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为什么不喜欢足球？刘骁骞带着这个问题走进美墨边境、锈带水牛城和洛杉矶的球场。他发现足球在美国的困境无关输赢，关乎边界与身份。

世界杯之外，新周刊专访了非虚构作者刘骁骞，聊聊足球是如何被挡在门外的。

刘骁骞至今都不是一名足球迷。但过去近 20 年，他去了拉丁美洲，又来到美国，足球一直跟随着他。

2007 年，初到巴西做交换生时，偶遇的一位铁杆球迷成了他的好朋友。在里约热内卢街头，他感受着足球如何像空气一样渗入日常。

此后，他成为一名驻外记者，报道过两届世界杯。2010 年南非世界杯期间，作为为数不多的葡语记者，他采访过一些有名的球星。但球星的成功传奇，并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2014 年巴西世界杯，他着迷的是一些场外的故事：巴西 " 淘金者 " 球探、亚马孙雨林里踢球的印第安人、在毒枭据点里举办的足球联赛 …… 足球成了他理解普通人的线索，他做出了题为《走进 " 上帝之城 "》的世界杯倒计时专题。

后来，他因工作需要搬到美国。巧的是，2026 年世界杯由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三国联合举办。这当然有地区之间和平协作的考量。不过，美国近年来收紧边境与移民政策，与邻国时有摩擦。

外部环境只是一方面。他很快发现，足球这样一项在全世界非常大众化的运动，在美国却几乎没有存在感。

美国人为什么不喜欢足球？记者的直觉告诉他，足球场外，一定有故事。凭着这种直觉，除了他常驻的洛杉矶，他去了美墨边境的布朗斯维尔、美加边境的水牛城，探访当地的三支足球队。三座城市，三支球队，正好折射了美国的现状。这是刘骁骞的新书《门外：边境、锈带与好莱坞》即将向读者展开的世界。

本届世界杯进入倒计时之时，刘骁骞在美国几乎感受不到世界杯即将到来的氛围。

4 月，距离本届世界杯开幕还剩两个月的时候，他第一次在生活中看到相关痕迹：药妆店的一个货架上，如果不仔细留意，可能会错过那一个小小的国际足联钥匙扣。

作为常驻美国记者，刘骁骞准备到洛杉矶的索菲体育场拍点素材。临近体育场，他看到的关于世界杯的唯一内容，是主街道路灯上并不起眼的广告牌。没有狂欢之前的氛围，一切如常。

到了球场外，他终于遇见一个正在自拍架前颠球的墨西哥年轻人。年轻人原以为即将举办 8 场比赛的洛杉矶会像节日一样热闹，想借此寻找工作机会，结果并不如人意。

洛杉矶是美国流行文化的风向标，最新的潮流会在这里发端。但在这里，为什么足球几乎没有存在感？

" 从前在巴西生活的时候，我发现人们恨不得在世界杯倒数一年、半年、3 个月的节点都来一次倒计时。" 刘骁骞说，在巴西，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狂欢到来之前的兴奋。但在美国，即便是线上，也没有多少关于世界杯的讨论。他说，身边的美国人对本届世界杯的唯一看法是 " 门票价格太高，看不起 "。

最近，他去休斯敦出差，在当地的两个机场，他终于见到了一些世界杯相关广告。此外，本届世界杯组委会在洛杉矶的一座百年火车站布置了装置，里面悬挂了一些海报。这是他在这个作为世界杯赛区的城市里好不容易找到的拍摄素材。

世界杯广告为什么只出现在机场和火车站？刘骁骞说：" 这说明本届世界杯的目标人群，不是美国人，而是外国游客。"

