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缔造 " 始祖鸟神话 " 的徐阳,仓促间离开了安踏。
7 月 15 日,安踏官宣徐阳卸任安踏品牌 CEO,集团元老、联席 CEO 赖世贤兼任该岗位,官方给出的理由温和而又无懈可击——个人及家庭原因。
作为始祖鸟神话的关键人物,徐阳把一件雪山的冲锋衣,卖成了写字楼里的中产图腾。2023 年初,徐阳被集团寄予厚望,回归执掌安踏主品牌。

徐阳与代言人欧文同框,2026 年 6 月
上任伊始,徐阳制定了激进的目标:安踏主品牌未来 4 年复合增长率达到 10% – 15%。三年后,这个目标成了一枚令他 " 下课 " 的回旋镖。
徐阳在安踏搞起了大张旗鼓的改革,但改革总会面临一种困境:旧玩法的好处,写在今天的利润表里;新玩法的成果,却要等几年后才能兑现。
生意跟游戏一样,菜是原罪。2024 年安踏主品牌增速 10.6%,勉强达到目标下限,2025 则只增长了 3.7%,这成了媒体稿件中徐阳最大的罪证。

但在 2025 年,所有的运动品牌都在过苦日子:李宁增速只有 3.2%,特步的主品牌只增长了 1.5%,只有晋江小兄弟 361° 的增速,勉强摸到两位数。
安踏主品牌的失速,是从 2025 年开始的,Q4 一度负增长。而 2026 年一季度增速已经回暖。也就是说,徐阳真正 " 不及格 " 的时间,也就是一年。
在卸任公告发布时,徐阳正在美国。这位在安踏待了 20 多年的老将,并没有撰写一篇总结职业生涯、感谢老东家栽培的阖家欢小作文,而是只发了一条感慨天气的朋友圈。
特朗普再胡闹,美国人也得等 4 年再选。怎么到了安踏最大的改革上,丁世忠给的耐心只有 4 个季度呢?
始祖鸟神话
对徐阳来说,始祖鸟之所以能 " 创造神话 ",在于后者在中国当年,其实是一张白纸。
2019 年,安踏联合财团花了 46 亿欧元买下亚玛芬体育,创下当时中国体育用品行业最大的海外并购纪录。当时安踏一年利润也就 53 亿人民币。

也是这一年,徐阳开始负责始祖鸟中国业务,开始了 " 封神之旅 "。如果把他之后的动作拆开来看,会发现他做的最核心的一件事情就是——收权。
始祖鸟当时的在中国的布局,可以用 " 草台班子 " 来形容——它选了飞蛙作为中国总代理商,并分包给三夫户外、杭州嘉禾等经销商来完成销售。
对于当时的中国消费者来说,始祖鸟虽然价格昂贵,但远远没有与之相配的品牌形象和门店布局,想买到好的款式,大多需要海淘、代购。
草台班子 + 外来赘婿,徐阳在始祖鸟的改革就没有太大阻力。
安踏先是接手始祖鸟零散的线下门店,布局直营店,再同步淘汰大型经销商,就连曾扛起 70% 份额的 " 功臣销冠 " 三夫户外,也被徐阳砍掉。
次年,变革就扩散到了线上,奥莱店铺和线上店铺的经营权也被收回 [ 2 ] ;被收购前,亚玛芬的直营渠道占比为 12%,到 2025 年已提升至 49%。
改革,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团。一场完美的改革,往往在于 " 既得利益集团 " 既没话语权,也没有干扰决策的能力。始祖鸟的成功得益于此。
控完渠道之后,徐阳开始管控始祖鸟的零售价格。
如今的始祖鸟几乎很少参与大规模促销,宁愿少卖一点,也不轻易降价。其逻辑和奢侈品类似——人们可以接受自己买贵,却很难接受自己买亏。
跟爱马仕配货排队一个套路,好东西要是能随便买到,那还叫什么中产图腾?收渠道是手段,控价格是动作,维持品牌溢价,才是真目的。

始祖鸟位于上海市中心的旗舰店
如今,始祖鸟俨然已经是紧挨奢侈品的高端品牌。其开在昂贵商业中心的门店,坪效甚至已经超过了 15 万,是安踏主品牌的近 10 倍。
冲锋衣的硬壳遮住了中年人的肚腩,始祖鸟的飙升扛起了亚玛芬的增长。其中国会员数量 2018 年约 1.4 万,2023 年增加到超 170 万 [ 1 ] ,五年 120 倍。

