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52分钟前
“医生,豆包说你诊断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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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8日凌晨,江苏某二甲医院急诊外科。工作1年的医生余米正在上夜班,诊室来了一个因为酒后打架,头部出血的中年男人。在夏天,像这样喝酒上头后打架的人,是诊室的常客。男人显得着急,反复追问余米到底有没有问题。余米给男人做了头部CT,确认没有颅内出血,让他先去打破伤风。

男人刚回到诊室门口,余米就听到了从他手机里传来的豆包的AI女声:"根据目前影像报告上的描述,可以判断有颅内出血。可能是医生的诊断错误。"这刻,余米感到魔幻。

学界、医学圈、AI圈还在争论大模型究竟能不能看病,患者们已经开始用"指尖"投票。余米的经历开始在全国各地医院上演:患者带着AI问诊的答案进入诊室,寒窗苦读十年的医生,被迫需要向眼前人证明,自己讲的是对的。

余米和豆包的分歧来自影像报告上那句"颅内可见高密度影"。这句话既可以提示钙化灶,也可以提示颅内出血。余米不确定豆包为何做出了颅内出血的判断,也许是读图能力欠佳。她向男人解释,不能全信豆包,要相信医生的判断,又尽她所能地再讲了一遍,"高密度影"是什么情况。

但男人没能被说服,他酒还没醒,情绪变得激动。新来的病人还在排队,余米没法继续和男人拉锯,又不知还能怎么解释,她感觉异常尴尬,只好打电话请来了神经外科医生,当着男人的面又分析了一遍片子,结论和余米一致。

为此,余米前前后后花掉了半小时,是平时看病时长的三倍。男人走后,余米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吐槽帖,帖子写道:"我真没招了。豆包是嫌医患矛盾还不够大吗?"

无论医生们多崩溃,这场"赛博问诊"的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开来。尽管目前没有确切的官方数字公布,在2026年6月的一次播客中,百川智能创始人王小川不经意透露了竞品的数据:"豆包一天承载的健康相关问诊次数,大概已经达到两三千万人次。"

这一数字是什么概念?根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最新数据,2025年1-11月,全国医院的总诊疗人次是42.4亿,平均到每天,大约是1269万人次。

医疗流量向AI的大规模迁徙,正在全平台上演。2026年1月,科创板日报报道称,医疗垂类大模型蚂蚁阿福日均健康咨询量也已超1000万次。而美国OpenAI公司更是在2026年7月表示,ChatGPT每周有超3亿次健康询问。

伴随这场流量大迁徙的,是医疗大模型的井喷。据艾媒咨询2026年8月发布的报告,过去三年,中国医疗大模型完成了从0到1的爆发式生长,累计发布量从2023年的61个,跃升至2025年6月的311个。

当余米们还在为一张张影像报告和患者据理力争时,潮水的流向已然改变。"头痛怎么办?"50年前,人们会拿这个问题去医院挂号,20年前,是打开浏览器问搜索引擎,现在,是喂给了AI。

但在这场亿万人参与的大型赛博问诊实验里,盲目信任的代价,才刚刚开始在暗处标价。

急,是急诊外科的日常。许多研究显示,这里也是医院里投诉量最高的科室之一。

车祸伤、打架伤、机械伤、腹痛、肾结石、阑尾炎,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需要紧急处理的外科病,还有很多病情不急、但自己很着急的人,都出现在这个科室。

余米的任务是,用最快速度把眼前这群"非常非常着急"的病人看完。夜班是下午五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会涌来80-100个病人,平均每10分钟接诊1人。

"如果前面有个病人需要缝合、清创,我就去清创室了,新来的病人需要等。小伤口要等十分钟,大一点的伤口要半小时起步。很多人会很生气,‘既然我挂的是急诊号,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来看我’?"余米说,她习惯了被投诉。

如此忙碌的情况下,现在,余米还要想办法应付一个新角色:AI。

前不久,因为病人问了AI,一个吊诡的场景在急诊室上演:一个神志清醒、自己走进诊室的大学生,强烈要求去抢救室抽动脉血。

起因是这个大学生做实验时,接触到少量化学试剂。来到诊室后,他对照豆包念完了想做的检查——血气、血常规、肝肾功能。

这其中最让余米意外的是血气检查,它一般用在休克、呼吸困难、昏迷等严重情况。"比如口服了大量药物,整个人神智也不清晰,我们才会把他送到抢救室抽血气,"余米说,但眼前的人远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他非常坚持,一定要做,那就给他做了。"