1994 年，美国第一次举办世界杯，便以现场观看总人数达 360 万创造了世界杯举办以来的最高纪录。那一届世界杯，出现了许多世界传奇，美国男足也跻身十六强。刘骁骞去查资料，发现在那届世界杯之后美国踢足球的人的确变多了。身边的一些美国人告诉他，他们小时候被父母送去踢足球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他们会看橄榄球、篮球、棒球的相关比赛，却几乎不会看足球比赛。1994 年世界杯在 " 玫瑰碗 " 创造的传奇，似乎并没有在美国主流文化中留下一席之地。

美国有全世界最优秀的球场，却没有像梅西、罗纳尔多那样为本国效力的著名球星。在网上，刘骁骞偶然发现了一位昔日的传奇球员——弗雷迪 · 阿杜（Freddy Adu）。当年，阿杜曾经被誉为 " 美国的贝利 "。

1989 年，阿杜出生于加纳特马。在他 8 岁时，因为一次抽奖拿美国绿卡的活动，全家人搬到了美国。维基百科这么介绍他："1989 年出生的年轻黑人球员阿杜在 2003 年的世少杯已经表现出他是个‘表现光芒万丈的神童’。他喜欢控球在脚，利用自己的速度和脚法挑战对手，不论是左脚抑或右脚都应用自如，盘球、传球以及射门的造诣都游刃有余，使人眼睛为之一亮。"

当时，欧洲知名俱乐部如曼联、国际米兰等曾向阿杜抛出橄榄枝。去这些俱乐部显然比待在堪称 " 足球沙漠 " 的美国更能发挥潜力，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阿杜拒绝了邀请。有人说是阿杜家人拒绝的，有人则说阿杜更希望待在美国。短暂的惊艳过后，阿杜就此销声匿迹。

2024 年，刘骁骞给阿杜的经纪人、可能供职的足球俱乐部发去信息，没有回音。后来，他在一个过气明星网站找到了阿杜。在这里，只需要 5 美元，就能得到阿杜的一条视频祝福。刘骁骞给阿杜的账户打了 5 美元，表明了采访意向，但依然石沉大海。

阿杜的故事留白，某种程度上像足球在美国的寓言。在美国生活的几年里，刘骁骞很少看到有人踢足球。他去图书馆翻阅资料，也印证了足球在美国的受欢迎程度远远低于橄榄球、棒球和篮球；而在一些冬季漫长的高纬度地区，足球甚至比不上冰球。

当刘骁骞告诉身边的美国朋友，自己正在写一本关于 " 美国人为什么不喜欢足球 " 的书，他们的看法一致：足球不受欢迎的原因是赛制。足球比赛半场就需要 45 分钟，而像橄榄球，比赛中暂停很多。只要有暂停，就可以播放广告，足球比赛转播的商业价值显然不如橄榄球的。

此外，很少有美国人愿意承认，足球在美国发展不好，是因为它的 " 外来者 " 身份。

19 世纪末，足球随着英国、德国等国移民来到美国。在纽约等地，足球是纺织工人晚上下班后的主流娱乐活动。到了今天，在美国踢足球的人群，拉丁美洲移民居多。而美国人最爱的运动仍然是棒球或美式足球（即橄榄球）。足球不够美国——足球太温吞，一场比赛 90 分钟，经过漫长的追逐，结果可能停留在 0 ∶ 0；相比之下，橄榄球的玩法更激烈，肢体冲撞也多。

有趣的是，足球传进美国 100 多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排斥足球的舆论。刘骁骞在电脑里检索到全美发行量排在前三位的报纸《今日美国》在 2014 年巴西世界杯期间刊发的一篇文章，标题为《足球热的兴起：国家道德衰败的征兆》。文章写道：" 今天如果有更多‘美国人’看足球，也只是因为 1965 年的‘肯尼迪移民法’改变了人口结构。我敢保证，没有哪位曾祖父出生在美国的人会看足球。希望这些新美国人在学英语的同时，也能慢慢放弃足球癖好。"

似乎有一道门，将足球挡在美国之外。但那道门究竟是什么？

在拉美生活的 10 年，刘骁骞最喜欢到边境去采访，" 在拉美的很多城市，没有一个具体的边界，可能一条马路过去，语言就变了 "。让他着迷的，正是边境的流通性和可能性。

