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RECORD 3小时前
学校心理老师,接不住想轻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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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这个孩子病了,其实他是这个家里病得最轻的一个。

  来源|冷杉 RECORD 

 ID|fhzkfirstory 

  作者|李一鸣 
  编辑 | 雪梨王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学二年级男孩。

在老师们眼中,他近乎完美:热爱阅读,安静内敛,作文里总透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深邃感。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直到那堂心理课。

心理老师张萍布置了一份情绪表达作业,要求学生用文字或画笔呈现当下的内心世界。男孩交了作品——纸面上没有斑斓的色彩,只有一句平静而惊悚的独白,说自己想轻生。

课后,张萍找到孩子的其他科任老师,询问他们对他的印象。

" 学习好 "" 挺稳当 "" 是个好孩子 ",所有人给出的都是赞赏。很显然,没有人注意到平静躯壳下的那些隐秘伤痛。

在普遍存在的青少年精神困境里,这只是极其微小的切片。据《2025 中国精神心理健康蓝皮书》统计,心理问题首次确诊的平均年龄已降至 13.4 岁。据中国儿童心理卫生协会调查,2 至 12 岁儿童中已有 19.8% 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障碍问题。

早在 2021 年,教育部就发布了《关于加强学生心理健康管理工作的通知》,要求 " 每所中小学至少配备一名专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 "。与 2012 年颁布的《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指导纲要》相比,这次的表述删去了 " 兼职 "。这标志着,配备专职心理老师成为全国每所中小学的硬性要求。于是,张萍等人走进校园。他们被赋予了 " 拆弹员 " 的厚望,被期待能瞬间 " 修好 " 那些孩子。

但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被 " 修好 "。2025 年 6 月,内蒙古呼伦贝尔 13 岁残疾女孩小芸(化名)跳楼身亡。此前,她曾多次化名向学校心理老师写信求助,直白地写道," 唯一的愿望就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后者回了 6 封信,安慰她 " 过段时间就好了 ",却未将女孩想要轻生的念头告知家长。直到悲剧发生。

2026 年 2 月,法院一审判决学校承担 20% 的赔偿责任,理由是:学校发现学生情绪反应明显异常,应当及时通知家长,但心理老师选择了沉默。6 月 25 日,该案二审开庭,尚未宣判。

张萍发现,很多时候,心理老师并不具备处理极端危机的专业能力,甚至在法律和伦理的夹缝中左右为难," 你看到这个孩子病了,其实他是这个家里病得最轻的一个 "。作为心理老师,更多时候,只能孤军奋战。

 " 病 " 

张萍在这所北方城市的小学工作 5 年了。

她经常碰到的情形是,一位老师气鼓鼓地把 " 不听话 " 的学生领到她这," 这孩子有病,你给他看看。" 于是她几乎成了这座校园里,唯一能看到背后问题的那个人。

去年,张萍接手了一个二年级的班级,成为班主任。当时,这个班的情况是,换哪个老师开上课都 " 上不下去 "。前任班主任们告诉张萍," 控制不了 "" 有病的太多 "。全班 42 个孩子里,随便一数,就有七八个 " 多动 " 的男孩,这还不包括有其他状况的。

校长把那个班交给她时,原话是:作为心理老师,你方便 " 监控 " 他们。

班里很多孩子的家长是外来务工人员——在港口旁跑大车的,早出晚归做小生意的,他们的教育方式通常以打压式为主。据她观察,不同年级的孩子面临的问题也不一样:一到三年级,主要是拒学;高年级的孩子,则以人际关系和学业压力为主。

张萍后来仔细复盘过那个想轻生的二年级男孩。

他的父母工作很忙,经常把他一个人锁在家。他们从图书馆给他借了很多书,禁止他看任何电子产品。也因此,老师们都说,这是个好孩子,读了很多书——包括很多不属于他的年龄段的书,所以写的作文很有思想。

可学校里,同学们聊的都是游戏,男孩插不上话。母亲态度坚决:聊游戏的孩子不能接触,会把孩子带坏。男孩很困惑:大家都在玩,为什么就我不能玩?这样一来,他跟别人根本无话可说。

