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年末,临近春节,王恺所在的 4S 店里,正准备迎接一场庆功会。
在销售们的注视下,老板提着一袋钱走了进来,站在员工中间。大家被挨个喊到名字,上去领钱,再和老板合影。
过去的一个月里,这个有着十几个销售的团队创造了这家 4S 店全年最好的销量,卖出 110 台车,超额完成业绩。按照个人业绩,王恺拿到了三千块钱。大家脸上终于露出久违而由衷的笑," 感觉像一场战役,我们取得了胜利。" 王恺记得。但那一夜的盼头没有持续太久。到了 2025 年底,他的年收入因业绩下滑降至 5 万元,最终选择离开。
4S 店集整车销售、零配件、售后服务和信息反馈于一体,伴随合资燃油车品牌在中国扩张而普及。燃油车长期产生的维修、保养和原厂配件需求,支撑了这套大展厅、重售后的经营模式。
过去几年,国内汽车行业经历下行波动。在国内有近三十年历史的 4S 店模式碰上了中国汽车市场的调整期——从燃油车到新能源车、合资品牌到国产品牌、经销到直营、增量到存量。
燃油车 4S 店的衰落真实发生了,但汽车销售没有随之消失。行业进入了一段剧烈的过渡期:旧的销售规则逐渐失效,但新的渠道和秩序还没有稳定下来。
最先受到冲击的,是与 4S 店模式相伴而生的燃油车销售。为了继续以熟悉的汽车行业为生,他们开始寻找新的位置。
卖车越来越难
" 这个月没开一个单。" 山东济南,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27 岁的王恺约着在汽车行业认识的销售朋友们吃饭,席间,大家还是聊到了工作。几位燃油车和豪华新能源车的销售围坐在一起,半个月过去,最多的一位销售顾问只卖出了三四台车。
王恺不好说什么,只能安慰几句。他本该有着一样的烦恼,但去年年末,他离开了新车销售行业,和同样离职的同行合伙做起了二手车销售。如今,他每天开着车满城跑,查验三四台二手车。他觉得,这样的忙碌反而踏实。
" 现在累是开心,之前是身心都累。"2023 年,王恺从售后转做汽车销售,很快赶上了行业变化最剧烈的几年。刚入行时,王恺在 4S 店一年能赚十几万元。2024 年之后,他和周围同事收入几乎腰斩,平均每个月只有五六千元。2025 年,他全年只赚了五万元左右,还不够偿还房贷车贷。
这种情况不是个例。
干汽车销售十四年,杨杰也明显感受到这几年 " 卖车更靠运气了 "。
过去,杨杰长期是门店销冠,每个月能比业绩垫底的同事多卖十几台车。这两三年,经验、情商和价格试探似乎都不再奏效,他与其他销售的销量差距越来越小。
今年八月份,杨杰在手机上看到一条信息弹出—— " 群主已解散该群聊。" 那是十多年前,他曾经工作过的一个合资燃油车 4S 店工作群,他经历了这个品牌的巅峰时期,门店每天能卖出几十台车。今年,因为销量大幅下滑,这家车企主动停止了在国内的新车零售业务,经销商门店也随之关停。
杨杰也离开了燃油车门店,八月初,他转入一家新能源品牌门店。
个人选择背后,整个汽车销售网络也在重新分布。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显示,2025 年全国共有 4961 家 4S 店退网,其中 60% 属于传统燃油车品牌;同期新增的 4515 家门店中,新能源汽车品牌占 56%。4S 店没有整体消失,但内部正在换血:燃油车授权经销网络持续收缩,新能源渠道不断扩张。
这种变化也落在经销商身上。
从业二十多年,今年,陈玉亲手带起来的一家合资燃油车 4S 店关店了。她是河南一家汽车经销集团的总经理,集团同时经营多个燃油车和新能源品牌门店,近年正逐步将重心转向新能源车。
陈玉经营这家 4S 店已经十来年,它是该品牌认证的最高级经销门店,辉煌时期一年销量五千台,营业额达八九亿元,还曾作为当地纳税大户代表,上台领奖。
关店那天,陈玉和一些熟识的销售顾问眼角泛泪。关店的理由不全是出于亏损,集团研判,这家合资燃油车品牌一年出一两款新车,很难和市场上频繁迭代的新能源汽车竞争,这些年在市场中不再占据优势。
过了一会儿,陈玉止住眼泪,安慰身边的销售,说这就是拐点," 往上拐,往下拐,全看执行力和心态。" 她问这些销售,要不要加入她的新能源车门店。大多数销售都点了点头。
旧规则失效了
回想起来,许多 4S 店的销售们至今仍保有关于 " 黄金时期 " 的共同记忆。
2004 年,陈玉大学毕业,进入一家豪华汽车品牌 4S 店。彼时,业内常有人唱衰这种成本高昂的经营模式,认为它最多还能维持五年。但到了 2009 年,国内车市迎来爆发,一款原本冷门的国产燃油车,仅下半年就在陈玉所在门店卖出 200 多辆。
2017 年,王恺进入济南一家 4S 店从事售后工作。当时,店里的销售普遍月入两三万元,有人全款买车、买房。那些人的生活让王恺觉得,卖车是一份既体面又能挣钱的工作。
但这种繁荣依赖的是不断增长的购车需求、不饱和的市场竞争,以及新车和售后都能盈利的经营环境。2018 年,这三个条件开始同时松动。那年,中国汽车产销量出现 28 年来首次负增长,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显示,经销商新车毛利率从一年前的 5.5% 下降至 0.4%,亏损面从约一成增至四成左右。
