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社交平台出现了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测评："0.1 元香港一日游 ""1.98 元游香港包吃包车 "。

要知道，在香港随便坐一站地铁都要 4 元，价格低至如此的一日游，会不会是骗人的把戏？

抱着猎奇和测评的心态，我们联系了一家提供 "1.98 元香港一日游 " 的旅行社，但对方表示 1.98 元的极致低价仅针对 30 周岁以上的旅客，30 周岁以下的旅客，香港一日游收费 18 元，澳门一日游（深圳出发）30 元。

相比起港澳的高昂物价和交通成本，这笔账怎么算都相对低廉，依然值得一测。

经过实测，我们发现这类低价旅行团虽然一路上少不了 " 套路 " 和心理攻势，但全程没有强制消费。

只要你自控力足够强，这反而能成为一场物超所值的 " 薅羊毛之旅 "。对于第一次去港澳的人，它能快速让你对港澳有个基本的了解，而对于常去港澳的人，这更像是一趟包午餐的低价跨境车。

看完文章，你就能发现，这种低价团到底在赚什么？

早上 8:30 的莲塘口岸，人头攒动，旅行团导游手挥各色小旗，点名声此起彼伏。

我所在的这个旅行团有 2 位导游，整个团队由将近 30 个 " 家庭 " 组成，总人数近 40 人。

令人意外的是，这里大多数旅行团都打破了我对 " 老年低价购物团 " 的刻板印象，比如我所在的这个，三分之二的面孔非常年轻，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或外地来粤的游客，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去香港。

过关上车后，导游站在车头，没有废话，直接宣讲跟团规则。

从极度严格的时间观念、各个景点的集合定位，到香港严厉的乱丢垃圾、吸烟罚款条例，气氛瞬间收紧。

随后，导游开始算账，一日游包含 11 个景点，其中 8 个免费（黄大仙庙、西九文化公园、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尖沙咀、太平山顶、紫荆广场、天星小轮、钟楼），3 个自费（维港夜游游船、观光巴士 " 落日飞车 "、杜莎夫人蜡像馆）。

" 如果不跟团，自己去 11 个景点，交通、门票加上吃顿午饭，至少得花 600 块。今天来香港如果一个项目都不报，那跟白来有什么区别？"

面对犹豫的旅客，这位中年男导游擅长输出 " 成功学 "。

" 你出来旅游，这不报那不报，那你来香港干啥？来香港还不让自己开心一下？尤其是年轻人，一定要多花钱长见识！没有见识，你就没有大格局。心胸不够，你以后的人生选择就会选错！"

在一声声 " 白来 " 的心理攻势下，车厢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不少初来乍到的外地游客和学生甚至还来不及先在网络上查询攻略，便已经动摇。

最终，车上很多人都报了 1 至 2 个自费项目，最不济的，也咬牙报了一个 150 元的维港夜景游。只有少数几个 " 老油条 " 不为所动。

上午的行程只有黄大仙庙，20 分钟匆匆浏览后，旅行团到了一家定点餐厅吃午饭。

八菜一汤，一桌人刚凑齐，全部菜立刻被端了上来，令人猝不及防。就个人口味而言，饭菜品质低，而且同桌也不使用公筷，但这个价格也没法挑剔。

同行的团友们也没有太多抱怨，反而吃得风卷残云。一位坐在我身边的女孩一边大口扒饭，一边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 多吃点，把肚子填饱了！不然下午在香港随便吃碗面都得七八十，太贵！"

饭后，我们花了 25 分钟，走马观花地看了西九文化公园与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外观。

大巴车上开启了 " 车上讲故事，车下购物 " 的模式。导游讲起得益于香港的药品，香港人有多么长寿，并且反复告诫大家：" 香港水货多，千万别在路边瞎买 "。

随后，在尖沙咀，大家被带到了一个指定的奥特莱斯免税店购物，限时 35 分钟。结束时，大部分人都提着大袋小袋的 " 特产 "。对于没有购物需求的人来说，这时间可以花在尖沙咀吃个麦当劳填饱肚子。

购物 " 任务 " 完成后，之后的行程基本成为自费项目的流水线。

没有报名杜莎夫人蜡像馆的游客，在太平山顶的商场原地闲逛；在天星小轮码头，未报名 " 落日飞车 " 的游客，则在路边或者海边等待；在邮轮码头，未报名 " 维港夜游 " 的游客，大多选择在码头长椅上玩手机。每个项目都大约需要等待 1 小时。