张萍后来和孩子沟通过。他说父亲经常打他,有时候打得挺狠。" 你想啊,这个人平时根本不陪你,跟你没有互动。他每天就是上班、回家,后来之后发现你表现不好,就把你打一顿。" 张萍说,这只会让孩子觉得世界很冰冷。

后来,那个孩子升入了三年级。张萍特地叮嘱班主任要跟踪孩子的情况。那之后,她再没收到过有关那个孩子的消息。她猜测,也许是因为老师们觉得孩子 " 没什么问题 ",毕竟他们的工作本就繁琐。

◎  电影《心灵捕手》剧照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孩子的崩溃往往被归结为 " 突然逆反 " 或 " 抗压能力差 "。北京安定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姜涛在临床一线工作了 30 年,他说自己见过太多被认为 " 突然坏掉 " 的孩子。

但在医生眼里,很少有真正的 " 突然 "。

" 他们往往已经在压力之下支撑了很久,只是到了某一天再也撑不住了。" 接受《三联 · 生活周刊》采访时,姜涛说。很多看起来懂事、上进的孩子,可能只是为了换取父母的一点情感回应。一旦这种努力长期得不到回应,只换来更高的期待,崩溃便会发生。

这种崩溃,正在变得普遍。

据央视新闻,我国 6 至 16 岁在校学生精神障碍总患病率达 17.5%,这意味着每 6 个孩子中就有 1 人正承受心理困扰。相关统计进一步显示,我国高中生抑郁检出率高达 40%,初中生为 30%,就连小学生也达到了 10%。

 边缘  

在 17.5% 的患病率面前,心理老师是那个被政策推向台前、试图接住孩子的人。

" 学校没事的时候,心理老师很边缘。一出事,就觉得你是神,必须顶上。" 张萍这样描述心理老师的尴尬处境。

这种尴尬首先源于职业身份的模糊。在很多学校,心理老师并非专注于心理干预,而是被当作 " 哪里需要填哪里 " 的万金油。

深圳海之梦心理负责人及咨询师张红云在行业里干了 20 多年。工作中,她接触了大量中小学心理老师。" 大约 10 年前,一些学校开始配备心理老师。近年来,基本上所有学校都配备有心理老师,心理老师与学生的比例大约是 1:1000。" 但据她了解,大部分心理老师在学校没什么话语权。除了常规的心理课和咨询,他们往往被安排做很多与心理无关的事,比如写公众号、盖章,或者帮其他老师代课。

在某高中当心理老师的夏宇对这种 " 边缘感 " 深有体会。他的日常工作除了上课、做心理咨询外,还包括定期开展活动——比如心理健康月,在校园里做宣传栏。此外还有一些行政事务,比如在活动后写新闻稿、公众号推文,以及参加和自己 " 没什么关系 " 的学生成绩分析会议等。

◎  电视剧《追光的日子》剧照

即便和心理老师这个身份最相关的心理课,夏宇觉得也未必能起到作用。

" 领导们总觉得,上一节心理课,学生们就懂了。但完全不是这样。我们学心理学的,可能都是在学了好几年后,才慢慢地在情绪控制方面有所成长。学生两周甚至一个月上一节心理课,能学到什么呢?" 夏宇说,更何况,因为心理课没有考试,大部分学生都把它当成 " 放松课 " 来上,一个学期下来,有两三人能记住一部分课堂上的内容就很不错了。

在这种逻辑下,心理教育被简化成 " 不出事 " ——只要没有学生自杀,心理老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此外,专业支持的匮乏也让夏宇感到 " 无力 "。

他说,区里倒是也会对心理老师进行培训。但大多是几百人去听的讲座,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讲座中,老师们最常做的,是凑在一起吐槽工作。

" 实际上,很多心理老师都没有系统学习过危机干预,就算真碰到了事,也不知道如何专业地处理。" 夏宇说,为了学习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他在寒暑假自费报名了培训课程和讲座," 很少有学校愿意报销我们参加这种小班制的课程费用。"

工作中的无力感,最终传导到了对孩子的干预效果上。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专业的支持和系统性的家庭配合,很多心理老师发现,尽管自己拼命想要拽住孩子,但往往在家庭或社会环境的拉扯下,那根线轻易就断了。