相比之下，美墨边境是一个独特的地方。1994 年起，美国在边境不断加建隔离带，到了今天，这道 " 墙 " 长达 3000 多公里。在美国加强边境管控，同时对墨西哥和加拿大提高关税的当下，三个国家竟然要一同举办世界杯。

于是，刘骁骞萌生了一个想法：去边境采访当地的足球队。位于美墨边境线尽头的小城布朗斯维尔成为他采访的第一站，马斯克的星舰就在那里发射。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里一定会有故事。

这是他第一次去布朗斯维尔。边境的荒凉和炎热，唤起他熟悉的感受，但又和他以往待过的拉美边境不同。费尽周折，他找到了布朗斯维尔本地足球队。不过，故事很快就转到意想不到的方向。

每年，同属一个足球联盟赛区的不同球队，会去不同的城市打比赛。2025 年 5 月，布朗斯维尔队作为东道主，迎战一支来自休斯敦的球队，这是本地球队积累身份归属感和能量的好机会。但临近比赛，休斯敦球队突然告知他们来不了了。因为他们的球员中，除了有几个人拥有美国国籍或双重国籍，其余都是外国人——来自巴西、哥伦比亚、加纳、加拿大等。即便他们有合法文件，但在当下的美国，身份问题也变得复杂。

地处美墨边境，布朗斯维尔有 90% 的居民是墨西哥裔。近 10 年来，每年 2 月底，当地观光推广局会举办有墨西哥特色的骑士节。2024 年，布朗斯维尔足球俱乐部在骑士节末期举办了一场属于边境人的 " 世界杯德比 "，吸引了边境另一边的墨西哥球队前来参赛。这是一个促进边境友好交流和消费繁荣的好机会。但到了 2025 年，举办德比赛的申请却一再被驳回。

在美国即将举办 2026 年世界杯的前一年，世界反而在收缩、紧绷。这让刘骁骞想到，到时候，那些外国人怎么敢来？

刘骁骞探访的第二个边境城市，是美国北边与加拿大隔水相望的水牛城——一个曾被视为 " 下一个纽约 " 的工业重镇，如今却是美国锈带城市中最令人唏嘘的一个。在这里，一个叫作皮特的前足球队员决定筹办一支职业足球队。一支足球队与一个锈带城市的复兴，刘骁骞觉得，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球队打算把一家废弃钢铁厂改造成足球场，在那里踢球。但球场建设似乎悬而未决，皮特在发布会上支支吾吾。

随着走访，刘骁骞发现，球场改建遭遇了不少阻碍。最大的阻力来自当地的钢铁厂工会。人们排斥球场改建的理由很多：看球的人会导致这里堵车；球场改建的目的是拆掉工厂，磨灭城市记忆 …… 一个足球场的兴建，牵扯的是一个工业城市的身份危机。人们无法舍弃这个城市昔日的辉煌，但城市又急需开放的心态，进行自我更新。

在两支边境球队之外，刘骁骞将洛杉矶的天使城足球俱乐部作为观察对象。几年前，他就看过一部关于知名演员娜塔莉 · 波特曼在洛杉矶组建一支女子足球队的故事的纪录片。这支女子足球队比赛成绩一般，其年收入却在联赛 14 支球队中排名前二，购买包季门票的球迷人数，甚至超过购买洛杉矶本地男子足球队包季门票的人数。

为何更关注女子足球队，在天使城队一场比赛的看台上，刘骁骞从一位铁杆球迷那里得到了答案：" 我当然希望球队能赢，但这不是我最在意的事。" 说这话的女孩叫作杰西，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天使城队的账号，被女孩们充满能量的短视频吸引，随后成为她们的球迷。