直到晚上 8 点出头，自费游船结束，大巴才重新接上饥肠辘辘的全体团友，驱车一个半小时返回莲塘口岸。回到深圳时，已超过了晚上 10 点。

澳门一日游，无付费景点，但购物有 " 坑 "

如果说香港一日游是一场匆匆忙忙的赶场，那么澳门的旅程，相对来说更加轻松、舒适、新鲜。玩完之后回头看，还能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剧本。

早上 6 点半开始，旅客在大剧院、深大北门、宝安中心地铁站相继集合之后，大巴经由深中通道，快速行驶至港珠澳大桥公路口岸。

在关口，我们被分成多组，交给了澳门本地导游，过关后换乘澳门本地旅游大巴。

不得不承认，澳门导游的讲解水平明显高于香港导游。在前往市区的路上，她没有一上来就讲规则，而是用一种客观、新颖且极具猎奇趣味的口吻，揭开了澳门这座赌城的神秘面纱。

" 澳门地方小，赌场占了大部分土地，赌场给政府交税，政府每年给本地人‘派钱’（现金分享计划）。"

" 外地人想成为澳门人，唯一的渠道就是婚嫁。"

" 只要你的银行存款少于 50 万，没房，政府就会安排你住廉租房，几乎不要钱。"

" 生孩子政府给补贴，3 岁前的奶粉钱都包了，还有 15 年免费义务教育。"

听到这里，车上的人纷纷发出羡慕的惊叹。然而，导游随即话锋一转，撕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 很多本地人，左手刚拿到政府发的一万补贴，右手就进了赌场挥霍一空。澳门人只要这辈子不沾赌，生活过得像神仙一样。"

我坐在后排，看着这位女导游手上晃荡着两条沉甸甸的金手链，以及脖子上挂着的一颗硕大的金转运珠，心里暗想：在这里当导游，都能这么富吗？

接着，她把话题引向了历史与风水。

" 大三巴牌坊街那片的石子路，叫‘压船石路’。当年葡萄牙人坐大船来做贸易，空船过来容易翻，就在船底装满沉重的欧洲石头压舱。到了澳门，这些石头被留了下来，本地人拿它们铺路，保留到今天。"

" 新葡京酒店像一个巨大的金元宝，寓意招财进宝。美高梅酒店的结构，在风水先生眼里，形似三个重叠的‘棺材’，寓意升官发财。赌王何鸿燊的旧宅依山傍水，盘踞在澳门风水最好的龙脉宝地上。"

这些江湖秘闻引人入胜，整车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无形中建立起了对导游极高的信任度。

然而，当团队匆匆扫过大三巴牌坊与妈祖庙后，真正的 " 剧本 " 开始上演。在前往定点餐厅的路上，导游突然开始揭秘自己身上的首饰。她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金项链，笑着对全车人说：

她摘下手上的镯子，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

" 看，这个镯子我戴了五六年，天天洗澡做家务，一点都不掉色，你们猜多少钱？只要三四百块！还有我脖子上这个转运珠，向左转是转运，向右转是发财，才五百块钱！我老公去打麻将手气不好了，就拿出来转一下，灵得很！"

一听到 " 一条金链子只要三四百 "，还能 " 转运发财 "，团友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纷纷问导游在哪里可以买到彩金。

导游 " 不负众望 " 地将大家带去了一条定点购物街，餐厅就隐藏在购物街里面。购物街两边柜台密密麻麻摆满了同款 " 彩金首饰 "、各类进口保健品和不知名手表。

刹那间，大爷大妈们爆发出了惊人的购买力，很多人一掏钱就是三四个首饰。

然而，根据社交平台上的反馈，这种所谓的葡萄牙工艺 " 彩金 "，很多其实是廉价的合金镀金。有人买回去戴了不到两周便严重褪色发黑，意识到上当时，由于是跨境消费，退款无门。

抛开购物环节，澳门的团餐明显优于香港。虽然依旧朴素，但有荤有素，甚至还有自助的冰镇饮料，分量足够顶饱，明显更符合内地游客的口味。

吃饱喝足后，下午的行程进入了 " 极速打卡模式 "：

15 分钟的 " 渔人码头 " 拍照打卡；20 分钟匆匆一瞥澳门博物馆外观，实则游客都被导游带去了定点药房消费了。

随后，本次旅程迎来了视觉冲击力最强，最具备澳门富丽堂皇特质的一个景点——钻石大厅。

但灯光秀表演仅持续了 3 分钟，表演一结束，队伍迅速像羊群一样撤退，赶场到了威尼斯人酒店。

这是整个行程中唯一给予 " 长时间自由活动 " 的地方——整整一个小时。旅客可以去三楼的人造蓝色天空下拍照，简单购物，也可以去赌场见见世面。

一个小时虽然无法深度购物，但走马观花地看个热闹已经绰绰有余。

最后一个景点是巴黎铁塔，大巴车停在铁塔对面的马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天气太热，绝大多数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彻底放弃了下车合影的机会。

