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微时光 16小时前
不愿生二胎的广东中年,与长辈的漫长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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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婆婆在客厅又一次提起了二胎的事情,庄瑜找借口回到卧室,留下丈夫与婆婆沟通。她听见丈夫告诉婆婆 " 不生二胎了 ",很快两人争吵起来,其后母子俩冷战了一周。

事实上,庄瑜要承受的压力远多于丈夫。夫妻俩老家都在潮汕,丈夫是独子,女儿读幼儿园以后,婆婆催二胎的节奏比以往更急迫。婆婆与庄瑜母亲都在深圳生活,两个老人关系不错,来往很频繁,婆婆经常委婉地向她母亲暗示:" 亲戚抱了孙子了 "" 某某家刚生了二胎 "……

每次听到这些暗示,母亲旋即把矛头对准庄瑜。除了要对婆婆有所交代,这也源于母亲内心的固有认知,她是典型的潮汕传统女性,婚后生下两个女儿后才盼来儿子。在母亲的观念里,庄瑜理应为丈夫的家族生个男孩,母亲甚至曾对她说过 " 不生对不起(丈夫)祖宗 "。

对此庄瑜愤怒又无奈," 你生了我以后,也被别人催着要生儿子,就不能摆正你的态度吗?" 她问母亲。母亲不为所动,接着为她规划:生了二胎后,庄瑜要辞职回家带孩子,小家庭如果有经济上的需要,她愿意提供支持。

孩子出生后,婆婆一直在小家庭里帮忙带娃,他们确实需要老人的支持。庄瑜和丈夫都清楚,那次冷战不是催生的终点。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恐怕都要面对这种绵长细碎、亲情与越界交织的催生压力。

同为女性的母亲,为何成为催生者?

在社交平台上,关于催生二胎的讨论中,婚育女性面临的催生压力,有来自丈夫的,也有来自公婆和亲戚的,还有来自邻居同事等社会关系,但还有一部分,来自自己的父母。

父母催促女儿生二胎的理由,有 " 他家只有他(丈夫)一个儿子 "" 让我们在你婆家面前抬得起头 " " 生个男孩绑住男人的心 " " 婆家不好意思提,娘家有责任督促 "…… 在网上,一部分女性讨论这些催生理由时,直言 " 催二胎就是催男孩 "。

孙晋岚的母亲没有说那些话,她催生的理由是 " 多生一个,将来互相有个照顾 "。孙晋岚能理解母亲的考量,却无法接受母亲对她生育风险近乎刻意的忽略。七年前怀女儿时,孙晋岚查出妊娠期糖尿病,而且胆汁酸偏高,胎儿有宫内死亡的风险,医生明确建议不宜再次生育。这一切母亲全都知道,却还要让她再次涉险。

这些催生观点与现代观念相去甚远,但大家都不陌生,催促背后,是那些耳熟能详的物化法则:女性的身体、生育风险可以忽略不计;女性的生育功能,被视为娘家对婆家的 " 交代 ",关系着娘家在熟人网络的面子和信用;生育或生男孩是女性获得稳定婚姻的 " 筹码 "。

而在一部分家庭里,当女性不能完成生育 KPI,她可能会被指认为婚姻关系的 " 破坏者 "。社交平台上,不少女性分享过因不愿生二胎而导致婚姻破裂的经历。

许多女性和庄瑜一样,感到最无力的,是母亲为什么成了那个施压者。母亲同为女性,同样经历过生育之困,本应理解和体谅自己,为什么成了催生阵营里的说客。

而这正是母亲作为更传统的女性,难以摆脱的困境。性别主义者常提及 " 父权制的女性代理人 ",母亲通过 " 生育任务 " 实现了社会价值,她们也将这种规训内化为理所当然的本分,转而向女儿施压。这是她们在自己所处的社会环境里,获得认可和话语权的方式。

在这场催生拉锯战里,丈夫们并不处在同一个位置。有人是坚定的催生者;有人本来和妻子想法一致,却在父母持续施压下成为合谋者;也有一部分人和庄瑜丈夫一样,始终与妻子站在一边,为此不得不一次次面对与长辈的冲突和拉扯。

" 普通家庭里,真正深度参与育儿的爸爸,基本不想生二胎。" 庄瑜说。这个观点在互联网讨论中也频频出现," 我老公带娃带得奄奄一息,谁提议生二胎,他就怼谁 ",一名女性在社交平台上留言。

李汀的丈夫就是个例子,他们生活在广州,儿子将近一岁。丈夫曾想过再生一个女儿,但儿子出生一个月后,他目睹李汀的辛苦,自己参与带娃后也觉得吃不消,便彻底打消了生二胎的念头。

一名男性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自己的处境。父母催二胎催得厉害,妻子对此非常反感。他与妻子立场一致,但父母态度异常强硬," 除非断绝关系,否则绕不开这个问题 "。他不可能与父母断绝关系,两代人各不退让,他夹在中间心力交瘁。

但这部分男性的处境和女性一样吗?庄瑜认为并不一样。丈夫对抗的是孝道,他的压力来自父母所代表的家族关系网。而庄瑜作为女性,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公婆、父母、同事邻居,还有那些无处不在、来自于社会结构的无形压力。她要拒绝的远不止长辈意志,更是那个强加于女性身上的 " 生育天职 ",她要捍卫的是作为一个人的独立价值。

" 为什么不再生一个?"

