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祝玉婷
编辑 | 刘鹏
生育率正在从人口问题,变成一场关于家庭信心、企业投资和长期内需的经济命题。
7 月 18 日,携程推出暑期多孩家庭出行公益项目 " 携程多孩礼遇 ",并上线多孩家庭微综艺《出发!儿儿女女》。携程集团董事局主席、人口经济学家梁建章,是这场行动背后的推动者。过去几年,他不断为鼓励生育发声,也以个人名义成立创生基金,试图从政策研究、企业福利和社会观念三个层面,推动一个更生育友好的环境。
在梁建章看来,生育友好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整套需要政府、企业、社会共同投入的系统工程,而企业能做的,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多。对于当前每月 300 元的国家生育补贴,他直言远远不够:" 每月 300 块肯定不够,应该相当于一个人拿一份育儿工资。父母若在家养两三个孩子,补贴应该达到几千块而非几百块。"
二季度经济数据公布后,内需问题再度成为焦点。梁建章表示:" 大家不要忽略,孩子其实是很大的消费群体,孩子的消费率非常高,因为他不赚钱,主要就是消费。"
在他看来,这不仅关乎当下的消费,更关乎长期的投资信心。" 现在最值得投资、最缺人的方面,反而投资太少了。我们发的育儿福利太少。" 他认为,给家庭发钱不仅能直接拉动需求,也能提振整体经济在消费、投资上的信心。
此外,AI 的发展对养育成本的下降是否有帮助?梁建章的态度相对审慎:"AI 目前还没有对生育成本产生很大影响。" 原因在于教育体制本身没有改变," 如果考试制度、筛选制度不改,大家还是会去刷题,只不过题目可能是 AI 出的 "。
在他看来,光有 AI 这个工具、却不改现在的教育与考试制度,是起不到降低成本作用的。
从个人价值观到企业实践,梁建章强调企业能扮演的角色。他呼吁在 AI 时代提倡一个 " 更不卷的工作环境 ",探讨四天半、四天工作制的可能,因为这对营造整体家庭友好的社会环境是有帮助的。
而他为之努力的终极目标是:" 将来我们努力的目标是 1/3 的家庭是三孩家庭 ",唯有达到这样的规模,生育率才能回到更替水平。

以下为梁建章的主要观点(经编辑):
每月 300 元生育补贴肯定不够 应该发一个人的育儿工资
Q:你去年设立了创生基金,能不能正式介绍一下它主要的作用、价值和展望是什么?
梁建章:创生基金是去年以我个人名义成立的,英文叫 Genovation Foundation(Genovation 系携程自创词,来自 Gene,Innovation 两个单词的组合),未来可能有更多企业家或慈善家参与。它的核心使命是推动社会建设一个更加生育友好的环境,主要涵盖三个层面。
最要紧的是宏观政策,也就是政府层面能否提供福利政策。我一直呼吁政府给家庭发钱,通过财政和税收进行调剂,是一种财富和社会资源的倾斜。现在已有一个不错的开端,但每月 300 块肯定不够,应该相当于一个人拿一份育儿工资。父母若在家养两三个孩子,补贴应该达到几千块而非几百块。所以我一直呼吁并研究这方面的宏观政策,包括育儿福利、托儿所、假期等,这些都在推动。
所以我一直在呼吁这件事情,做宏观政策的研究,尤其是怎么样提供育儿福利,还包括托儿所、假期等政策,这些都在推。
政府之下是企业。因为大部分家庭都在为企业工作,主要收入和假期都来自企业,所以企业能做什么很重要。这方面携程做了很多示范,比如发放育儿津贴、提供更多育儿假期、提供灵活办公环境。这些企业福利政策的研究,创生基金也资助了不少。
我们还希望与高校合作,高校也算一种企业,是不是也可以给博士生发一点钱。这就是创生基金去年在香港开始做的博士生育儿津贴。之所以从香港先开始,是因为与高校合作牵涉到公益基金运作等,香港在公益慈善政策上稍微灵活一些,内地可能还需要一定手续,但内地城市也会尽快推出,同样起示范作用。
最后是个人层面,包括个人价值观的传播。
总之,我们希望整体社会能有良好的生育福利与环境,这是创生基金推动社会政策方面的工作,也是它最重要的使命与愿景。
最缺人的地方投资太少 育儿福利发得太少
Q:二季度经济数据公布了,内需问题一直受关注。从你的视角观察,目前中国经济和人口趋势之间还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信号?政策层面还能做些什么?
