了不少东西。但《财经》这次用一手采访挖到的内容,有几条是我们之前完全没看到的——恰恰是这几条,把整个局的性质又往上推了一个层级。

今天我想把这些 " 没看到的 " 放前面," 猜到的 " 放后面做印证,最后聊聊我一直想写但之前没敢下笔的那个问题——俞浩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调查组进驻

《财经》那篇文章里分量最重的一句话,藏在中间一段,没有加粗,没有展开,就一句:

" 知情人士称,有关部门的调查组也在 5 月中下旬进驻追觅进行调查。"

我们之前一直在追踪 " 排查 "。从常州武进区发改委要求统计辖区企业与追觅合作情况开始,到镇江跟进,到枣庄删文,到 21 世纪经济报道确认 " 多个地区 " 在摸排,到上海 · 证券报确认 " 省级部署 "。分析框架一直是:舆论压力→行政排查→可能升级。

但 " 调查组进驻 " 根本不在 " 排查 " 这个层级。

排查是地方政府打电话让你填表。调查组进驻,是人直接进来了。

时间线对齐之后更让人后背发凉——调查组 5 月中下旬进场,6 月 5 日才爆发禁言 +54 号文 + 嘉美暴跌。外面所有人还在讨论 " 追觅是不是要出事 " 的时候,调查组已经 inside 一个月了。6 月 5 日那天我们以为的 " 黑色星期五 ",更像是调查组进场后的连锁反应终于传导到了表面。

5000 万账款迟到十天

《财经》采访到一个合作三年的机电类供应商,透露今年 5 月追觅一笔约 5000 万元应付账款较约定账期推迟了 10 天。供应商原话:" 此前追觅从未出现账款延迟,这是合作三年来的首次。"

5000 万对追觅这个体量不算什么。但 " 首次延迟 " 这四个字比数字可怕多了。

我们 6 月 26 日追踪到供应商诉讼——三五不时文化起诉一曌科技拖欠视频制作费,当时判断资金链问题开始公开化。但那是小供应商、小金额。《财经》挖到的是主流供应商、5000 万量级。两条线叠在一起,资金链紧张不是个别 BU 的问题,是集团层面的。

先定发布会,再定研发

这个细节让我最 " 哦原来如此 "。

正常公司做产品:研发进度→定上市时间→策划发布会。追觅反过来:先定发布会时间→倒推产品上市时间→最后定研发进度。

发布会不是为产品服务的。产品是为发布会服务的。研发排在最后一环,时间倒推,能做完多少做多少。

这解释了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追觅两百多个 BU,产品大多像贴牌货?为什么那个 AI 智能戒指连 SN 码都没有,退货直接重新入库?

因为从一开始,产品就不是目的。发布会的目的是融资,融资的目的是开更多发布会。一个闭环,但闭环里没有 " 做好产品 " 这一环。

8000 万的展会费没结

AWE 展会,追觅包下整个 E7 展馆,超 7000 平方米,展出汽车、机器人、芯片等数十种跨界产品。一位合作一年多的广告营销供应商告诉《财经》,光是租金和硬装就花了约 8000 万。

然后—— " 这笔款项至今未结 "。

一家号称年营收 400 亿的公司,8000 万的展会费用付不出来。

融资指标:半年估值翻四倍

《财经》拿到了 5 月内部会议的具体要求:6 月到账 10 亿,三季度单月 30 亿,四季度单月 90 亿;二季度完成 160 亿估值融资,四季度完成 640 亿估值融资;每个 BU 至少谈 20 支基金,目标 100 支;招满 100 个投融资岗。

二季度 160 亿,四季度 640 亿——半年估值翻四倍。BU 负责人被要求 " 把全部精力放在融资上 "。一家做扫地机的公司,投融资岗比研发岗还重要。这不是科技公司,这是披着科技公司皮的融资机器。

以上是我们之前没追踪到的。下面是我们猜到了、但《财经》用一手信源帮我们钉死的。

我们对上的

融资模式:追觅出项目 + 地方国资出 80% 钱 + 天空工场当 GP。我们 6 月 6 号基于执中数据和俞浩自己的话推断了结构,《财经》采访到天空工场前投融资人士 Allen 直接确认。比例从五五开涨到二八开,越来越过分。

54 号文精准打击:6 月 5 日国办发文当天我们就做了六条红线逐条对应分析。《财经》确认多名追觅人士认为这是 " 追觅调整的重要信号 ",达州、潜江、焦作、枣庄等合作方 " 不少是县区级或财政薄弱地区,恰恰是 54 号文锁定的对象 "。