正是带着这样一张漂亮成绩单,徐阳被调回了安踏主品牌。
让一只没太多历史包袱的鸟飞起来,是一回事;但在一家有着 30 多年历史、复杂的山头和关系网络里推动改革,任何人都不应该低估它的难度。
高调的改革
渠道改革,九死一生。格力、耐克、美邦、娃哈哈等都是前车之鉴。
2023 年 3 月 14 日,徐阳刚回归安踏主品牌,就把四十多号核心高管拉到郊区酒店,关门开了个九小时的 " 闭门会 " [ 3 ] 。
这场会议像一场变法前的廷议。徐阳在整场会议,给这些老臣们扔了两个问题:安踏过去三十年靠什么发财?未来三十年靠什么继续成功?
一帮晋江老法师们探讨到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大众定位。看起来,改革派和守成派已经达成共识,但矛盾就藏在 " 大众 " 二字中。
老安踏人理解的大众,是价格亲民、一盘货卖全国,再靠密集门店和快速周转做大规模;徐阳理解的大众,却不是永远便宜,而是让普通消费者也愿意为科技、设计和更好的门店体验多付几百块钱。
双方嘴上说的是同一个大众,心里做的却是两门不同的生意。
徐阳不满意六千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店,在他心中,安踏门店平均面积要超过 500 平方米,年销售额要做到 1000 万元。
其中最激进的一段表态,是对安踏的一个老加盟商说的 [ 6 ] :" 你的玩法早过时了。现在得按我的想法来,用品牌来带动零售。"
他要改变的,不是一位加盟商,而是安踏过去三十年赖以成功的增长方式。过去靠渠道铺货、开店和周转;未来则要让品牌反过来指挥零售。
2023 年 10 月,徐阳在安踏投资者日上为这场改革立下了军令状:2023 年至 2026 年,安踏品牌零售流水要实现 10% 至 15% 的年复合增长。
为了创造奇迹,他做了三件事:门店做大,价格做高、投入做重。
安踏开始在核心商圈铺设 Arena、Palace 和安踏作品集,在大众市场测试面积更大、货品更全的 " 超级安踏 ",又在上海武康路开出 ANTA ZERO 概念店。

位于繁华街区的安踏门店,成都
这些新店型并不便宜,光武康路门店的三年租金,就砸进超千万 [ 4 ] 。这还没算上装修的钱——鞋子卖了多少暂时没人知道,房东肯定赚麻了。
为了把这套故事讲圆,他还重金签下了欧文,企图通过顶级球星的杠杆,把安踏拉出 " 性价比国货 " 的标签。
这套连招在 PPT 上画出来,每一个箭头都指向完美。传统门店老化,就升级;品牌溢价不足,就增加科技和设计;专业影响力不够,就签顶级球星。
咨询公司最喜欢这样的改革方案,因为单一项看都是正解。但问题在于,商业从来不只判断方向,还要算时间和钱。
徐阳试图把安踏向更高价格带推动的时候,中国消费者却花钱越发谨慎,大盘整体低速增长。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 年国人消费鞋服类纺织品虽呈增长趋势,但是也仅增长 3.2% [ 5 ] 。

大家并不是完全不接受安踏升级,只是没有徐阳希望的那么快。
始祖鸟和迪桑特涨价,消费者会理解成品牌稀缺;安踏涨价,消费者可能先打开手机,看看李宁、耐克和阿迪有没有打折。
同样是一件八百元的衣服,挂在始祖鸟店里,消费者问它是否防风;挂在安踏店里,消费者可能先问今天有没有满减。
徐阳想改变的,是这种根深蒂固的品牌认知。但品牌心智的改变,往往需要很多年,但租金、工资和球星合同,却按月结算。
安踏老将郑捷曾提醒他:奥莱要做,低价位不能丢 [ 6 ] 。但在徐阳眼里,继续靠打折清库存,安踏就永远撕不掉便宜货的标签。
在 " 说服 " 旧体系上,徐阳也祭出了雷霆手段。上任不久,他便一口气开掉了 5 个区域老总 [ 6 ] 。连徐阳自己都承认,这在过去几乎不可想象。
徐阳可能判断对了安踏未来应该去往何处,却高估了消费者接受变化的速度,也低估了一个庞大旧体系转身时,会产生出来的摩擦和火花。
改革的方向未必错误。只是风向变了,船也大了,而留给掌舵者的时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长。
脆弱的耐心
到了 2025 年四季度,安踏主品牌出现了罕见负增长。全年安踏分部增速只剩 3.7%,随后,安踏作品集门店收缩,超级安踏也被叫停了扩张。
按理说,这样一场牵涉品牌、产品、渠道和组织等多方面的全方位改革,似乎值得再多一些时间,但丁世忠最终没有选择继续等待。
这让人想起 1076 年的王安石:改革受阻、旧派逼宫、皇帝疲惫不耐、自己只能请辞。新法的果子还没结出来,负责动刀的人先离开了。
其实安踏集团的压力,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大。2025 年营收突破 800 亿,同比增长 13%,其中迪桑特等其他品牌增长显著,同比提高 59.2%。

徐阳因为经常喊一些激进的口号,因此被一些媒体称为 " 安踏余承东 "。但相比徐阳,余承东从老板那里得到的信任和容错度,远高于徐阳。
在徐阳离任的同时,安踏的二代们也飞速地成长起来。
丁世忠的儿子丁少翔,生于 1995 年,从区域销售总监干起,后面负责迪桑特品牌,2026 年初又接管了对标 lululemon 的品牌 MAIA ACTIVE。
丁世忠哥哥丁世家的儿子丁思榕,生于 1992 年,现任可隆体育(中国)董事长兼 CEO,全面分管可隆 KOLON SPORT 的中国区业务。
丁世忠的女儿丁思晴,也是丁少翔的姐姐,生于 1993 年,她的丈夫是八马茶业创始人的公子王焜恒,她在家族内负责投资事务。
想要对安踏主品牌的利益格局动刀,又要大老板给予足够的耐心和时间,这个人恐怕还得姓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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