 " 家里病得最轻的那个 " 

" 你看到这个孩子病了,其实他是整个家里病得最轻的那个。" 张萍说。

在心理老师们看来,孩子们的绝大多数问题,都可以归结到家庭的养育模式上。比如,家长常常在孩子面前 " 甩锅 ",将本应自己负责的问题甩给别人。孩子久而久之就会模仿,甚至学会欺骗。更常见的是焦虑,有些家长习惯性地把自己对未来的焦虑一股脑倒给孩子," 学习成绩不好,你以后就废了 ",或者不停地拿 " 别人家的孩子 " 做参照。

压力积累下来,每当提到成绩、考试、排名,孩子大脑中产生的不是动力,而是生理性恐慌。久而久之," 不想上学 " 几乎成了必然——但在家长的逻辑中,这又成了 " 作 ",成了故意对抗。

夏宇在给学生做咨询的过程中经常发现,本来经过几次咨询,情况已有好转的孩子,在经历一次考试后,状态很快跌落下去," 心理测评从 8 分跌到两三分 "。原因很简单:成绩发下来,父母的责骂如期而至。

张萍则观察到,低年级孩子的状态,几乎是家庭环境的写照。

她教过一个小男生,平时总是哭——做不出数学题会哭;别的同学打篮球,他不会打,也哭。" 这很有可能是父母在他小时候,没有主动引导,没有给他独立解决问题的空间和探索的机会。" 另一类极端的家长,则是以死相逼,威胁孩子,如果你再不好好学习,我就死给你看。

" 那孩子能不摆烂吗?" 张萍说," 拒绝上学,他就不用承担自己学不会的后果了。"

◎  长沙市岳麓区实验小学心理成长中心的音乐放松室

去年,她处理过一个个案:一名四年级孩子连着几天拒绝上学,一到学校就说肚子疼。甚至有一次,家长送到校门口,孩子在家长离开后,没进学校,去公园溜达了一圈。

张萍了解下来发现,一方面,孩子性格本身内向;另一方面,也和他的家庭环境和学校有关。当时是四月,孩子的姐姐即将高考,姐姐会时不时发脾气。孩子觉得,姐姐已经上了那么好的高中,但依然不开心,由此对自己的未来产生担忧。也刚好是那段时间,母亲找到了一份工作,陪伴他的时间变少了;孩子很喜欢的班主任也休产假。在多重因素的叠加下,他对学校的抗拒爆发了。

那天,张萍从上午九点多,在门卫室陪着孩子和家长聊了两个多小时,最终孩子跟着老师去上了体育课。学校和家长都觉得 " 修好了 ",只有张萍知道并没有。

" 孩子肯定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其实那天聊过之后,没必要急着让他上学。" 张萍说,但学校希望在短时间内看到成效,家长也很功利。他们就一个目的,让孩子尽快上学。

张萍有些遗憾,她没有机会帮这个孩子解决更多问题。

新学期开始,她给孩子的母亲打电话做回访。母亲很惊讶:" 老师,您还记得这件事呢?" 电话里,她没有任何反思,只说姐姐考得不错,全家人的压力在高考后全部释放了。

" 但是问题依然存在啊。" 张萍总是碰到类似的家长,他们觉得没必要分析自己和孩子的相处模式、家庭氛围,只要孩子上了学,问题就都解决了," 如果不深刻剖析,那么类似的事后期依然会发生。但很遗憾,这个孩子无法在学校进行长程的咨询,学校不会给我和他那么多时间。"

曹娜在一所小学心理老师的岗位上工作了六年。最开始,她总抱着 " 救世主 " 的心态。再后来,她发现自己 " 救不动 "。

" 很多家长忙于生计,连上班吃饱饭都是问题,遑论为了孩子做出改变了。"

她接手过一个一年级的个案。孩子频繁旷课、迟到。起因是母亲在她 5 岁那年,和她的继父结婚;又在她 6 岁时生了个弟弟。两个新成员的出现,让孩子感到失去了部分母爱,而脾气暴躁的继父也时常让她心生恐惧。