" 为什么不再生一个 ",这是许多育龄女性绕不开的问题。无论已经生过一个还是两个,她们总要面对这种反复的追问。

我联系的四位被催生二胎的女性,分别来自深圳、广州、东莞三座城市。她们感受最明显的一点,是孩子出生后时间永远都不够用。

孙晋岚生活在东莞。她 25 岁开始创业,公司起步不到一个月就发现怀孕,紧接着被查出妊娠期糖尿病和胆汁酸偏高。怀孕之前,她甚至没听说过这些病症。更让她不安的,是胎儿可能有宫内死亡的风险。

整个孕期她高度紧张,极度自责,和丈夫频繁跑医院,晚上一旦感觉不到胎动,就立刻用胎监器听心跳。为了控制血糖,她两个月没吃过米饭,菜里不放酱油,晚上挺着大肚子走一万步。在这样的情绪压力和身体状态下,她还要正常上班、跑业务。

生完孩子后,孙晋岚休息了不到五十天就复工了。之后的几年,她的时间和精力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要工作、要带孩子、要备考会计职称。为了周末能挤出时间陪孩子,大多数周五她要熬夜学习到凌晨两三点。考完中级会计后,她感觉 " 半条命都没了 ",实在挤不出更多时间,她放弃了后续的职称考试。

孙晋岚在家庭、职业发展和育儿责任之间疲于奔命。而这,还是在丈夫提供了足够理解和支持的前提下。

孕期查出健康风险后,丈夫当即表态 " 只生一个 ",这也是为了缓解她的压力和自责。母亲帮忙带孩子到两岁半,之后丈夫便接过了大部分家务和育儿事务,做饭、晚间辅导作业、周末带孩子运动。更重要的是,无论孕期还是产后,在她育儿、工作和考证之间奔走的每一个关口,丈夫都会及时地给她开导和鼓励。

庄瑜也有同样的感触。虽然婆婆帮衬不少,丈夫在育儿中也算得力,可她依然在上班、家务和孩子之间,感到分身乏术。

而对于更多女性来说,丈夫的参与以及其他社会支持都相当有限。她们成了那个被困住的人,为了家庭和育儿,不得不在职业发展和个人追求上做出让步。

李汀几天前刚刚结束产假回到职场。过去近一年,她休完产假又休哺乳假,全职在家带孩子,精力被透支得一干二净。儿子小月龄时,差不多一小时就要喂一次," 白天基本挂在身上 ",夜晚的哺乳也全都靠她。儿子四个月时赶上睡眠倒退期,夜里一小时一醒,持续了一个多月,依然是她一个人起床安抚。

这也意味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起夜频繁让她陷入了 " 孩子睡着我睡不着,我睡着了孩子又闹 " 的失眠焦虑,长期缺觉导致她极度疲惫、头痛,心力交瘁时她情绪崩溃大哭过,不少时候她感觉自己 " 人不像人 "。而丈夫要上班,只能分担了一部分家务,比如采购日常所需,但这些也让他疲惫不堪。

婆婆时常催他们生二胎,李汀父母也认为应该再生一个,理由是 " 一个孩子太孤单 "。但双方老人的催促并未给李汀造成太大困扰,一来婆婆已经有两个孙子(丈夫哥哥也有一个儿子)了,催生意愿没有那么强烈,二来丈夫听到婆婆催生,也会态度干脆地回绝她。李汀觉得,如果自己生的是女儿,婆婆催生的意愿可能会大不一样。

生活在广州的唐悦园正遭遇着频繁的催生。她女儿今年三岁," 孩子两岁了可以再要一个了 "" 一个孩子太孤单了 "" 以后老了病了,就一个孩子照顾会很累的 "…… 这些话来自公婆、父母、亲戚,还有邻居,听得她 " 耳朵都起茧子了 "。长辈催生的理由都是 " 一个孩子孤单 "。但唐悦园隐约觉得,这背后还有隐性的压力,比如对 " 二胎最好是个男孩 " 的期待。

再养一个孩子,唐悦园想想就觉得累。女儿出生后唐悦园没有再去上班。婆婆帮忙带到孩子一岁,此后她一个人撑到了现在。丈夫在家庭事务中的参与度不算高,按唐悦园的估算,大约只达到她期待的六成。