裁员:我们 6 月 28 日追踪到 2400 人 /12%,《财经》确认。但补充了——某些事业群减员比例不低于 40%。

天空工场的 FA 本质:我们 6 月 10 日写过追觅的 " 资本魔术 ",说天空工场模式像 FA。《财经》确认—— " 天空工场的团队人员多为财务顾问(FA)的背景 "。这不是 CVC,这是设在企业内部的 FA。

地方政府 " 默契被打破 ":前 BU 负责人唐杰的原话—— " 地方国资和企业之间存在某种默契,一旦默契被打破,政府层面便会加强核查,许多此前处于灰色地带、依靠默契运作的空间随之消失。"

俞浩成了那根杠杆

下面这部分,是我盯了三十多天之后想明白的。

追觅从一开始就不是俞浩一个人的局。

我们之前做过股东穿透。追觅的核心资本方是一张清华系的同学网。周亚辉,昆仑万维,2019 年 B 轮 5000 万进来,现在约 48 亿,97 倍回报。雷鸣和徐腾,华兴资本出身,C 轮领投 36 亿之后直接加入追觅建天空工场,从投资人变成内部人。徐腾一个人实控了 80 多家追觅系体外 BU 公司。小米系,瀚星和金米还在工商股东名册上,真正退出的只有顺为,拿了 28 亿。

2025 年,俞浩花了 50 亿回购老股,清退了碧桂园、泰康、达晨这些外围。但核心资本方——周亚辉、华兴系、小米——一个没走。

这些资本方对追觅的期待,从来不是 " 做一家好的扫地机公司 "。扫地机公司给不了 97 倍回报。能给出 97 倍回报的,是估值从 200 亿到 700 亿再到 1500 亿的跃迁。

周亚辉是玩过这局的人。昆仑万维投达观数据、投趣店,套路一样——用上市公司接盘做大估值项目,二级市场套现。俞浩的升级版是用地方国资替代上市公司接盘,杠杆更大,触角更广。华兴系的雷鸣和徐腾更直接——从投资人变成内部人,亲自下场建天空工场。这不是投资,这是操盘。

这些资本方需要一根杠杆。不是财务意义上的杠杆——他们不缺钱。他们需要的是信用杠杆。

地方国资凭什么愿意出 80% 的钱?因为站在台前的是一个清华毕业、技术出身、做扫地机做到全球第一的年轻人。LP 凭什么相信 700 亿估值?因为这个年轻人在台上讲 " 百万亿生态 " 讲得热血沸腾。媒体凭什么愿意写?因为他一天发 75 条动态,骂小红书、喊话余承东、放话当世界首富——流量拉满。

俞浩就是这根杠杆。

他的清华光环、他的技术叙事、他的个人 IP ——这些不是他个人的资产,是整个资本局运转的燃料。资本不需要俞浩真的做出百万亿生态,只需要他讲这个故事讲得足够多人相信,足够长的时间,撑到 IPO 敲钟那一刻。

但俞浩不是一个被资本操控的傀儡。他自己走进了这个角色。他真的以为可以靠 " 概率游戏 " 和 " 极限测试 " 跑通 200 个 BU,真的以为自己是掌握了 E=MC² 的爱因斯坦。他主动把自己变成了那根杠杆——用自己的信誉、自己的形象、自己的社会关系,去撬动本来撬不动的资源。

杠杆的好处是放大收益。坏处是放大风险。

一切顺利的时候,俞浩是 " 天才企业家 "" 中国版马斯克 ",是地方政府的座上宾,是 LP 眼中的下一个千亿。但链条断裂——禁言、排查、调查组进场——所有风险也通过这根杠杆精准地传回到了他身上。

资本方可以撤。周亚辉的 48 亿账面回报已经在那里了,打折退出也是巨赚。华兴系可以从内部人变回外部人,拍拍屁股走人。小米还有自己的生态链要操心。但俞浩撤不了。法律意义上的实控人写着他的名字,252 亿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他,嘉美包装 2.47 亿股的质押人是他,200 多个 BU 的终穿透指向的是他。

杠杆的特性就是——涨的时候帮你撬动更大的世界,跌的时候第一个折断的就是你。

6 月 5 日之后,社交账号被公司接管,俞浩在达沃斯正襟危坐,话术从 " 百万亿生态 " 变成 " 心无旁骛做实业 "。一个连自己社交账号都管不了的人,不是棋手。他是棋盘上那颗被推到最前方的子——最显眼,也最危险。

产品只是故事的开头

我们这个公众号的核心理念是一句话:让产品本身成为唯一的竞争武器。

追觅是这句话的反面。

追觅的扫地机确实做到了全球第一。IDC 数据,2026 年 Q1 全球销量 155.5 万台,份额 23.7%,销额 28.0%,双料第一。这是真东西。

但追觅不满足于此。它用扫地机的利润和品牌,撑起 200 多个 BU 的 " 生态 ",用发布会倒排研发,用地方国资的钱做杠杆,用清华系同学网做信用背书。产品的目的是融资,融资的目的是做大估值,做大估值的目的是 IPO,IPO 的目的是让资本方退出。