最多的一次,武汉某三甲医院耳鼻喉科医生林青一天碰见过三四例因"AI确诊"前来问询的病人。

有人颈部长了淋巴结,在AI上问,怀疑是癌症,非常恐慌;有人头晕,问了AI,怀疑是耳石症,实际上是脑梗前兆。

临床上,头晕是一个听上去很直白、但牵涉复杂的症状,其中轻则如耳石症,发作起来天旋地转,但却是自限性疾病,不干预也会好,最严重的则是脑梗,如果干预不及时,会危及生命。但林青发现,由于病人无法准确描述头晕感受——可能是眩晕,也可能是昏沉,大多数情况下,AI都会建议先去排除耳石症。

按医院标准流程,如果病人不清楚要挂什么科室,需先去找导诊,再根据症状从重到轻排查,像头晕,会优先推荐去神经内科,排除大脑的问题。

然而,林青已经接诊过许多例自诉耳石症,但实际却是脑梗的病人。"耽误了最佳治疗期的话,可能有后遗症的。"林青对凤凰网说。

更多时候,AI像一道横在医患之间的赛博阴影。只要出现分歧,病人就会立即搬出AI来撑腰。今年6月,有个孩子耳屎过多,需要清洗,林青给家长开了左氧氟沙星滴耳液,说回家滴几天。考虑到儿童不能口服左氧氟沙星类药物,林青特别嘱咐,在这种情况下,外用是可以的。

家长带孩子回来冲洗时,林青很忙,自己接诊的同时,还要替去做急诊手术的医生接诊,得两边跑。家长等了半小时,表现得不耐烦,呛了林青一句:"我在豆包上查了,儿童不能用左氧氟沙星。"

离开医院后,家长给了林青一记投诉。

医学生李莫不理解,为什么有的病人"信豆包,不信医生,觉得医生要骗他钱,给他乱开检查"。她在江西一家综合三甲医院实习,不知从何时起,AI成了病人口中的高频词,"听到病人争论‘豆包说你们医院可以做这个项目’‘豆包说应该这么治’,忙了一天的气终于断了"。

她曾轮岗的胃镜室来过一个病人,上来就问能不能做某项检查,但科室并不存在这个项目。病人质疑说:"不可能,豆包说你们医院有这个项目的。"

发现医生的诊疗方案和豆包不一致,病人再次质疑,医护人员只能花更多精力努力解释。

麻烦只是其次,李莫更深的感受是,AI作为第三方介入,让病人对医生的质疑变得更多,加剧了本就复杂的医患矛盾。

今年6月,李莫在麻醉科轮岗,聊天时听医生提起一个"偷偷录像"的患者。因为骨折,患者要做下肢手术。术前谈话时,患者和家属同意手术,但不同意麻醉方案。"患者的理由是,豆包说,最不推荐腰麻,要神经阻滞。"李莫说。

交涉中,医生发现,患者家属打开了手机录像,录下了沟通全程。

"举起摄像机,就代表着你不信任面前的医生,而且可能做好了随时把他/她告上法庭的准备,医生也有了一丝防备感。"说这话时,李莫的语气变得尖锐,"医疗过程是医生和病人一起对付疾病,病人却把医生放到敌对方了,互相信任的话,会顺畅很多,如果是互相消耗,是双输的。"

但在患者的叙事里,医生口中的"双输",不过是弱者的无奈自救。医生是掌握知识和权力的人,象征着专业的绝对权威,在忙碌的门诊里,他们却没时间也顾不上仔细解释——于是,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惧,带着患者方走向了随时在线、不厌其烦的AI。

3月22号早上5点1分,一通电话搅扰了陈墨的梦境。半梦半醒间,电话那头,父亲说自己在急诊室,要马上做手术。5点10分,陈墨到达医院,情况比想象中还严重。医生说父亲是心衰心肌梗死,要立刻做支架手术,以父亲的情况,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医生说了很多,陈墨脑子越来越懵,迷迷糊糊签了一堆知情同意书、病危通知书,6点,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原计划一个半小时,但陈墨等了三个多小时。期间,医生找了她4次,"一次比一次糟糕,最后直接告诉我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三根主血管堵了两根,而且全都钙化,导丝无法穿过,支架做不了,患者术中休克,现在就靠患者自身的意志力了,"陈墨回忆那个绝望的时刻,"我一个人真的被吓傻了,最后一次护士叫我签字,连时间都没告诉我,一个劲催我快点。"

