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人教育 昨天
我们八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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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近二十年里,一期又一期儿童阅读种子教师研习营,陪伴许多教师从一间间教室出发,走向更辽阔的儿童、文学与教育现场。

这篇文字,写给那些曾经在夏天出发的老师,写给正在课堂里坚持阅读的人,也写给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行的你。

八月将近。

有些约定,值得一年一年奔赴。

· 札记 ·

我们八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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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天,总有一些老师出发。

他们暂时放下家里的琐事,离开熟悉的校园,坐上去往另一座城市的高铁或飞机。行李箱里装着几本提前读过的童书,一份改了又改的教学设计,也装着一些一直没有放下的问题:

怎样让孩子真正喜欢阅读?

整本书阅读课到底怎样上

晨诵怎样才不只是齐读和打卡?

一本教材之外,孩子还能走向怎样辽阔的文学世界?

学校有了图书馆和书架,为什么阅读还是很难真正发生?

当 AI 越来越会生成教案、问题和报告,教师还要守住什么?

这些老师,最后来到同一个地方,亲近母语儿童阅读种子教师研习营。

从 2007 年第一期,到 2026 年第十九期,这场研习已经走过近二十年。教育政策在变,教材在变,技术在变,孩子所处的媒介环境也在变。可是研习营一直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今天的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儿童阅读教师?

我有幸从第一期开始,参与了历届研习营的策划、组织、执行和服务。从最初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到后来负责更多项目统筹、专家联络、代表招募和课程运营,再到今天成为点灯人教育运营总监,我见证了一场活动的成长,也见证了一批教师的成长。

更准确地说,我自己也在其中,被慢慢改变。

1

一粒种子,早于许多热词出发

今天再谈儿童阅读,已经不算新鲜。

全民阅读、书香校园、整本书阅读、阅读指导课、跨学科学习、AI 时代的深度阅读……这些词语,已经频繁出现在政策文件、学校规划和教师培训中。

但回到 2007 年,第一期儿童阅读种子教师研习营在扬州举办时,很多事情还没有成为共识。

那时候," 全民阅读 " 还没有写入政府工作报告," 整本书阅读 " 还没有进入课程标准中的重要学习任务," 书香校园 " 也远没有像今天这样成为学校建设的常规话题。

第一期研习营由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研究所与亲近母语儿童阅读研究中心共同发起,在扬州邗江实验学校举行。来自全国十多个省市的两百多位教师聚在一起,连续研习数日。

今天翻看档案,还能看到梅子涵、方卫平、王荣生、成尚荣、彭钢、徐冬梅等专家、学者和研究者的名字。儿童文学、语文课程、儿童教育、教师成长,这些过去常常分散在不同领域的话题,被集中带到小学语文教师面前。

那时候,很多教师第一次认真思考:语文教育只能围绕一本教材展开吗?小学语文教师是否应该成为真正的文学读者?儿童阅读的意义,只是增加识字量、提高分数,还是帮助一个孩子拥有更丰富的情感、更开阔的精神世界和更独立的思考能力?

今天看,这些问题似乎已经成为常识。但在近二十年前,它们并不寻常。

回头看,儿童阅读种子教师研习营很早就看见了一件事:一座图书馆不会自动变成书香校园,一套书目不会自动变成孩子的阅读生活,一项政策也不会自动变成课堂里的真实改变。

在图书、课程、政策和儿童之间,必须有一个关键的人。

这个人,就是教师。

2

一代阅读教师的成长史

十九期研习营,并不是把同一套课程重复十九遍。它更像一条不断延伸的河流。每一期都回应着当时教育现场最真实的问题,也记录着中国儿童阅读教育从理念启蒙、方法探索,走向课程化、系统化、分级化和智能化的过程。

早期研习营首先解决的,并不是 " 怎样上好一堂阅读课 ",而是 " 为什么要带孩子阅读 "。

第三期研习营的邀请函中,已经提出要培养 " 有文学底蕴、视野开阔、研究能力强的小学语文教师 "。课程里有儿童文学研读、童书欣赏、教学实践、评论和写作,也有教师自己的设计、展示与反思。

那时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每一个教者都是学者,每一个学员都是专家。" 它表达了一种至今仍然珍贵的教师观:教师不是被动接受知识的人,而应该是课堂的研究者、课程的创造者,也是儿童精神成长的陪伴者。