曹娜尝试和孩子的家长沟通,让他们接受专业的家庭治疗。但后者没有接受她的方案。现在,她只能每周帮孩子做一些沙盘和干预。

对于 " 有问题 " 的孩子,家长们通常有两种极端的反应。一种是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请老师 " 帮忙 ";另一种是把责任都推给学校,一切问题由学校负责。

" 很多孩子的家庭状况很糟糕。父母离婚,或是正在闹离婚。成年人处理不好自己的问题,压力转嫁到孩子身上。孩子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甚至有家长跟孩子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跟你爸离婚了。" 曹娜说,她几次试图和家长沟通,但发现确实 " 沟通不了 "。

系统

曹娜时常觉得,对于这些孩子,只有自己在 " 使劲 "。

班主任的诉求通常很务实:只要孩子在班上 " 不出什么问题,遵守纪律,不打架 " 就行。在评价体系里,成绩永远被摆在第一位。

" 他们看不到孩子的困境。" 曹娜说,有些孩子,父母闹离婚,或者每天吵架,但他们还是被要求静下心来学习,按时完成作业,考试考好。" 对于小孩来说,这些要求太严苛了。"

严苛的还有孩子们的成长空间。

曹娜发现,现在的小孩出现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的状况越来越多了。她听过一个脑科学专家的讲座,那位专家说,究其原因,是因为孩子小的时候,该跑、该爬、该去户外的时候,没有进行活动,让大脑得不到感统发育的机会。所以上学后,该静下来的时候,他就静不下来。

" 他们天天面对的都是钢筋混凝土,没时间接触那些花花草草。" 张萍认为,低龄孩子出现心理问题,与他们的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 养过狗的人都知道,狗小的时候都会拆家,因为它在长牙,不啃东西难受。小孩也是一样,他们手摸这摸那不是不专心听课,而是在探索世界。如果孩子们对真实世界的感知能力被剥夺了。你让他的大脑怎么发育呢?"

张萍尝试在系统内部开一道小口。她的班级是年级里最自由的一个,她会给孩子留出大量自由活动的时间。但在更庞大的系统里,大多数孩子依然被推着向前走。

◎  电视剧《鸣龙少年》剧照

曹娜接手过一些被学习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最近,一名六年级女生告诉她,自己每天上课到晚上 10 点多,十一二点睡觉,周六要上一整天补习班,寒暑假也被填满。女孩说,觉得生活很无聊,活着没有意义。曹娜有些担忧,如果孩子没有一点空余时间,每天被 " 压榨 " 着学习,那么到了初高中,她的学习动力会非常低。

有时,这种 " 低动力 " 甚至是崩溃的前兆。她还接触过一个六年级就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的孩子。他在学校用头撞墙,用小刀划手。那个孩子告诉她,撞墙是因为自己 " 头痛欲裂 "," 很难受 "。

他生活在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父母没有离婚,但父亲在另一个城市组建了新的家庭,妈妈每次都让孩子去找父亲讨生活费,并把自己对生活全部抱怨都倒给孩子。孩子很爱妈妈,也心疼妈妈,但他承担了母亲全部的情绪,这些情绪无法释放,就出现了病理性状况。

夏宇能真切地看到学生们的 " 累 " ——他们早上 6 点起床,学到晚上 11 点。大概一两周,才有一节课可以自由活动。他也理解家长那些实打实的担忧。考不上公办本科,未来的路可能会很难走。" 这是一个系统性难题。" 夏宇说,社会形势让家长和学校逼着孩子学习,但孩子们还太小,他们无法理解未来的竞争,只能感受到当下的窒息。

咨询中,10 个学生中有 9 个会告诉夏宇,学习太累或压力太大。剩下的那个是学霸,他会焦虑自己某次考试失利。

除了学习压力,对于自身存在的情绪问题,他们还表现出病耻感。

很多学生即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不敢走进咨询室,怕贴上 " 心理有问题 " 的标签。通常,只有在压力大到影响正常生活,或者班主任发现孩子经常与人冲突、被孤立、甚至有自残、自杀迹象时,才会被强行带到心理老师面前。