梁建章:内需问题,很多经济学家分析了很多原因,比如一些行业存在资产负债表问题、地方政府存在资产负债表问题,这些说法都对。
但比较被忽略的是人口因素。人口因素之一是总人口在下降,这肯定对消费有影响,但下降幅度没有那么大,还是相对稳定的,因为即使每年少生几百万人,对整个大盘来说仍是一个比较低的百分比。
不过大家不要忽略,孩子其实是很大的消费群体,孩子的消费率非常高,因为他不赚钱,主要就是消费。
所以中国的消费率之所以那么低,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最近几年孩子数量急剧下降,与孩子相关的消费,包括学校,现在小学开始关停,学校投资等相关消费也会走弱。
更重要的是信心问题,也就是对自己未来或整个家庭的信心。如果你没有孩子,肯定要为自己养老打算,储蓄率就会很高;如果有孩子,你就不得不做很多消费。而有孩子本身也是一种安心,如果你有几个孩子,可能就没必要那么担心自己的养老储蓄。
从企业方面看,这也是一个新兴的问题。如果中国解决了低生育问题,就不会存在人口快速下行的通道。投资一个景区动辄几亿甚至几十亿,回报周期可能要 10 年、20 年、30 年,如果未来人口下降,回报就会受限、会降低。
比如一些中小城市人口流失非常快、本地又不生育,你造一个景区,可能 10 年、20 年后这个城市人口就减半了。这不是危言耸听,按照现在的人口数据,两代人可能就变成以前的 1/4,每代人在减半,小城市减得更快,一线城市可能还好。那么无论是做景区、造房子还是固定资产投入,长期投资的信心就会出问题,企业也不太愿意去做。所以现在中国政府还在建很多基建,希望能把需求拉起来。
但如果人口在减少,你长期建了一条高铁,人口不增反降,现在客源不足,将来客源会越来越少;而不像以前建高铁时,人口在增加,客源会慢慢增加。所以整体投资需求也会减少,这是很大的问题。
所以虽然中国现在给企业发了很多钱,货币供应量很高,但这些钱发到企业手里,企业并没有很强的投资信心;未来在基建方面也会因为人口问题而缺乏很大的投资动力。
而现在最值得投资、最缺人的方面,反而投资太少了。我们发的育儿福利太少。所以要提振消费,给家庭发钱不仅可以直接拉动需求,也能提振整体经济在消费、投资上的信心,尤其是一些重大长远投资的信心。
这对中国拉动消费、缓解需求不足会是很大的助力。
三孩家庭父母的闲暇时间反而比两孩家庭更多 独生子女最费心
Q:很多年轻人一提到多孩就比较恐惧,觉得没有时间、没有自由,还养不起。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梁建章:从金钱成本上看,多孩家庭确实需要花更多的钱,但没有大家想象的 " 三个孩子就是三倍的钱 "。我们观察下来,三个孩子可能不到两倍的花费,因为很多东西可以复用,包括玩具,甚至一些衣服。
出游也是如此,我们今天就在做这个努力,希望三孩、四孩家庭用两孩的成本就够了,也希望其他商业企业能提供这样的福利。
所以金钱成本是多一些,但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多。
时间成本上其实也远没有大家想象的多。带孩子最费心的可能反而是独生子女,因为他什么事都要找你,否则就很孤单,父母只能全神贯注地对着他。两个孩子就好一些,他们可以互相玩;三个就更好了,大的可以带着小的玩。这一点我原来也不知道,因为我自己也只有两个孩子。
关心这个话题以后,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学术研究,有论文发现三孩家庭父母的闲暇时间反而比两孩家庭更多,因为孩子之间可以互相玩。
所以对于这种恐惧,我们希望通过提供社会福利来解决,也希望通过综艺节目,让大家真实地看到:三孩家庭其实可以玩得很好,父母没有那么大的时间压力,也能收获很多乐趣。
Q:大家对多孩家庭有两种标签,一种觉得越穷越生,一种觉得敢生的都是有钱人。你怎么看待他们真实的主流画像?
梁建章:现在说多孩家庭要么很有钱、要么很没钱,这个基本上不太成立了,因为中国整体生活水平在提高,大部分人生活在城市里。
年轻人对于多孩家庭,普遍还是存在资源受限的问题,要么时间不够,要么钱不够。真正能生很多的,确实是那些特别富裕、时间和钱都比较充裕的群体。我们希望每个家庭都能通过政府的福利、企业的福利或社会提供的便利,像有钱的家庭一样,享受到多孩的天伦之乐。
多孩家庭已经不仅仅是中产阶级面临的问题,现在普遍都会面临生育压力,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的生育率一直在降低。以前认为农村生得多,其实农村现在面临的时间和成本压力也不小。
AI 能不能降育儿成本,关键在教育体制改不改
Q:你 2024 年测算累计生育成本约 58 万元,是人均 GDP 的 6 倍,在国际上也处于较高水平。现在是 2026 年,这个数据有没有更新?另外随着 AI 发展,在降低生育、养育成本这一侧还有哪些可以做的事情?