在这个链条里,产品是第一环,但不是核心环。核心环是资本运作。追觅的产品做到了全球第一,但追觅从来不觉得产品就够了。它觉得产品只是故事的开头,资本的闭环才是结局。

现在闭环断了。700 亿 Pre-IPO 失败,调查组进场,地方国资切割,嘉美包装在平仓线附近晃。

剥掉生态外衣之后,追觅还剩什么?一个全球第一的扫地机公司。石头科技市值 242 亿,科沃斯 288 亿。追觅的主营业务跟它们在一个量级。但资本方要的不是 242 亿,是 1500 亿。

这之间的差价,就是俞浩要付出的代价。也是 " 让产品成为唯一竞争武器 " 这句话被践踏之后,所有人要共同承担的代价。

不是追觅的问题

但追觅不是孤例。它只是把一个老问题推到了极致。

我在这一个多月的追踪里反复想:为什么我们的环境里,总能跑出追觅这样的公司?

答案可能是——我们的环境太奖励 " 快 " 了。

扫地机做了七年才做到全球第一。但估值从 200 亿到 700 亿只用了九个月。做产品的人需要七年才能被认可,讲故事的人九个月就能拿到钱。这个激励结构本身就有问题。它不是在鼓励企业做产品,而是在鼓励企业做故事。

俞浩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贾跃亭用 " 生态化反 " 撑起千亿帝国,最后留下一地鸡毛跑到美国。戴威用 " 颠覆出行 " 把 ofo 估值推到 200 亿,最后押金都退不出来。路径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俞浩的版本更精密——清华光环做信用锚、地方国资做弹药库、200 个 BU 做叙事容器、发布会倒排做时间引擎。

而周围呢?自媒体在高呼 " 天才企业家 "" 中国版马斯克 "。大 V 在感叹 " 精妙布局 "" 最会借天降流量的人 "。在这套叙事里,俞浩不是在做资本运作,他是在 " 做生态 ";不是在烧地方财政的钱,他是在 " 赋能地方产业 ";不是在用发布会掩盖产品的空洞,他是在 " 用概率游戏跑通创新 "。

语言是有迷惑性的。当你把 " 烧钱 " 说成 " 赋能 ",把 " 扩张 " 说成 " 生态 ",把 " 用别人的钱赌自己的梦 " 说成 " 极限测试 ",事情听起来就合理多了。

但没人问一句:一个做扫地机的公司,为什么需要 200 个 BU?为什么需要 100 个投融资岗?为什么 AWE 展会花 8000 万但供应商收不到钱?

这些问题不复杂。但在 " 天才叙事 " 的流量狂欢里,没人愿意问。因为问了对谁都没好处——媒体没爆款写,大 V 没姿势摆,LP 没故事听,地方政府没政绩报。所有人都在这个闭环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最后接盘的那个人。

这就是 " 玩弄人性 "。追觅这套打法,吃准了人性里的几样东西:地方政府想要政绩和税收的冲动、LP 想要高回报的贪婪、媒体想要流量的焦虑、公众想要 " 中国版马斯克 " 的渴望。每一样都是真实的人性需求,但被组装成了一台精密的估值机器。

但制度在进步。

54 号文堵的是政府投资基金的漏洞——地方国资不能再随便给企业做 LP 了。调查组进场查的是资金流向的合规性——天空工场那 252 亿到底流向了哪里,有没有自融自用。多平台联合禁言依据的是网信办 " 清朗 " 专项行动——自媒体不能再用 " 喊话 "" 拉踩 " 做流量了。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不是巧合,是框架在收紧。

而且这个框架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监管是出了事才查——雷暴了才抓人、钱跑了才堵口。这次顺序反过来了——调查组 5 月就进场了,6 月才公开爆发。制度不是在追着跑,是在前面等着。

靠钻营制度漏洞和玩弄人性的那一套,在越来越规范的制度框架下,会暴露本质。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这一届,但方向是确定的。因为制度的进步不是一次性运动,是系统性的能力建设——穿透核查、数据联网、跨部门协同——这些能力一旦建成,就不会退回去。

追觅至少说明了一件事:靠故事撑起来的估值,终归要回到产品本身。

一个全球第一的扫地机公司,其实已经很多了。只是资本觉得不够。

但资本觉得不够,不应该成为一家公司放弃产品、转去做资本游戏的理由。如果我们的环境只奖励讲故事的人,不奖励做产品的人,那最后所有人都会去讲故事,没人做产品。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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