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左图为青年时期的陈为人,右图为中年时期的韩慧英。他们投身隐蔽战线工作,陈为人又英年早逝,遗憾未能留下一张合影。(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 此后唯愿以乐为苦,以苦为乐,若因困难思退,不待他人谴责,则自当愧死。"
6 月的长沙,暑气早早笼罩街巷。92 岁的陈力拄着拐杖下楼,特意到门卫室嘱托:" 环球人物记者一会儿来访,劳烦放行啊!"
这位随和的老人来自一个不平凡的家庭——她的父亲陈为人、母亲韩慧英,故事被改编为沪剧《一号机密》;二姨韩慧如、二姨父秦鸿钧,是影片《永不消逝的电波》参照的重要原型人物。在隐蔽战线工作的人不少,一家都是传奇的却不多见。

· 2026 年 6 月,陈力在长沙家中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环球人物记者 许晔 / 摄)
陈力 3 岁时,父亲牺牲,母亲几乎不曾讲起那段隐秘而壮烈的岁月。直到 1960 年,陈力见到二姨,才在一次次谈话中拼凑出父辈 " 沉默的荣耀 ":父亲呕心沥血守护中央文库,年仅 38 岁便撒手人寰;二姨父倒在黎明前夕,牺牲时距离上海解放仅剩 20 天。
" 先有国,才有家。他们用一生践行了对党的承诺,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要珍惜呀。" 晨光里,老人缓缓道来。
以下是陈力对环球人物记者的讲述。


1927 年中央特科成立,1932 年我父母开始从事隐蔽战线工作。当时,上海被白色恐怖笼罩,在中共中央机关转往苏区前夕,我父母接到任务:留守上海,保管中央文库。
中央文库是党的第一个核心级别档案库,由周恩来、瞿秋白筹划创建,收藏着党中央早期革命活动的珍贵资料,也被称作 " 一号机密 "。一旦落入敌人手中,将给党的事业带来重大损失。
组织选我父母担此重任,是因为他们政治上非常可靠——我父亲是中共满洲省委第一任书记,曾三次被捕入狱,始终严守党的秘密。我母亲 1925 年入党,后来在沈阳为营救我父亲和其他同志,不幸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南红(意为当时中国南方也 " 红 " 了起来)。他们以前主要在北方活动,在上海是 " 生面孔 ",而且能以家庭为掩护,更便于行事。
接管中央文库后,父亲对母亲说:" 万不得已时,宁放火烧楼,与文件俱毁,也决不让敌人得到它们。" 两人在屋里放了一个火炉,时刻准备着与中央文库共存亡。
他们明面上开了家湘绣批发店,实际上分工明确:父亲对内,不和外面任何人联系,不参加党的会议和社会活动,专心管理文库;母亲对外,与代号 " 老太爷 " 的中央秘书处文书科主任张唯一保持单线联系,及时调进、调出文件。
文库目标小,才更安全。每当夜幕降临,父亲就开始忙碌:把大字改成小字,把文件的空白宽边剪掉,把厚纸上的文件抄在薄纸上 …… 经过他的不断努力,原本 20 多箱的文件被压缩成 6 箱。
谨慎起见,他们隔段时间就搬家。有一回搬到法租界,房东是个白俄老太太,她的儿子是巡捕。敌人怎么能想到,巡捕家楼上就藏着共产党的重要档案呢?要做好隐蔽战线工作,真是得胆大心细!
1934 年,我出生在这个房子里。白俄老太太挺高兴,一直喊我玛丽。父母为了文库的安全,要和她搞好关系,真给我取名 " 陈玛丽 "。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一看到就想起国家受制于人的岁月。30 岁那年,我给自己改了名——陈力,力量的力,我们的国家有力量打败敌人,有力量建设新中国。