后来,研习营进一步走进课堂深处。

第五期设置了 " 同题读书课 "。不同教师围绕《我和小姐姐克拉拉》《铁路边的孩子们》《西顿动物故事》等作品,分别设计并执教整本书交流课,再由专家现场点评。

同一本书,不同的教师,不同的儿童,不同的课堂生成。这种设计让教师看到:整本书阅读没有一套可以机械复制的标准答案,但有可以学习、讨论和不断修正的专业规律。

2012 年的第六期成都研习营,则留下了一段特别值得记住的公益合作记录。在心平基金会支持下,海外中国教育基金会为部分乡村教师提供全额或半额奖学金。来自宁夏海原、湖南平江、甘肃会宁等地的教师,与成都当地教师和公益志愿者一起学习儿童诵读、图画书、群文阅读、班级读书会和整本书教学。

从那时起,研习营的一个传统越来越清晰:它不仅面向条件优越的城市学校,也希望通过公益组织、基金会和学校合作,把专业支持带给乡村教师。

后来,研习营开始形成分层培养体系。

南京有面向有实践基础教师的 " 嘉木班 ",成都有面向初学者的 " 种子班 "。参加研习,不再只是到场听课。学员要提前阅读指定作品,提交教学设计或个人阅读实践故事;研习中要分组讨论、现场展示,并接受导师点评。

所谓 " 种子教师 ",并非只是一个好听的称号。一粒种子的价值,不在于被放进漂亮的盒子里,而在于它能不能回到土地,生根、发芽,并孕育出新的种子。

再往后,儿童阅读不再只是学校读书节中的活动,也不再只是少数教师的兴趣项目。它开始拥有目标、内容、路径和评价,逐渐成为可以进入学校课程的专业教育实践。

第九期以后,课程中出现了图画书教学、主题阅读、整本书阅读、自然观察写作、童诗写作和专题写作。

第十三期开始,研习营更加明确地回应统编教材、课内外阅读整合和儿童阅读课程范式。

2023 年以后,深圳、厦门、柳州、长沙、成都多营联动,中文分级阅读、阅读评测、跨学科学习、新课标、传统文化、自然笔记等内容不断进入研习现场。

2025 年第十八期济南营,又开始系统探索 AI 与儿童诵读、主题阅读、整本书阅读、跨学科学习的结合。

技术进入课堂,是时代的现实。但研习营始终提醒我们:技术必须服务于儿童的真实阅读,不能替代教师对文学、儿童和课堂的理解。

越是在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教师越需要知道什么可以交给工具,什么必须由一个有温度、有判断、有文学修养的人来完成。

3

这里培养的,首先是读者

很多培训也有专家、有名师、有示范课。儿童阅读种子教师研习营真正特别的地方,是它始终在努力构建一种完整的教师成长机制。

第一件事,是让教师先成为读者。

一个自己很少完整读书的教师,很难真正带领儿童走进一本书。他也许可以找到一份教案,也可以照着流程提问,却很难发现作品里那些微妙的语言、人物没有说出口的情感,以及儿童阅读时真正困惑或被打动的地方。

所以,研习营一直要求教师提前阅读。读童诗,读图画书,读儿童小说,读教育理论,也读自然、历史和哲学。教师不只是学习 " 怎样教 ",还要重新学习 " 怎样读 "。

第二件事,是让教师真正动手。

研习营的课堂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几十位教师围坐在一起,为一个导读问题反复争论。

有人刚提出一个设计,就被同伴追问:" 这个问题真的是孩子想讨论的吗?" 有人准备了一张很精美的阅读单,却被导师指出任务太多,可能会挤压儿童真正阅读的时间。也有人第一次走上台展示,紧张得声音发抖,却在同伴的鼓励下,慢慢说出了自己和孩子们的阅读故事。

讲座提供方向,课例呈现可能,分组实践暴露问题,导师点评帮助修正,同伴讨论则让一个教师不再独自摸索。

第三件事,是认真尊重一线教师的经验。

近二十年来,参与研习营的有许多著名学者、作家和名师。但研习营并不把一线教师只当作听众。

许多后来成为阅读名师、阅读导师和学校课程负责人的教师,最初也只是坐在台下的一名普通学员。他们从分享一段班级故事开始,从提交一份教学设计开始,从执教一堂并不成熟的课开始。

当一个专业共同体愿意认真倾听普通教师的经验时,普通教师才可能慢慢建立自己的专业自信。

4

改变,从很小的地方开始

这些年,我听过很多教师的故事。

白霞玲老师从一次课堂启发开始,在书店偶遇《日有所诵》,之后边实践、边学习,逐渐走出自己的教室,用亲身经验影响更多教师。

徐莉莉老师曾说,在接触儿童阅读以前,她一直以为语文教育就是教好教材,教师成长就是不断优化教学设计。后来,她开始给孩子讲图画书、读童诗、开书单、组织班级阅读,也开始走进论坛、研习营和工作坊持续学习。