家长们则对心理咨询表现得更加抗拒。很少有家长承认孩子病了。在夏宇接触的案例中,只有两成学生会主动向学校说明情况,有时即便老师刨根问底,家长也会想方设法隐瞒。

" 家长总觉得,孩子只要送到学校,学校就要负责到底。" 夏宇说,这导致了某种责任转嫁,学校不得不追着家长跟进学生的情况,盯着他们就诊、复诊。

但精力有限是最现实的问题。

夏宇需要负责一个年级 800 到 1000 名学生,据他了解,有的学校,班级里存在心理问题的孩子比例能达到 10%。这意味着,心理老师没法把注意力放在每一位有需要的学生身上,更没有时间去跟进那些 " 还没达到危机程度 " 的孩子。

防火墙

孩子们似乎变得越来越 " 脆弱 " 了——这是江惠的感受。

她做了 16 年心理老师。在政府还没有硬性要求中小学配备心理老师的年代,她就转行学了心理,着手负责学生们的心理教育。

" 以前的孩子被父母或老师批评几句,也不会往死胡同钻。父母也相对理性,对于老师的批评、建议,都还算配合。" 江惠发现,新冠疫情之后变化尤其明显。很多父母自身处在无限的焦虑、疲惫和无助中,进而影响到家庭氛围。而孩子是其中最弱小的那个,他们只能成为情绪的接收器。生计压力下,孩子的成绩波动往往成为压垮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江惠听过孩子转述家长的抱怨:" 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才不会怎么怎么样。"

作家梁鸿谈及青少年心理危机时,曾引用一位专业人士的洞察:我们正处于一个 " 全球焦虑的时代 ",而青少年在我们的社会结构中,像一个神经末梢般承受着社会层层传导而来的压力。

这种压力传导,自然会带来残酷的现实。江惠所在的城市,去年抽样检测显示,某区 40% 的学生出现了焦虑、失眠等心理问题。" 你无法想象。" 江惠说," 当孩子把自己的胳膊划得鲜血淋漓的时候,她告诉你,‘老师,我觉得此刻的痛都没有我心里那么痛’。"

她家访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每天上学臭烘烘的,没人理他。江惠走进他的家,发现他住在一个小小的阁楼上,只有一张床,床尾不远处就是马桶。家访时,一只老鼠从他的被窝里窜出来。孩子说,父母离婚了,母亲不管他,父亲在很远的地方打工。那只老鼠是他的好朋友,他有时会把吃剩的东西带回去喂它。

" 心理学上有句话,所见即是疗愈。" 江惠说,那一刻她知道没办法帮助对方太多,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只要被看到,被承认,就是一种疗愈。

◎  大连市第十一中学学生在体育馆上心理团体辅导课

为了建立这种 " 看到 " 的可能,她尝试过很多办法——把家长请到学校,让他们体验在学校里坐一天的感觉;或者让班主任故意示弱,请某个 " 自以为是 " 的家长来班级做一天协管员。这些步骤之后,多半家长能体会到孩子的处境。

曹娜也已经放下了 " 救世主 " 心态。她觉得,自己工作的最大价值,就是成为一道 " 防火墙 ":在孩子遇到危机时及时干预,约谈家长,或建议他们到医院获取专业帮助。尽量避免孩子走到 " 抑郁已经很严重,但还没有人理解 " 的状态。

能让这些心理老师坚持下来的,往往是那些极其微小的信任。

江惠记得,曾经有个男孩红着脸跑过来跟她讲," 老师,我去跟我喜欢的女孩表白了 ",然后满心欢喜地离开咨询室。他不在乎成不成,也不需要心理老师帮他分析,他只是笃定,这个老师不会嘲笑他,也不会告诉他的家长和班主任。

也许因为更深的从业经验,江惠总能看到事物更好的那面。她学过一个词,叫做 " 塘鱼兼治 ",既要关注生病的鱼,也要改善鱼赖以生存的水质。虽然大环境很难改变,家庭相处模式很难改变,但她觉得,学校或许能成为一个让孩子感到安全和接纳的避难所。

在这些心理老师眼中,脆弱的孩子需要一张由学校、医院、家庭和社会共同织就的网。而现实中,由于家庭缺位和社会支持系统断裂,心理老师往往成了唯一的那根线。

单靠一根线很难真正织成一张网。但江惠说,她还是想尽量守在那儿,毕竟只要那些隐秘的伤痛被看见,疗愈就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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