· 1960 年,陈力到上海小沙渡路合兴坊 15 号寻找父辈记忆。

1935 年 2 月,上海的秘密机关遭到破坏,张唯一突然被捕,没能及时将暗号取下。母亲按原计划去接头,被特务抓住。她一边哭一边解释,自己叫 " 王英 ",刚从乡下到上海,走到这里是找错人家了,又趁敌人不备,将身上的文件塞进墙角被翻查过的书堆里。
母亲没按时回家,父亲知道出事了,立刻带着文件和 3 个孩子搬家。大哥陈爱昆 6 岁,二哥陈爱仑 4 岁,我才 1 岁多。我们搬到了小沙渡路合兴坊 15 号,房租特别高,一个月要 30 多块银圆。父亲与党组织失去联系,又没有经济来源,连吃饭都困难,哪有钱交房租呢?
迫不得已,他给二姨写信,说我母亲病重,请她来探病。二姨在河北当小学老师,收到信后心急如焚,一放暑假就揣着几年的积蓄赶来上海。知道实情后,她留了下来,接替我母亲的工作,想方设法与党组织重建联系,然而未果。
二姨带来 300 多块银圆,父亲不让改善生活,要留作房租。" 万一没钱交房租,被迫临时搬家,导致任务失败怎么办?"
为了生活,大人小孩的衣服当了,连酱油瓶也拿去换钱了。唯一没动的是楼下客厅,因为来往的人能看到陈设,还得伪装成有钱商人家里客厅的样子。至于吃饭,父亲趁着菜市场快收市时,去偷偷买点没人要的红薯。
那时饿啊,我天天哭。有一回,我大哥也饿狠了,看锅里还有粥,闹着要喝,父亲哄他说:" 我们是吃点心啊,点心点心,就是只吃一点点,不能吃饱的。"
为了分散注意力,父亲就领着我们跳舞。他根本不会跳,歪七扭八地乱跳,我们被逗得哈哈大笑,也就忘了饿。
父亲心里的弦其实绷得很紧。他认真嘱咐我哥,如果有邻居打听 " 怎么好久没看到你妈 ",一定要回答 " 妈妈和爸爸吵架,回了娘家 "。晚上,他和二姨配合,继续整理文件,如果腾出箱子,还能卖钱买米。

1936 年初,敌人一无所获,终于将母亲释放了!
她和二姨分别到两所小学做老师,家里的条件好转。更重要的是,几经周折,他们终于和原中央特科留守上海的负责人徐强接上了线。
但此时,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几次入狱受刑,早埋下了病根。他在病中写下一份 " 开箱必读 ",详列了中央文库的查阅须知及文件目录。等移交完文库,他就因肺结核吐血昏倒。
组织上告诉母亲:" 只要能保住为人,需要多少钱,就用多少钱。" 然而病未见好,父亲就离开了医院,说是好像有医生议论自己:" 我怕出什么问题,就回来了。" 二姨信以为真,但母亲后来说,这其实是父亲编的,他是怕党组织为他个人花太多钱。
为了孩子的健康,父亲单独借住到隔壁楼的一间小屋里。预感自己即将离去的那天,他躺在床上四处张望。母亲明白,他是想再看一看孩子,便要叫我们过去。父亲摇摇头,拦下了:" 别传染给孩子 ……"

· 1937 年,陈力(中)与哥哥们在上海。为了隐蔽,父母带着他们四处漂泊。
时至今日,我仍会想起父亲入党前写下的誓言:" 何以解决本身问题,何以战胜黑暗社会。今敢先自誓曰:此后唯愿以乐为苦,以苦为乐,若因困难思退,不待他人谴责,则自当愧死。"
父亲如此说,也一生如此做。

父亲去世后,母亲将我们兄妹三人送回他的家乡——湖南江华,便准备返沪工作。然而母亲因敌情滞留长沙,后又因长沙大火,与党组织失联。那时我身体不好,二哥也差点病死,母亲自此留在了江华。她至坚至韧,但有一回我又病了,迷迷糊糊中感觉脸上有水,发现母亲竟抱着我在哭。
二姨在上海久等我母亲不归,陷入迷茫。这时,曾为我父亲看病的李德生同志牵线搭桥,介绍她与秦鸿钧结为伴侣。婚后,二姨才知道,二姨父的任务是建电台。为掩护身份,他开了一家糖果公司,二姨就在家扮演不工作的富太太。