刘文颖老师的故事,让我对 " 长期主义 " 有了更具体的理解。从 2006 年起,她坚持每天清晨带孩子诵读十分钟。后来到武汉一所城中村小学任教,面对阅读基础薄弱的孩子,她继续讲故事、分享儿童文学作品、带领孩子大声诵读。

有一天,孩子们在操场上看到一片落叶,自然而然地想起晨读中的诗句。那一刻,书本中的语言已经进入儿童的生命经验。十八年的坚持,让刘文颖从一名普通实践者,逐渐成长为能够总结儿童诵读范式、指导其他教师进行教学设计的阅读导师。

苏琳瑜老师在 2018 年参加第十二期成都研习营时,还是一名刚刚入职、对未来有些迷茫的年轻教师。之后,她持续参与阅读课程实践、课例研究和点灯人素养大赛,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她把自己的成长形容为 " 一棵苔的成长 " ——并不耀眼,却朝着光,一点一点向上。

这些故事让我越来越相信:所谓名师,并不是某一天突然被评选出来的。名师往往从一个非常朴素的动作开始:每天给孩子读十分钟,认真读完一本童书,写下一次课堂反思,主动走进一个专业共同体,并把一件正确的事坚持很多年。

5

种子也需要土地

当然,并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一直生长。

这些年,我也看到过一些教师。他们在研习营现场非常激动,记了满满一本笔记,拍了很多照片。回到学校后,也曾尝试晨诵、共读和班级读书会。

但随着教学任务增加、考试压力临近、行政事务增多,阅读又慢慢被挤到边缘。有些人坚持了一年,有些人坚持了一个学期,还有些人只上过一两节展示课,便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

这并不该被简单责备。

真正令人遗憾的,是一个教师曾经看见过更加辽阔的教育,却因为缺少持续学习、同伴支持和学校机制,又慢慢退回到只完成日常任务的状态。

种子需要土地、阳光和水分。对教师而言,这片土地是学校文化,这束阳光是专业引领,这些水分则是稳定的课程时间、同伴教研和校长支持。

所以,一所学校选派教师参加研习营,不应该只把它当作一次外出培训。更好的方式是:校长或课程负责人带领骨干教师共同参与;返校后开展二次分享;选择一个年级或班级持续实践;建立教师共读、课例研讨和课程复盘机制。

派出一位教师,带回来的不应只是一张结业证书。它应该是一套新的教育语言,一条能够落地的阅读课程路径,以及一群可以长期对话的专业同行。

6

站在最后一排的人

最初参与研习营工作时,我理解的运营,是把一场活动顺利办完。通知有没有及时发出,报名信息有没有登记准确,专家行程有没有确认,课程表有没有冲突,住宿和交通有没有安排妥当,学员的问题有没有及时回应。

这些事很琐碎,却不能出错。一场活动开始前,我们要反复确认几百位参会代表的信息;活动期间,要在会场、酒店、车站和教室之间不断切换。专家课程临时调整,学员行程突然变化,设备出现问题,都需要马上处理。

那时候,我常常站在会场最后一排。台上,是专家、作家和优秀教师;台下,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校长和老师。我所做的工作,似乎只是保证话筒有声音、课件能播放、人员按时到场。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运营并不只是安排流程。运营是在研究者、专家、一线教师、学校和儿童之间搭建一座桥;是让一个好理念被听见,让一位真正有实践经验的教师被看见,让一所偏远地区的学校获得专业资源,让一个尚未成名的年轻教师找到同行,也让一次短暂相遇有机会变成长期的共同成长。

这些年,职位发生了变化,但真正推动我成长的,并不只是工作经验,是那些老师改变了我。

我看见有人为了参加研习,独自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有人白天听课,晚上修改教学设计到深夜;有人回到乡村学校后,一本一本为孩子筹书;也有人坚持十几年,把一个普通班级慢慢变成一间有文学、有讨论、有尊严的阅读教室。

在服务他们的过程中,我也被他们推动着向前。研习营培养的不只是台下的教师,也培养了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组织者。

7

真正的书香,最后看教师

亲近母语的研究,始于儿童母语教育和儿童阅读实践。经过二十多年的积累,逐渐形成了包括儿童诵读、图画书阅读、主题阅读、整本书阅读、中文分级阅读、阅读评价和书香校园建设在内的专业体系。

点灯人教育承担的,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教师与学校的专业服务。

一项研究如果只停留在论文里,不能自动改变儿童。一本好书如果没有教师带领,也可能只是安静地留在书架上。一个优秀课例如果不能被更多教师理解、迁移和创造,也只能照亮一间教室。

点灯人教育要做的,就是把研究成果转化为教师能够理解的课程,把专家智慧转化为课堂可以实践的方法,把一线教师的经验总结出来,再传递给更多学校。

今天,很多学校都在建设书香校园。校园里有阅读长廊,有开放书吧,有漂亮的图书馆,也会举办读书节、作家进校园和阅读打卡活动。

这些都重要。但一所学校真正的阅读品质,并不只取决于藏书数量和空间设计。更重要的问题是:

教师能否为不同年龄的儿童选择合适的书?

