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碧山
来源 | 博望财经
7 月 22 日,滔搏终于不再躲闪。
这份迟来的公告,像一张提前六个月送达的死亡预告——耐克通知滔搏,自 2027 年 1 月 1 日起,终止其在中国内地所有线上平台的耐克产品销售授权。消息落地当天,滔搏股价一度暴跌超过 12%,触及 1.8 港元。而在一个月前,当这则消息还只是传闻时,滔搏的回应是 " 未收到正式通知 ",为此紧急停牌。
停牌没能阻止 7 连跌。复牌也没能阻止新一轮暴跌。
说到底,资本市场从来不是怕传闻,是在等一纸确认。现在确认来了:滔搏约 22% 的收入,也就是大约 56.6 亿元,将在半年后归零。这不是调整,是截肢。
22%,一刀切断
22% 是什么概念?滔搏 2025/26 财年总营收 257.4 亿元,归母净利润 12.67 亿元。耐克线上渠道贡献的收入,是净利润的 4.5 倍。更关键的是,这部分几乎全是毛利率最高的直营线上——占整体直营销售的 30%-40% 中段。
说白了,耐克砍掉的不是收入的五分之一,而是利润池里最肥的那块肉。
滔搏自己在公告里写得直白:" 该销售终止将在短期内对本集团的业务造成重大负面影响。"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知道很疼,但没办法。" 重大负面影响 " 在上市公司公告语言体系里,严重程度仅次于 " 持续经营能力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
股价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从 2023 年 5 月的 8 港元高点到如今的 1.8 港元,滔搏股价已经跌去超过 75%。但数字背后更值得玩味的是节奏:不是缓慢阴跌,是传闻 - 停牌 - 公告 - 再暴跌的断崖式坠落。市场在恐慌什么?不是这 22% 的收入本身,而是这个举动释放的信号——耐克可以动这 22%,就意味着也可以动剩下的 64.7%。
别忘了,滔搏的耐克 + 阿迪收入占比是 86.7%。线上 22% 只是开胃菜。

86.7%: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翻开滔搏的财报,有一个数字每年都在,但很少有人真正直视它:耐克和阿迪达斯两大品牌,合计贡献了滔搏 86.7% 的营收,约 223.3 亿元。
这意味着滔搏不是 " 拥有渠道的独立公司 ",而是两个国际品牌的 " 中国区执行部门 "。门店本质上是品牌的货架,员工是品牌雇来的导购,连仓库里的库存都算是品牌方的货。滔搏做了 27 年耐克生意,1999 年开始,2004 年成为耐克在华最大经销商——比很多人的婚姻都长久。但婚姻里最怕的,是一方觉得另一方 " 可有可无 "。
问题在于,这种极度单一的品牌依赖,在过去被视为护城河,而非风险。
滔搏前身是百丽国际体育事业部,2019 年分拆上市时,资本市场给的逻辑是:国际大牌需要深度本土化的渠道伙伴,滔搏有数千家门店——这种 " 重资产 " 壁垒,互联网轻易颠覆不了。2019 年没问题,2021 年市值过千亿港元时也没问题。但到今天,根基正在坍塌。
品牌方不再需要你了。或者说,不再那么需要你了。
耐克大中华区 2025 年营收 58.47 亿美元,同比下降 11%。更刺眼的是 CFO Matthew Friend 的话:" 我们的品牌逐渐沦为折扣品牌(尤其在数字渠道),这影响了高端定位。" 话里话外,线上折扣乱象,经销商是罪魁祸首。
同一个耐克鞋,耐克官方 APP 卖 1299 元,滔搏天猫旗舰店卖 999 元,拼多多百亿补贴卖 799 元——消费者会怎么想?高端定位在经销商的价格战中被撕得粉碎。耐克要收权,第一个砍的就是线上授权,因为数字渠道的折扣最难管、最伤品牌。
六年关掉近 4000 家店
门店的故事,比线上更能说明滔搏这些年的处境。