三个多小时后,父亲转入CCU(冠心病监护病房)。医生说,陈墨父亲是CCU里病情最严重的一个。

父亲治疗期间,陈墨把每一张看不懂的化验单都喂给了AI。AI会安慰她,耐心解释,还会告诉她,父亲的情况在好转还是变坏。4月26号,父亲的核磁检查结果出来了,心肌大面积陈旧性坏死,陈墨又一次"感觉晴天霹雳"。

没法立刻问医生,陈墨把检查结果发给了豆包,豆包说建议不要手术;她又把能找到的AI大模型都问了个遍,DeepSeek、蚂蚁阿福、元宝、千问,结论都是不可以,陈墨感觉父亲被判了"死刑",吓得一晚没睡。

最后,第二天问诊时,陈墨在医生那里吃了定心丸。医生判断,虽然手术风险很高,至少是可以做的。陈墨选择相信医生。

手术很顺利。术后,父亲进入了缓慢的康复阶段。但医生两相矛盾的建议让陈墨陷入困惑:主治医生建议父亲吃杂粮,会诊大夫却说,杂粮很伤肾,不建议吃。陈墨只好把父亲的既往病史、详细的肾脏指标都发给AI,询问最推荐的食物和建议量,并严格执行。

后来,父亲身上的插管慢慢撤掉,氧气瓶撤掉, "慢慢可以站起来了,再一点点康复就能走路了。"陈墨在日记里写道。6月12号,父亲终于出院,陈墨松了口气,"一关一关总算是闯过来了"。

相比之下,陪患癌母亲看病的陈枫更早体会到了医疗系统里"严重的信息不对等"。

早在2021年母亲确诊肝癌晚期时,由于没有AI,他只能靠百度搜索化验单,"获取的信息,都是一个个‘孤岛’,没法跟其他指标关联起来"。在半懂不懂的慌乱中,他听从了一些医生的建议,让母亲做了肝脏的部分切除手术,事后却被另一位微创专家告知"没必要切除"。

这种茫然感一直持续到2025年初,DeepSeek爆火。也是这时,陈枫母亲的病情急转直下,开始频繁因为电解质(钠、钾)紊乱住院治疗。AI大模型成为了陈枫跟进病情的第一工具。

陈枫咨询了很多医生,但医生的回答大多模棱两可。"要么是‘这个不好说’,是肝硬化晚期的症状,要么是,可能原因比较多,又涉及跨科室,所以医生也很难准确判断。"陈枫回忆。

他又去问AI,AI的回答类似,"肝癌晚期出现电解质紊乱,通常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不同于医生的是,AI把可能性一个一个列了出来:"甲减""利尿药""内分泌"……

基于此,陈枫找到了甲状腺、肾内科、内分泌、肿瘤科等科室的医生一个个排查,最后把问题锁定在了利尿药上。他把母亲服用过所有药物、做过的检查报告都发给了DeepSeek,DeepSeek也怀疑是两种强效利尿药导致。

最终,陈枫拿着自己和AI推断的结果,跑去咨询肾内科的医生,替换掉了利尿药。那之后的两个月,母亲的电解质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紊乱。但对于陈枫的"越轨行为",管床医生表现出了反感。

不过,像陈枫这样频繁多科室多医生咨询、精细化跟进母亲的病情,成本是高昂的,几年间,他在该医院的各种门诊已有上百次。"这些问诊里,其实80%都是没多少价值的,但是那20%甚至1%就可能特别有价值,"陈枫说,这对医院来说可能是浪费资源,但对自己,是一种筛选。

这之后,陈枫开始密集使用AI跟进母亲的病情。他认为,Al对患者方最大的意义,不是掌握专业的医学知识,而是迅速减少信息差。AI会给陈枫事无巨细地解读检查报告、医生用药,回答各种猜测疑虑,"能通俗易懂地告诉你,原理是什么、逻辑是什么、趋势是什么",让他在跟医生沟通时更能问在点子上。

但他也发现,当提到AI,90%的医生都会表现出反感。密集使用AI后,陈枫也意识到AI在医疗领域还"很不成熟",只能整合检索到的文献,对病情的评估、猜测并不完全准确。