刘骁骞也关注了天使城队的账号。球员们有着不同肤色，在社交媒体上，她们通过个人账号，高频度地更新视频与粉丝互动、拍生活 Vlog、发布新的联名商品广告。这支球队的球员流动率很高，不断有新面孔出现。不少新人球员几乎没有联赛经验，但并不妨碍她们走红。刘骁骞发现，与传统足球队通过打比赛、提升技巧而立足的方式不一样，天使城队走的是网红路线。就像一位天使城队球迷对他所说，她们并不想成为胜者。

刘骁骞想起，刚搬到洛杉矶的时候，当地人就告诉他：" 洛杉矶信仰伟大，洛杉矶是由胜者定义的城市。" 那场比赛结束后，天使城队离晋级又退后了一步，但是当天踢中场的日本女孩获得 " 本场最佳球员 " 称号。

如果一支球队完全靠流量赋能会怎么样？他转念一想：" 谁又能预言未来的路？当我们还在那扇想象的门之外踟蹰的时候，决定胜负的赛场早已转换了空间。"

《门外》是刘骁骞出版的第四本书。在他看来，写书就是 " 把随机性发挥到一个极致，不去控制它 "。多年经验告诉他，没有头绪也许并不那么糟糕，把自己扔到路上就会有答案：在布朗斯维尔，他梦游般寻找一支就连存在与否都不确定的足球队；在水牛城，他处处碰壁，线索不时中断，但故事也随着这些碰壁而有了真实的形状。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自身的经历和感受，也融为故事的一部分。

2019 年 8 月，刘骁骞被派到美国。次年，迎接他的是华盛顿的驱逐令。中国驻美国记者的签证期被缩短至 3 个月，许多记者不得不离开美国。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不敢打开从巴西寄过来的几大箱子行李，因为他需要时刻做好离开美国的准备。2020 年 11 月初，他已经买好回国的机票，直到签证到期前的最后一天，他才得到续签通知。

2025 年，在布朗斯维尔，他时不时因为忘记随身携带护照而紧张得满头大汗——不断变化的边境政策，让人无法放松；离开布朗斯维尔的时候，他又因为边境警察在系统里查询不到他的签证信息而出岔子，最后，是一张马上就要过期的 10 年旅游签证救了他。

在美国，某种程度上，他发觉自己与足球有着同样的处境。足球在全球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却长期处在美国体育文化的边缘，像个 " 外来者 "。而所谓 " 外来者 "，包括他自己。作为外国记者，他始终无法完全融入美国社会的主流叙事。洛杉矶的疏离感和边界感，反而让他有了观察空间，于是，他找到了一个 " 门外 " 的观察视角。

在上一本书《美国路人》中，刘骁骞穿行于美国广阔的腹地，去了解那些被主流媒体忽略的小镇、公路、移民社区，以及普通人的生活。书中没有上帝视角的评判，只有对话和理解。而到了《门外》，当他实地采访，和当地球队一起经历他们遇到的机会、困扰和麻烦，美国社会越发尖锐的边界与身份问题得以浮现。

以足球作为切口，" 门外 " 既可以理解为球门外，也可以理解为边境墙外。刘骁骞说，他想找到一个简洁的、能体现人们感受的词。这几年，也许 " 人们都有一种普遍的生活受阻的感受，那就是被挡在门外 "。

在布朗斯维尔，当地足球队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在水牛城，球场改建也遇到旧力量的阻挠。在那里的采访，刘骁骞总有一种被推到门外的感觉。尽管有着十几年职业生涯，还曾在巴西毒枭的窝点采访，但他仍然觉得水牛城的那次采访 " 压力山大 "。他三次去敲工会主席家的门，脑海里想着，也许美国人会扛着枪走出来，枪口对准自己。

有时候，刘骁骞觉得，那道门或许没有那么密不透风，" 它还是有一些开口的，曾经开过，又关上，最后又会打开 "。他觉得，" 也许跟人的主动性有关系 "。就像他看到美国社会的裂缝不断加深，也看到不同群体试图跨越裂缝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