2021 年,滔搏门店达到峰值 8395 家。那是疫情中逆势扩张的尾声,也是最后的荣光。此后关店成了主旋律:2022-2024 财年累计关店 1862 家,到 2025 年 8 月只剩 4688 家——相较峰值减少近 40%。截至今年 2 月底,进一步收缩至约 4360 家。
六年,净关店约 4000 家。
什么概念?平均每年关掉 666 家,每天 1.8 家。六年时间,近 4000 个曾经灯火通明的零售空间,一个接一个熄灯。
关店的同时是裁员。员工从约 27279 人裁至约 22376 人,减少约 5000 人。这些人去了哪里?财报不会告诉你。但 FY2026/27 Q1 的数据透露了线索:零售及批发业务总销售金额同比下降 10%-20%,直营门店毛销售面积较上季末再减 2.9%。
门店收缩的背后,是整个运动鞋服零售逻辑的重构。过去 " 得渠道者得天下 ",滔搏、胜道、锐力吃尽了渠道红利。但今天渠道的价值正在被消解——线上被品牌直营抢走,线下被商场客流下滑和奥莱稀释。门店从 " 资产 " 变成了 " 包袱 ",关店不是战略收缩,是不得不做的止血。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当门店从 8000 多家砍到 4000 多家,滔搏的规模效应还在吗?它对品牌方的议价能力还在吗?
答案在股价里。
耐克为什么要 " 过河拆桥 "
先别急着骂耐克无情。生意场上没有背叛,只有算账。
耐克有自己的麻烦。大中华区营收同比下降 11%,DTC(直接面向消费者)业务虽然占到区域收入的 41.7%,但整体盘子在萎缩。CFO 那句 " 沦为折扣品牌 " 的自白,说明耐克的核心焦虑不是卖不动,而是卖贱了。一个定价 1299 元的品牌,如果消费者养成 " 等打折再买 " 的习惯,品牌价值就会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慢慢瘪掉。
经销商体系,恰恰是这只气球上最大的洞。
滔搏是中国最大的运动鞋服经销商,手里 4000 多家门店。渠道大了,库存压力就大,一有压力就要打折清货。更麻烦的是,滔搏只是 " 一级经销商 ",下面还有二级、三级分销商——层层转包,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库存压力和打折动机。等商品流到消费者手里,价格体系早就千疮百孔。
耐克想收权不是今天才想。疫情之前 DTC 战略就已写进全球路线图,疫情加速了一切——品牌发现没有中间商自己照样能卖,而且价格还能攥在自己手里。
BNP Paribas 分析师 Laurent Vasilescu 说了句公道话:"Nike's challenge in China is less about where its products are sold and more about whether they are compelling enough."(耐克的挑战不在渠道,在产品够不够吸引力。)反过来理解:产品够硬,渠道就不是问题;但产品吸引力在下滑,渠道管控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耐克现在攥紧这根稻草,第一个被挤掉的就是滔搏。
Deutsche Bank 的报告更直接:对耐克 6 月 30 日财报持谨慎态度,因为 " 中国批发合作伙伴可能比预期更快撤退 "。注意这个词—— " 撤退 "。不是 " 被调整 ",是 " 撤退 "。不止滔搏,胜道、锐力这些老伙伴,可能都在耐克的重估名单上。
中间商的黄昏
滔搏不是个案,它是一个时代的标本。
运动鞋服行业在中国走了三十多年,渠道形态一直在变。早年是多级代理层层加价,后来大型经销商直营收编,现在连品牌方都要亲自下场卖货——去中间化的路径,越走越清晰。过去品牌需要经销商,是因为不懂中国市场,建不起全国网络。但现在呢?电商基础设施成熟、社交媒体直达消费者、私域工具琳琅满目——品牌的 " 直营能力 " 在飞升,经销商的 " 不可替代性 " 在贬值。