"家属很容易拿着AI的猜测和医生谈治疗,这会很大程度上干扰医生的治疗思路。因此和医生沟通的时候,一定要掌握尺度,不能拿AI作为沟通的依据,要用医生能接受的沟通方式,得到更多反馈和提醒。"陈枫说。

陈枫最喜欢用的两个AI大模型是DeepSeek和蚂蚁阿福。他发现,不同AI也有不同"性格":DeepSeek的推理能力强,但会把问题说得比较严重,推理出多种可能,这往往会加剧焦虑,但现实往往没那么糟糕;蚂蚁阿福的表述往往比较温和,不会让人过分焦虑,但却缺乏深度推演能力。

使用AI问诊时,陈枫会小心鉴别参考资料和答案,并非全听全信。他发现,AI喜欢引用文献,但很多都是罕见病例,此外,AI也会在网络上搜集一些未经核实的推断、帖文。

这和通用大模型的数据来源有关。2026年2月,一篇发表于《克利夫兰临床医学杂志》的文章解释了AI在医疗领域的局限性:其一,训练数据的偏见会引发结果偏差;其二,遇到超纲问题时,AI极易用看似合理的推测进行编织,产生"幻觉"。

也因此,给AI"投毒"比人们想象中更容易。

2026年4月,国际顶级科学期刊《自然》发表的一篇文章指出,捏造一种疾病,AI就会信以为真。如两年前,瑞典哥德堡大学的医学研究员Almira Osmanovic Thunström为了测试AI会不会盲目采用虚假信息,编造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病——Bixonimania(比克索尼狂躁症)。她写了两篇假论文,上传到学术社交平台。

假论文中,她有意保留了清晰的造假痕迹,比如作者单位是虚构的大学,正文里写着"整篇论文都是编造的"。

然而几周后,Google Gemini、ChatGPT等主流大模型开始向用户绘声绘色讲述这种"比克索尼狂躁症"的发病原因,还给出了患病率、就医建议。

哈佛医学院的研究员Mahmud Omar在《自然》的采访中指出,当错误信息被包装为医院出院记录或临床论文时,AI产生幻觉的概率会显著增加。

但数据源可靠,AI问诊的结果就更准确吗?答案是否定的。

事实上,在具体的病人、复杂的病情前,光储备知识是远远不够的。医生工作的一大难点,是如何从病人嘴里得到准确信息。

医生张冰曾在某沿海城市三甲医院住院部消化科工作过3年,在她眼里,和病人沟通像"玩海龟汤"——这是情境猜谜游戏的俗称,玩家需要通过情境推理得到答案,张冰也需要从病人分散、主观、有真有假的回答中得到线索。

"问"只是看病的一小部分,张冰还需要面对面观察病人、拍片做检查,才能下结论开药。但AI大模型省略了许多步骤,单纯依赖患者口述,很容易误诊。

"比如说尿多,但多少算多?有人说口渴,那唾液的分泌量是多少?还有人说腿疼,是麻木、刀割、针刺还是火烧感?每个人的认知是有偏差的。这些症状 AI 很难评判,患者自己也不会输入这么详细的信息。"武汉某三甲医院内分泌科医生石林对凤凰网补充道。

医生石林从业7年,他认为,AI在知识广度、学习能力上的确早已超过了绝大多数医生,但临床上,AI很难处理和患者的"全障碍沟通":"比如我问患者有没有做过手术,对方说没做过,但仔细问,她生孩子时是剖腹产,但觉得剖腹产不叫手术。问血压高不高,对方说不高,又问吃什么药,吧啦吧啦说一堆降压药。"

研究也揭示,目前的AI还不擅长通过自然对话准确识别病情。2026年2月,牛津大学研究团队在《自然·医学》发表了一项针对上千人的研究,结果显示,当研究人员直接输入包含症状、病史和背景的清晰的病例描述时,AI识别病情的准确率是94.9%;但当真人用自然对话的方式描述相同病情,准确率降至34.5%以下。

那么,倘若病情已知,AI能顺利治病吗?答案仍然是否定的。

石林提到,临床治疗时,最优解往往不存在,而是根据病人自身情况权衡利弊的结果,这依赖医生的经验和判断:"没有最好的药物,只有最适合的药物。没有最好的治疗方式,只有最适合的治疗方式。"