梁建章:我们今年也做了一份 2026 版的生育成本报告,跟 24 版相比没有太大上升,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下降的,这反映了这两年有一定的通缩,一些东西变便宜了。
26 版做了更细的分析:一是把成本拆分开来,哪些是必需的,哪些没那么必要,比如补课;二是细化到一孩、二孩、三孩各自的成本,这里面有规模效应,孩子越多,每个孩子的成本越低。这些在新报告里都有所体现。
AI 目前还没有对生育成本产生很大影响。
因为 AI 在教育领域可能有很大潜力,但我们现在的教育体制没有变,虽然工具在提升。大学还在上课,其实学生都不怎么听了,可能更多是在家用 AI 学习;中小学更是如此,因为考试制度、筛选制度、评价制度都还在,没有变化,所以大家还是去刷题。
但长远来看,AI 对教育提效降本仍有很大潜力。你可能不需要花很多钱去补课,而是能够通过 AI 来学习。不过最根本的,还是要改革整个教育体制。
如果考试制度、筛选制度不改,大家还是会去刷题,只不过题目可能是 AI 出的,你还是会刷越来越多的题。如果制度真的改了,既然大学或好的高中都可以通过 AI 来教学,那么大学、好高中乃至名牌大学的本科教育资源就都不再稀缺。既然不稀缺,我们就没有必要做过早的筛选。
如何淡化考试制度、建立一个综合的评价体系,这非常值得在 AI 时代去探索。但现在还没有做到。光有 AI 这个很强的工具、却不改现在的教育与考试制度,是起不到 AI 降低成本作用的。
AI 时代,应该提倡一个更不卷的工作环境
Q:现在很多公司在做节流,携程这几年的探索对其他企业来说,有哪些可复制的经验?
梁建章:现在确实是一个困境。一方面,AI 可以替代很多工作,企业可以省成本、少雇人;另一方面,现有的这些人加班还是非常多。一部分能被留下来的员工赚了不少钱,但没有时间;而被节流或被 AI 替代的人,反而有很多时间却没有钱。所以整体社会确实应该提倡一个更不卷的工作环境。
当然,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竞争压力,所以我觉得企业可以做一些示范:在不增加额外成本的情况下提供更高的灵活度,比如在家办公,我并不认为企业会有额外成本。
我们做过实验,员工的工作效率并没有降低,反而因为省了通勤而有了更多时间。
所以有些措施是可以这么推的。但有些措施确实需要企业面临更高的成本或更大的竞争压力,比如给员工更多的放假等福利,这可能就需要劳动法去推动。
我们最早也是 6 天工作,后来劳动法规定 5 天,全球都开始推 5 天工作制;以前常态化加班,现在加班一定是在特殊情况下才加班,而不是常态的加班文化,这是社会逐步形成的共识,同时也有劳动法的推动。
我觉得在 AI 时代确实可以进一步探索,是不是可以四天半、四天工作制,或者更多假期,我们公司也在尝试。这样更多的人有工作,每个工作的人也有更多的时间,对营造整体家庭友好的社会环境肯定是有帮助的。
未来努力的目标,要让三分之一的家庭有三孩
Q:资料提到,预计 2026 年我国三孩及以上家庭户数将逼近 1700 多万户。你如何量化未来 10 年多孩家庭在中国整体消费版图中的增长潜力?
梁建章:希望如此。现在多孩家庭绝对是偏少的,中国按比例来看可能是全球最少的,因为政策刚刚放开、成本又比较高,大家对多孩还有各种各样的恐惧,而我们现在正是要扭转这些不必要的恐惧。
正常来讲,一个国家要达到更替水平的生育率,三孩家庭一定是主流。或者说,你在学校里看到大部分孩子都来自三孩家庭,这个时候生育率才会达到 2.1。
我以前做过一道小数学题,你们可以回去算一下。一个班级里 50% 的孩子来自三孩家庭,并不等于一半的家庭是三孩家庭,因为孩子数要乘以 3,也就是说其实只有 1/3 的家庭是三孩。
所以将来我们努力的目标是 1/3 的家庭是三孩家庭,或者说班级里有一半的孩子来自三孩家庭,达到这样的规模才能达到更替水平。
这个数字肯定比 1700 万户多很多,所以未来还有很大的增长潜力,或者说,我们现在还太缺多孩家庭了。
Q:互联网上有人称你为 " 催生办主任 ",年轻人对催生话题还有一些戾气,你怎么看这种舆情?
梁建章:如果大家认为我这个 " 催生办主任 " 主要是在创造一个整体的社会环境,包括宏观的福利政策,也包括企业的一些做法,我觉得还是挺好的。
在我看来,这个 " 催生办 " 就是帮整个社会形成一个共识,推出更多福利,来营造一个更友好的社会环境,这是应该做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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