不过，有几位团友在这里果断向导游提出 " 脱团 "。他们选择自费留在澳门过夜，去开启真正属于自己的深度探索。

下午 4 点半，大巴车载着一身疲惫、满载 " 彩金 " 与 " 神药 " 的团队，重新驶回港珠澳大桥公路口岸，内地的大巴车在口岸外接应，将人送回了深圳。

看完港澳两地的低价一日游，一个巨大的问号难免会浮上心头：这种明显不合理、连来回车费都不够的价格，为什么会存在？跟这种团安全吗？一路上到底有多少坑？

先上结论，一是人身安全，二是只要消费欲够低，钱包也基本安全。

那么，导游和旅行社究竟是怎么赚钱的呢？

把这个问题抛给旅行社工作人员，大概率会得到一个统一话术回复：港澳政府会在旅游淡季，按人头给予低价旅行团补贴。

而根据极目新闻的相关报道，香港旅游发展局曾明确回应，网传标价 3 元、0.01 元等超低价香港一日游产品，并非官方认可的正规文旅推广产品，其运营模式与香港官方及正规旅游体系无任何关联。

这种低价团并非近期旅行社的新发明，而是旅游行业存在了数十年的经典商业模式——" 散客拼团 "。业内术语也叫填坑团，本质上是一种对赌，赌游客报自费项目或者购物，才能把坑填平。

港澳低价团大多属于 " 散客拼团 "。各旅行社通过不同渠道，低价招揽游客并临时组团。旅客来自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也互不相识。

在我这次参与的香港团里，有游客是从广州的旅行社预订的，团费是 350 元；也有游客货比三家，最终在深圳的旅行社拿到了低至 10 元的惊人价格。

至于旅行社和导游是怎么赚钱的，从导游大力推荐香港自费项目、定点购物这两个环节，即可见一斑。

文汇网记者在今年五一期间也实测了这类低价团，并通过导游得知了营运成本的构成：包含司机日薪 800 元、导游日薪 500 元，每团约 2000 元的燃油与过路费支出，总计约 5800 元，这个 " 坑 " 必须依靠自费项目收益与购物回佣填补，方能维持营运并盈利。

我还发现，自费项目的定价和溢价，每个团各有不同。

从二手平台上的产品信息看，我所在香港团的自费项目价格偏高。如同为维港夜游，我们是 150 元，有旅行社仅收 99 元，旅客如报名，还可免除 19 元团费。计算下来，二者差价高达 70 元，可见利润空间有多大。

至于购物，都是指定的购物点，初次去港澳的游客很难抵挡住导游的游说，大多有消费。

根据文汇网记者的采访，一家香港定点药店的销售表示，平均一个团的游客购买总额约 2 万港币。五一期间一天有二三十个团到此购物，推算一天有数十万港币的收入。佣金情况，导游则拒绝透露。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旅行社只将 "1.98 元 " 的低价面向 30 周岁及以上的客户，本质是在筛选有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的群体，提高回本和盈利的概率。

羊毛最终还是出在羊身上。

低价团费只是诱饵，后续的自费差价和购物返点，才是支撑这条低价旅游产业链的真正核心。

同样的，一分钱一分货，既然以极低价格报团，旅客也要做好体验感一般的心理准备，除了警惕买到伪劣产品之外，还要忍受枯燥的等待。

导游一般只负责送达每个景点，定下集合地点和时间，旅客在一个区域里各自分散游玩，几乎每次都有人在集合时间迟到，最长能达半小时，守时的人可能会感觉大量时间被浪费在枯燥的等待中。

那些没有报自费项目的游客，还会面临在暴雨或烈日下被 " 晾 " 在路边数小时的窘境，对于初次到港澳的旅客来说，极易像 " 无头苍蝇 " 一般，失去旅游舒适度。

总而言之，对于游客而言，这些低价团本身不是骗局，某种程度而言，也是一个 " 赌局 " ——赌自己是否能经受得住 " 游说 " 和 " 诱惑 "：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张廉价的跨境车票，在香港或澳门的市中心，只要到了自由活动或购物的时间点，你完全可以果断向导游提出 " 脱团 "，或者直接在周边开启自己的深度自由行。

只要你牢记一条铁律：不主动花钱，就没有人能让你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