进入真实的求诊场景,AI的错误变得千奇百怪。陈枫发现,DeepSeek、阿福读取报告时都会出现抓取错误数值的问题。"明明写的是63,有可能给你读取成96,"陈枫说,"但很多时候我们会直接看AI得到的结论,往往不看思考过程。"

而比"看错数据"更隐蔽的雷区,是AI对患者的"无底线讨好"。

2025年底,梁好在一次血常规复查中发现"嗜酸性粒细胞"指标偏高。医生结合她此前的过敏史,告诉她"单一指标异常不用太在意"。

但当梁好把报告单发给DeepSeek时,AI却如临大敌:过敏不会上升这么多,建议查寄生虫。

在AI的反复警告下,心生恐惧的梁好跑去感染科查了寄生虫,结果一切正常。当她把阴性的检查结果喂给AI时,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DeepSeek答道:"我完全理解您的困惑……但请相信,这是医学诊断中向前迈进的一大步!"紧接着,它迅速抓取了梁好之前随口提过的"最近拉肚子",得出了一个新结论:"所有的证据……都强烈地将病因指向了您的消化道……即将进入目标明确的诊断环节。"

在这段洋洋洒洒的推理下方,是一行灰色小字:本答案由AI生成,内容仅供参考,请仔细甄别。

梁好没有继续听DeepSeek的话。再次检查时,嗜酸性粒细胞已下降。她终于意识到,AI是在顺着用户思路往下编,"会根据你说的话做反应,如果我没提到肠胃问题,它可能就不会说再做其他检查了,但是我提到了,它就跟着扯上一点消化的问题"。

不仅是梁好,此前获益于AI的陈枫也吃过苦头。AI曾把他母亲的咳嗽,高度怀疑是容易被漏诊的"支气管类癌",陈枫为此跑了几个月——看不同医生、做多科会诊才最终排除。AI虽然能穷尽细节,但也极易让患者在小概率事件上疯狂内耗。

而当这种极具误导性的"讨好"真正切入诊疗场景时,更现实的问题是:一旦出了事,将无人担责。

武汉某三甲医院医生石林提到一个细节,目前,医院已经有AI自动生成病历,但仍然需要医生把关,"最后如果病历出了问题,还是得医生负责,医生存在失察的责任,但AI是不用负责任的"。

在海外,已有人因误诊将AI告上法庭。

据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报道,2026年7月22日,美国佛罗里达州一男子起诉OpenAI,称ChatGPT给出了错误的医疗建议,导致他差点因为肺栓塞死亡。

起因是他有段时间总觉得头晕,且血压不稳定,ChatGPT认为他症状轻微,建议卧床休息。几周后,男子因血栓引发大面积肺栓塞。起诉书称,有医生指出,正是卧床的举动导致了这次栓塞。

但OpenAI的发言人回应称,将与个人护理(one's own care)相关的意外归咎于聊天机器人是错误的,ChatGPT不是医生,绝不应被用作医疗护理、诊断或治疗的替代品。

在ChatGPT的附加条款中,有这样一条规定:"因使用我们的服务,而产生的任何输出结果,均由您自行承担风险。"

国内尚未有相关的诉讼案例出现,但AI已经批量炮制了更多焦虑的病人。

这个夏天,医生余米的急诊科来了一个焦虑的年轻女孩,她下肢肌肉酸疼了一个星期,问过AI,怀疑自己得了骨肉瘤。

余米给她拍了片,没什么问题,但女孩无法被说服。"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放心,总觉得好像自己就是骨肉瘤,非常相信AI的结论,"余米对凤凰网说,"解释的过程很困难,我没有办法说服她,这让我觉得,可能以后的医患沟通会变得更加困难。"

时间紧张,余米只能终止对话,给女孩开了一些常规的止疼外用药,建议她如果后续疼得厉害,再去挂骨科门诊。

医生——病人——病情,过去稳定的三角正在动摇,AI混入其中,想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但这个准确的位置,到底是什么?

