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于：日本东方新报

【本报记者 司平】日本政府在 8 月 5 日的临时阁僚会议上，正式通过了消费税下调政策，计划自 2027 年 4 月起，将食品税率从如今的 8% 下调至 1%，为期两年。这是日本自 1989 年实施消费税政策以来，首次出台减税计划。有消息称，日本自民党内 6 成人士持反对态度。

一周后回看，消费税减税可能意外成为高市内阁推行的一系列备受争议的政策中，争议最大、影响最深远的政策之一。有日本自民党议员明确因此政策同高市 " 割席 "，有人指责其可能威胁自民党的政治生命。舆论则关注到，减税背后的 " 民粹主义 " 倾向，将在未来的很长时间影响日本的执政底色。

本次减税政策引发的最大担忧，在于日本政府的财政收入保障。根据多方估算，按照当下减税计划，预计未来两年日本将减少 9 万亿日元税收。如何在继续发行国债之外填补这一缺口，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

多名政府相关人士对减税表达了反对。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 7 日造访首相官邸，就消费税等问题与高市早苗进行了约 30 分钟会谈。此后小池对记者表示，消费税减免将为东京和地方带来巨额财政损失，希望首相重新考虑。

日本前首相石破茂、前数字大臣河野太郎、前总务大臣村上诚一郎等多名议员在多个场合对减税表示反对。在 7 月 31 日相关会议后，日本自民党税制调查会会长小野寺五典对《朝日新闻》透露说，自民党内约 6 成持反对态度。财政纪律派小渕优子当天辞去了调查会干部的职务，以示抗议。

国际组织也对此提出质疑。5 月，正在日本朝野各界就减税问题展开如火如荼的讨论之际，OECD (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 秘书长科尔曼在日本的记者会上建议日本 " 增税 "。OECD 报告指出，未来日本削减社保费用的难度将越来越大，为此应当将消费税从如今的 8%~10% 升至 18% 左右的水平。

7 月 31 日，首相高市早苗在官邸记者会就减税问题作出集中回应。高市否认了外界为减税新增国债的质疑，也称考虑到未来社保的问题。高市表示，将通过重新编制预算、审核 ( 砍去 ) 既有的过度补贴、以及部分税外收入保证本次减税的财政支出。不过，具体来自哪几个项目，约可以确保多大规模，还要放在日后审议。8 月 10 日，日本经济财政担当大臣城内实对媒体重复了上述框架，暗示挤出两年约 9 万亿日元规模的预算 " 并非难事 "。

截至目前，高市内阁的主张尚未得到广泛认可。自民党内还存在另一个担忧，即降低消费税后如何再涨回来。高市早苗一再对外承诺减税只是暂时的，实施两年后必将恢复过往水平。然而，上调消费税是日本执政当局的一道 " 鬼门 "。过去数十年中，从 1997 年的桥本内阁，到 2012 年的野田内阁，基本所有决定上调消费税的内阁都在下次选举中惨败。

日本自民党内已为此不可开交。有议员明确因反对减税，表示将在下次选举中 " 支持高市早苗的对手 "。《日本经济新闻》12 日报道称，此前选举中高市的有力竞争者林芳正如今再次受到关注。林芳正同样明确反对减税，在各方面以稳健著称。

然而，这是在自民党依旧执政的情况下。过去 10 个月中，高市内阁在日本朝野中口碑极度两极分化，支持者十分狂热，反对者极度反对。外界一方面预测，高市内阁有希望成为一个相对长期的政府。但另一方面，如果高市失足，可能不仅引发内阁换届，还有可能威胁到自民党作为执政党的地位。

另一个集中的疑问，在于如今的减税政策将多大程度缓解民生问题。野村综合研究所估算显示，以一个年薪 850 万日元左右、平均水平的四口之家为例，如果食品消费税降至 1%，可以为这个家庭支出每年节约 6 万日元左右开支。

研究机构同时指出，考虑到将来的物价上涨，实际优惠规模可能达不到这个数字。另一些声音则认为，高市财政路线本身不自洽，表面上减税，实际带来经济负担更大。前首相石破茂在近期自民党支部的会议上指出，财政受损将导致利率上升，高市路线又更倾向货币贬值，这二者将进一步推高日本物价。总体而言，减税政策是否将惠及日本民众，还要打上问号。

还有一些舆论关注到减税政策中的 " 民粹主义 " 色彩。8 月的第一个周末 ( 1 日 ~2 日 ) ，高市内阁民调成绩依旧呈下滑趋势。

一名日本首相官邸人士对 TBS 电视台主张，本届国会通过的一系列法案基本都不是民众关注的痛点。另有高市侧近人士分析说：" 我们依靠减税承诺在此前的选举中大获全胜；如今民众正遭受物价上涨之苦，我们却未给出回应，这招致了年轻人和无党派群体的强烈失望。"

在此背景下，高市内阁加速减税方案落地并不难理解，本质是通过兑现竞选承诺挽回支持率。不过，有媒体关注到这种承诺本身的 " 民粹 " 色彩。《朝日新闻》一篇发布于 8 月 5 日的报道注意到，日本民众对减税的 " 幻想 " 起源于几个带有明确民粹色彩的在野党——起初是国民民主党，之后是参政党。日本自民党作为长期执政党，原本一直对此类话题保持矜持。但在 2024 至 2025 年连续两次选举惨败后，自民党不得已捡起了这个有些危险、但民众呼声极高的方案。

分析指出，以一名年薪 400 多万日元 ( 约人民币 20 万元 ) 的中年男子为例——当下日本存在大量这样的 " 模糊弱势群体 "，他们绝不属于公认的贫困户，领不到任何救济金，但财政状况十分脆弱，收入只够基本生活，物价再一上涨，就感到被 " 斩杀 "。他们只知道每月 1/4 左右收入被政府拿走，但没有感受到这些税收为自己带来任何好处。这个群体认为国家财政与自身毫无关系，成为减税或高市自民党的重要支持者。

然而，日本的相关报道并没有提及，日本近期所谓 " 外国人政策 " 也基于相同的逻辑。大量民众感受不到税收系统的作用，因此将其视为单纯的压迫，异想天开希望税率全体降为零。同样，他们感受不到外国人对日本经济及其日常生活的贡献，因此将其视为单纯的威胁，异想天开希望外国人降为零。这种认知在许多国家都在发生，它并非一天两天铸就的。

事实上，OECD 秘书长在 5 月的表态中也提及了外国人政策问题。在国际组织看来，为保障未来财政健康和社会运作，日本应当一方面考虑提高税率，另一方面加强外国劳动力的保障，最后研究如何提高产业竞争力和社会生产力。然而，这种长期主义的建议已让日本十分疲惫。

日本的一系列政策路线从外界看来带有一些饮鸩止渴的色彩，但对民众而言，它是更好理解的，也许在短期内有利于维系政权稳定。减税是高市内阁的又一场豪赌。这一系列的重大决策可能影响自民党的政治生命甚至日本的命运，这种影响将在未来某一天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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