能否把文学阅读、科学阅读和人文阅读合理结合?

能否组织一场真正有儿童参与的读书讨论?

能否通过阅读帮助孩子形成语言能力、审美能力、思辨能力和精神成长?

能否让阅读从一次活动变成日常课程,从少数教师的个人爱好变成学校共同的教育行动?

未来学校之间的阅读差距,在很大程度上会体现为教师专业能力的差距。

一所真正重视未来的学校,不会只问:" 我们今年买了多少书?" 它还会问:" 我们的教师,是否具备把这些书带给孩子的能力?"

8

选择继续生长

我们并不认为,参加一次研习营就能立刻成为名师。真正的成长从来没有捷径。

研习营只是提供一个起点:在这里,你会遇见比自己读得更多的人,看到比自己想得更深的课堂,听到来自儿童文学、语文教育、课程研究和一线实践的不同声音。

你也可能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过去认为已经不错的一堂课,其实还可以更加尊重儿童;自己熟悉的教材之外,还有辽阔的文学、自然、历史和社会;教师的专业成长,也不只是在职称、论文和比赛中获得证明。

参加研习营真正意味着:你愿意主动离开熟悉的经验;愿意接受专业上的追问;愿意承认自己还有很多书没有读,很多问题没有想清楚;愿意把几天的学习,变成此后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实践。

在教师这个职业中,选择停止学习并不会立刻带来惩罚。你依然可以完成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也可以年复一年重复熟悉的工作。

一个教师的专业边界,会在一次次选择中慢慢形成。

有些人不断走向更辽阔的地方,成为课程的建设者、学校的阅读引领者和儿童生命中的重要他人;有些人则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逐渐失去最初的好奇心。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很多时候并不是从能力开始,而是从是否愿意继续学习开始。

9

我们八月见

十九期研习营走过的,并不只是一串年份。

它连接过扬州、南京、成都、西宁、昆明、厦门、深圳、柳州、长沙、济南等城市,也连接过教育行政部门、教研机构、大学研究力量、中小学校、儿童文学作家、公益基金会、阅读组织和一线教师。

它经历过纸质邀请函和博客时代,也经历过微信公众号、在线研习和 AI 工具进入课堂的时代。

会场在变,课程在变,参与方式在变,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我们仍然相信,儿童值得拥有高品质的阅读。我们仍然相信,一个真正热爱阅读、理解儿童、拥有专业能力的教师,可以影响很多孩子。我们也仍然相信,教育改变并不总是从宏大的政策和工程开始,它可能就从一个清晨开始——一位教师打开一本书,和孩子们一起读出第一首诗。

今年八月,第十九期儿童阅读种子教师研习营将在成都开营。

这一期,我们会从诵读、古诗文读与吟诵、整本书共读、交流课与儿童真实表达,一直走向儿童人文阅读与教师内在世界的重建。

说到底,我们还是想和一群老师重新回到那个问题:在今天,我们怎样继续做一个有阅读、有判断、有温度的教师?

近二十年前,第一批教师来到扬州时,没有人能够准确预见,这场研习会走到第十九期。我们也无法准确知道,一位参加研习的教师,未来会走多远。

也许几年以后,他会成为学校的阅读课程负责人;也许他会带出一支教师团队;也许他不会拥有耀眼的头衔,却会让一批又一批孩子因为他的陪伴而爱上阅读;也许有一天,他会站在研习营的讲台上,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下一批年轻教师。

这就是我们一次又一次在夏天相聚的理由。

一位教师开始阅读,一间教室就可能发生改变。一群教师持续成长,一所学校才可能真正拥有书香。而当越来越多的学校拥有这样的教师,书香社会才不只是一句愿景。

种子终将发芽。

灯火也会彼此照亮。

如果你曾经来过,愿你仍在路上。

如果你还没有来过,也许今年就是一个开始。

我们八月见。

关于作者

董飞:亲近母语点灯人教育事业部运营总监、亲近母语公益中心副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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