中间商赚差价的前提是信息不对称、物流不发达。当这些前提逐一瓦解,中间商的价值就只剩一个:帮你清库存。而这件事,品牌商已经不想再假手于人了。
看看安踏的路径,就更能理解这个趋势。安踏手里有 ANTA、FILA、迪桑特、可隆这些自有品牌,又通过收购亚玛芬体育把萨洛蒙、始祖鸟收入囊中——品牌和渠道都攥在自己手里。安踏不需要看任何 " 品牌方 " 的脸色,因为它自己就是品牌方。这种 " 品牌 + 渠道 " 一体化的模式,在资本市场享受的估值溢价,和滔搏这种纯渠道商的估值折价,形成了刺眼的对照。
时尚产业独立分析师程伟雄说得直接:" 滔搏必须从实体门店主导转向全渠道运营,摆脱对耐克、阿迪的单一依赖。" 话是没错,但怎么摆脱?86.7% 的收入来自两个品牌,这不是 " 逐步摆脱 " 能解决的。就像一个人 87% 的营养来自一种食物,你说 " 你要 diversify",可他手里只有这一种食物。
中间商的黄昏,本质是品牌方和渠道方权力关系的重构。过去的游戏规则是品牌求着经销商帮铺货,现在经销商反过来求品牌别收回授权——权力关系已经彻底倒过来了。滔搏在这轮重构中,恰好站在了弱势的一方。
自救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局
滔搏当然没有坐以待毙。
2024 年以来,滔搏陆续拿下挪威户外品牌 Norr ø na、英国跑步品牌 SOAR、加拿大越野跑品牌 norda 的中国区独家运营权,还推出了自有跑步生活方式集合店 ektos。这些动作传递的信号很明确:滔搏想成为 " 中国的安踏 " ——不是通过收购大品牌(它也没那个钱),而是通过代理小众专业品牌,拼凑出一个多元化的品牌矩阵。
但这条路多难走?
Norr ø na、SOAR、norda,在户外和跑步圈子里有口碑,但和耐克、阿迪的体量相比,连零头都算不上。滔搏 FY2026/27 Q1 总销售金额同比下降 10%-20% ——新业务的增长,远不足以填补耐克线上和门店收缩挖出来的大坑。更残酷的是,滔搏转型做小众品牌运营商,恰恰暴露了本质困境:它有渠道能力,但没有品牌能力。代理别人的品牌,永远是替人做嫁衣——品牌做大了,随时可能收回授权,复制耐克今天做的事。
ektos 这个自有集合店是新尝试,但 " 自有 " 的意思是你得自己从零建立品牌认知。滔搏做了 27 年耐克的搬运工,现在要自己做品牌?团队基因、品牌运营经验,哪样都不在一夜之间能长出来。
中银国际已经动手:将滔搏 2027 财年每股盈利预测下调 8%,目标价从 3.3 港元砍到 2.9 港元。按 7 月底的股价算,这甚至还是个 " 溢价目标价 "。分析师觉得滔搏还能跌。
滔搏的转型不是不行,是时间不够、空间不够、钱也不够。线上 22% 收入半年后归零,门店还在以每季度 2.9% 的速度收缩,新业务连水花都没溅起来。这不是 " 转型阵痛 ",是 " 在坠落的飞机上换引擎 "。
有人可能会问:滔搏还有 4000 多家门店,耐克不要线下渠道了吗?
问题是,耐克要线下渠道,不代表它要滔搏的线下渠道。今天砍线上授权,明天就可能是二级体系重新洗牌。耐克完全可以自己开直营店、做品牌体验中心——把最有价值的位置一点点拿回来。阿迪在大中华区收入 2022 年骤降 31% 之后,已经彻底认清了不能把鸡蛋放在经销商篮子里的道理。
滔搏手里最大的牌,从来都是 " 耐克离不开我 "。现在耐克用行动证明:我可以离开,而且正在离开。
那张牌,越来越薄了。
潮水退去的时候,有人在捡贝壳,有人在找自己的裤子。滔搏属于后者—— 27 年积攒的渠道网络、导购体系、运营经验,曾让它觉得自己穿着最结实的裤子。直到耐克走过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的裤子,是我的。
现在裤子被收走了。接下来怎么过冬,滔搏只能自己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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