· 1941 年,秦鸿钧、韩慧如及其子女。(秦鸿钧之孙秦岭供图)
等到夜幕低垂,两人开始工作:把机器从煤球箱的夹层里拿出来,接好天线、插上听筒,二姨父戴上耳机收发报,二姨负责警戒。一旦有风吹草动,两人要迅速应对。
提起二姨父,二姨讲得最多的一个词是 " 不容易 " ——他只上过 4 年私塾,为了党和国家,不顾危险翻山越岭,到苏联啃下了无线电收发报的知识;没有现成的机器,他就靠淘来的地摊零件,硬 " 攒 " 出一台收发报机;为了提高水平,他反复苦练使两只手都能发报。
蒋介石发动内战后,秘密电台的通联任务更繁重。根据组织安排,他们变换身份,二姨父白天需要休息,明面上就当个失业者;二姨则到小学任教,同时担任地下交通员,负责接送文件。
听二姨讲,接送文件也极讲究。文件少时,可以放在信封里,装作帮人转交信件;也可以放在零食里,边走边吃,两人装作偶遇,随手递给对方吃,文件便送出去了。文件多时,她就要把它们装进香烟或糕点盒,再配上其他东西,装成送礼的样子。
1948 年底,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决战的关键时刻,二姨父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几乎每天通宵达旦地工作,时间一长,口中生疮,两条腿也关节痛。二姨劝他休息,他指了指耳朵笑着说:" 只要这里不出毛病就行。"
二姨父习惯每年都把工作的阁楼重新粉刷一遍。但这年年底,他决定不刷了,不是因为忙和累,而是他相信 " 上海可能要解放了 "。

黎明的确快要到了,二姨父却没等到。
1949 年 3 月的一个下午,本该在上海的大哥急匆匆跑回湖南老家,关上房门和母亲小声说话。我在门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母亲的小声啜泣。多年后我才知道前因后果——
母亲与党组织失联后,从未忘记自己是一名党员。1946 年,她让我 17 岁的大哥去上海找二姨参加革命,完成父亲的未竟之志。但二姨、二姨父工作机密,大哥只能先到一家制药厂上班,每周六去二姨家坐坐。
1949 年 3 月 17 日深夜,由于发报时间过长,二姨父的电台被敌人的无线电侦测仪锁定。二姨听见屋外的动静,立刻发出警报。二姨父迅速拆了机器,销毁密码本和文件。在十几个特务的包围下,两人被捕了。
出事后的那个周六,我大哥恰好没去二姨家。等听到消息,他到二姨的邻居家打听情况。邻居讲完,就劝他赶紧离开上海。知道他身上的钱远远不够,邻居还把手上的金戒指扯下来,给他当路费。
大哥捡回一条命,而二姨、二姨父在狱中饱受折磨。为了突破二姨的心理防线,敌人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二姨父受刑。二姨父被绑在 " 老虎凳 " 上,鼻子里被灌辣椒水、身上被粗木棍打,一次次晕过去,又一次次被冷水浇醒,血水汩汩流出 …… 但他们始终守口如瓶。
5 月 7 日,二姨父英勇就义。5 月 25 日,趁敌人撤退混乱的机会,二姨和狱友们成功越狱。两天后,上海解放。
不久,组织寻回了二姨父这批烈士的遗体,并拍了照给家属辨认。二姨给了我一张,照片中的惨状很多人不敢看。我和二姨父从未见过面,收到那张照片时,我却像见过了——那样一位勇敢的、有信仰的、无惧生死的共产党员!
父亲和二姨父去世后,母亲和二姨都不曾改嫁。1964 年,母亲写下了一些回忆, 袒露她对爱情和革命的想法,最叫人动容的是最后那段话:" 可以告慰为人的是:他昔日的理想,在中国实现了;他的 3 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为革命在工作;作为他的爱人和战友,我抚心自问,自从守着他断气以后到现在,对革命,对死去的他,一如当初,心无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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