一个人带孩子,唐悦园经常觉得筋疲力竭。有时候孩子生病,她整晚只能睡一个小时。" 上班的人尚且还有周末和下班时间,而全职妈妈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刻。" 唐悦园一天最放松的时间,是宝宝睡着后,她可以放松下来,看看剧、刷刷手机," 但也不敢玩太久,不然睡眠更不够 "。

生育这笔账

对孙晋岚来说,一个孩子已经够了。她坦言自己 " 没有那么喜欢孩子 ",更需要把时间留给自己。" 我想要追求的东西太多了,也想让自己活得精彩。女儿今年七岁,我也是这么鼓励她的。"

现实因素同样无法忽略。托育等公共资源不足;经济下行、职业上升通道收窄、35 岁失业风险如影随形;生活成本和养育支出居高不下 …… 这些是孙晋岚和另外三位女性不愿再生一个的共同考量。

孙晋岚观察,在自己生活的小区里,二胎三胎家庭居多。这些家庭的养育通常分两种情形,一种是有老人帮忙,女性才能出去上班,家务落在老人身上,另一种是双方老人经济条件较好,女性可以不用上班,但基本包揽了所有家务。

孙晋岚留意到,不少妈妈聊起生二胎或三胎的理由,差不多都会说 " 孩子之间有个伴 ",不过 " 语气里能明显听出‘一定要生男孩’的意味 "。孙晋岚记得,有位妈妈说过 " 还好我第二胎是儿子,不然我妈都要催我生三胎。"

这些家庭里,孩子大一些或者有老人帮忙的全职妈妈,陆续都去上班了。孙晋岚认识一位三胎妈妈,既要上班,又要接送三个孩子,还要操持做饭等家务," 每次碰见她都是行色匆匆,总有干不完的活的样子 "。这位妈妈跟孙晋岚闲聊时,说过自己 " 很累,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早就离婚了 "。

在日常接触中,孙晋岚发现全职妈妈的经济基本依赖丈夫或双方父母的支持,而她们普遍没有太强的经济危机感。这一点她不大理解," 是百分之百相信婚姻一定可靠,还是单纯不愿承受工作的辛苦?"

但危机感,孙晋岚、庄瑜、李汀、唐悦园都有。

孙晋岚和丈夫都在创业,丈夫开学历培训公司,她开财务公司。对于未来她没有那么乐观,毕竟大环境不好,收入与公司发展充满不确定性。" 我没法预知后续的收入,可育儿成本是持续的开支。万一我没法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会不会有挫败感呢?"

庄瑜和丈夫都在企业上班。疫情以后,庄瑜公司的业务一直不稳定,她已经超过 35 岁,如果公司经营状况恶化,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合适的工作。丈夫同样面临 35 岁危机。

李汀和丈夫的工作相对稳定,但收入上升空间有限。尤其是疫情后,收入及福利相较从前已大打折扣。她觉得,如果经济宽裕,养育孩子本是快乐的,可以请育儿嫂甚至外教来帮忙。但现实是,作为普通家庭,在广州多生一个孩子,未来二十年的家庭收支,恐怕都得重新掂量一遍。

李汀观察,身边的女性,在生育后的前三年,重心一般偏向家庭,职场竞争力大多弱于男性,她也担心自己未来几年的职业发展。

如今孩子快上幼儿园了,唐悦园开始为找工作发愁。" 社会对生育女性的就业保障实在有限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回到职场。

催生这件事上,孙晋岚和母亲并非没有交流。她跟母亲解释自己的难处,精力有限、工作太忙,两个孩子实在顾不过来。不过,母亲对工作的理解是另一番状态," 坐八个小时累个啥?" 在母亲看来," 坐办公室 " 就是很轻松的工作。但母亲又认为女人一定要有工作," 自己赚钱花起来方便,伸手要钱还得人家给才有。"

母亲常念叨 " 多个孩子,老了多个人照顾 ",孙晋岚能理解,这是上一代人的普遍想法。但她和丈夫不这么想," 将来我们老了,能动的时候,就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动不了的时候,去养老院也挺好。"

李汀父母、公婆都在广州生活。不过,她父母还在上班,只有周末能过来搭把手。丈夫这边,他哥哥有个两岁半的儿子,主要靠婆婆照顾。婆婆曾帮李汀带过一阵孩子,但因育儿观念发生摩擦,待了一段时间便离开了。

李汀返岗后,孩子暂时由公公帮忙照顾。她不确定公公能否带好孩子," 可能没有那么细致 "。她和丈夫计划先试几天,实在不行就送私立托育机构,每月费用在三四千元上下。这笔费用不低,但她没听说广州有针对三岁以下婴幼儿的公立机构。心理上,她不舍得孩子这么早入托,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走这条路。

庄瑜姐弟四人,她很珍视兄弟姐妹之间的血缘羁绊,那是一种她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楚、却深切而亲密的情感。如果不考虑现实因素,她也希望女儿能拥有这样的羁绊。问题是,她不能撇开现实。

(备注:文中人物采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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