2025年6月,一项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研究指出,医生和AI大模型会犯不同类型的错误,前者容易有思维盲区,后者容易误诊,但当二者联合诊断,可以互相兜底,准确率要高于医生或AI大模型。

今年8月,被誉为"AI教母"的科学家李飞飞在一次对谈中也展望了AI医疗的前景,她认为,如何用AI助力医学研究、临床诊疗是当下最值得深耕的机遇:"怎么整合各类医学信息、怎么把分析结果清晰给到医生和患者,怎么让患者全程参与诊疗过程,还有非常大的探索空间。"但她同时认为,在数据源稀缺的情况下,人们应该审慎看待AI的能力:"AI的判断全部依托数据里总结出的规律,一旦对应场景的样本稀少,我们就要理性看待AI的能力。"

在真实的临床一线,显然,AI独立看病仍是一个伪命题,但医生们也发现,如果运用得当,AI可以成为医疗系统的润滑剂,能在很大程度上为医生的诊疗提供帮助。

许多医生向凤凰网提到,AI大模型很擅长给病人科普,在已知病证后,AI能进行事无巨细的解释、咨询和安慰,这是医生无法做到的。

消化科医生张冰很有共鸣。消化系统的疾病和情绪密切相关,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问诊时,"有些病人会从婆媳关系讲起"。

然而,她能分给每人的问诊时间只有15分钟,来不及听完琐碎的日常。她也发现,很多患者不是真的想看病,只是想找个人聊天:"这部分病人,跟AI聊天会得到很好的缓解。"

事实上,早在患者带着AI来看病之前,张冰和身边的医生也都尝过AI的甜头。

在过去,刚入行、经验不足的医生会单拉一个微信群,当身边没有更资深的医生可以请教,就能把复杂病例发到群里,询问意见。

但有了AI大模型后,张冰平均每看10个病人,会在AI上查三四个,身边的医生也会频繁用AI排查病情,核对是否有遗漏。

对医生们而言,AI大模型是更方便的医学检索工具,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找到想用的内容。"我觉得AI鉴别诊断非常厉害,特别是一些细节问题和不常见的病案,"张冰说,"过去,新医生刚开始临床时,会用‘口袋书’(注:供临床医生快速查阅的便携医学手册),现在AI可能取代了口袋书的作用,它比口袋书更全。"

武汉某三甲医院医生石林认为,AI检索的文献、指南有滞后性,但AI的广度"远超所有专科医生"。因此,临床上如果遇到罕见或合并其他科室的问题,自己也会问AI,作为一种补充材料。

但无论AI的检索能力有多强,张冰都不会只看结论,还会溯源AI的参考资料,更会根据十年寒窗的专业知识做判断。

"病人看到AI列出的ABC三种症状,会觉得这个好像我也有、那个我也有,但医生知道不同症状的鉴别点,也知道是不是需要做个检查才能区分。"

在她看来,这种判断能力是医生、患者用AI的关键区别,也正是医生在这场技术浪潮中无法被替代的底线所在。

应对方要求,文中余米、林青、李莫、

陈墨、陈枫、张冰、石林、梁好为化名

作者 张木亭 | 编辑 阳千鱼

排版 魏蔚 | 文内AI制图 丛敏

1. 对话王小川:造医生,战豆包,与无尽的 AI 非共识,硅星人Pro,2026年6月20日https://mp.weixin.qq.com/s/EyYLglvu0G5nz4Z8cwwPXg

2. 2026年中国医疗大模型行业研究报告,艾媒咨询,2026年8月https://mp.weixin.qq.com/s/4qDFtANfxJ8RUPbUwtdLHA

3.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medicine: How it works, how it fails,Rick Rejeleene and Neil B. Mehta,Cleveland Clinic Journal of Medicine,2026年2月https://doi.org/10.3949/ccjm.93a.25089

4. Scientists invented a fake disease. AI told people it was real,Chris Stokel-Walker,Nature,2026年4月7日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1100-y

5. General-purpose large language models outperform specialized clinical AI tools on medical benchmarks,Vishwanath, K., Alyakin, A., Ghosh, M. et al,Nature Medicine,2026年6月12日

https://doi.org/10.1038/s41591-026-04431-5

6. Reliability of LLMs as medical assistants for the general public: a randomized preregistered study,Bean, A.M., Payne, R.E., Parsons, G. et al,Nature Medicine,2026年2月9日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1-025-04074-y

7. Human–AI collectives most accurately diagnose clinical vignettes,N. Zöller, J. Berger, I. Lin, N. Fu. et al,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2025年6月13日https://doi.org/10.1073/pnas.2426153122

8. Using AI to Increase Your Intelligence & Enrich Humanity | Dr. Fei-Fei Li,Huberman Lab,2026年8月10日

https://www.hubermanlab.com/episode/using-ai-to-increase-your-intelligence-and-enrich-humanity-fei-fe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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