当时,陈玉的很多门店面临库存积压,原本定好两个月卖完的一批货,到了时间还有一大半没卖出去,主机厂的市场营销经理天天跑来办公室找陈玉,问她:" 车怎么卖不出去,什么原因?" 她只能向主机厂要求减少压库存,和门店经理商量亏本降价,花了两个多月才清完库存。
当时,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将此问题概括为:厂家按照生产目标向经销商压库存,进货价与零售价严重倒挂;同一品牌的门店又过多、过密,经销商只能彼此压价。车卖得越多,反而可能亏得越多。
燃油车的压力在 2023 年终于爆发。这一年,特斯拉宣布旗下车型在国内市场降价,此后,数家新能源车企也跟进降价。燃油车被迫加大终端优惠,进一步卷入价格战。
燃油车 4S 店的收缩,不只是市场份额变化的结果。随着续航、补能等问题逐步改善,新能源车的产品竞争力提高,较低的使用成本也开始影响消费者的选择。这几年,陈玉的很多朋友来咨询她买车,她都会建议买电车,理由很简单," 有成本低、又便宜又好的东西,干嘛不用?" 陈玉算过,开燃油车一个月要一两千油费,还要定期承担保养的费用,而对比之下,新能源车常规保养项目和成本通常更低。
更便宜只是燃油车受到冲击的一个因素。
另一个则是定价。
与传统燃油车主要依赖授权经销商不同,不少新能源品牌建立了直营或代理渠道,实行线上订车和相对统一的价格体系。对比之下,陈玉干燃油车经销商十几年,能明显感受到经销商间的竞争加剧,销售价格越来越混乱。在 2019 年前后,一款二十万元左右的车型,已经存在价格倒挂,但当地另一家经销商的零售价仍能比她便宜四万元。一些经销商还会利用置换补贴政策,帮客户搞来旧车过户,再让客户通过旧车置换买新车,获得补贴,新车销售价格还能压得更低。
" 这样搞,到最后,对品牌和产品都是一个很大的伤害。" 一些客户来到陈玉的门店,听到销售介绍的价格,当场说这款车配不上二十万元,更多客户则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
新能源车只是加速了变化。传统 4S 店自身,也早已积累了价格不透明、捆绑金融保险、维修工时费高和服务质量参差等问题。随着第三方养护平台和汽修连锁兴起,消费者有了更多选择,4S 店在售后环节的优势也逐渐减弱。
卖车越来越难,主机厂和经销商没有降低销量要求,反而将压力转化为更密集的考核。接待流程、转化率、触达率和试驾率等指标层层下达,最终落到王恺这样的一线销售身上。
有段时间,经销商要求王恺门店所有销售在没客户的时候开直播,店里工作时间,一个个手机支架架起,大多数销售脸上带着拘谨,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常是个位数。后来,公司请了专业主播直播,销售则更多负责电话触达客户。
在一次车展期间,王恺所在的厂商要求了客户触达率,为了完成任务,他和同事打电话到凌晨一点钟," 这个点,沟通客户,肯定就是找骂,但没办法,我们需要赚钱。"
曾经被视为销售重要能力之一的议价能力也失效了。往年,客户砍价砍到底线价格,王恺会解释价格无法再低,听到后,客户一般只能接受。
而进入 2024 年,客户更难接受这种说法了。越来越多客户看车时会带上一个 " 军师 "。他们熟悉销售的底线价格,专门帮客户砍价,自称 " 新车帮提 "。看车时,他们的报价常常比底价低几千元。王恺为了完成销售任务,会向上级经理申请以更低的价格,将新车卖出,经销商会从王恺的工资中扣除亏损部分的 20% 至 50%。" 现在卖 10 台车,其中有 5 到 6 台,都是低价销售的。"
到了今年七月,中国市场新车销售占比中,新能源车已经超越燃油车,每卖出五台汽车,就有三台是新能源。
有一次,王恺和同行们闲聊时,才发现不止一个人做过类似的梦。梦中,他们还在领着客户看车。
换个位置,继续卖车
燃油车 4S 店的旧位置正在消失,但换一个位置,并不等于找到了出路。
陈玉陪着 4S 店走过二十多年,当年 " 五年内消亡 " 的预言始终没有应验。如今,集团旗下越来越多门店转向新能源车,新的问题却摆在她面前:新能源车保养项目更少,而售后曾是 4S 店最重要的利润来源之一。车卖出去以后,门店还能靠什么获得稳定收入?
陈玉还没有答案。但她相信,只要汽车还在路上,销售、维修和服务的需求就不会消失;不确定的是,承接这些需求的,未来是否还是 4S 店。
2025 年冬天。一张 " 军令状 " 到了王恺面前,领导要求他签字,做出承诺,没完成销售任务就接受两千元的罚款。他没签,领导问他为什么不签字,他回道:" 我不干了,这个规则不合理。"
他提交辞职报告,离开了这家门店。一个月后,王恺得知,这家门店后来一单也没有卖出,经理和销售都走了,集团只能从别的店调人。
王恺不再进入新车销售行业。他有想过干其他工作,但自己 2017 年毕业后就进入汽车行业,有汽修经验,也有销售经验,想来想去,他会的事情还是与汽车有关。
离职后,他做过一阵子新车帮提。有一次,王恺帮对方砍了六千元,自己分到一千元。后来,他听说二手车生意更有机会,便和几名同样离开新车销售行业的同行合伙创业。
八月的那个饭局上,一个销售半开玩笑半真心地对王恺说," 要不我和你干吧。"
王恺犹豫了。二手车生意的盈利模式还没有跑通,这一行也没有底薪,几个合伙人赚多少就分多少。他不敢轻易把朋友拉过来,怕这样会害了别人。二手车生意同样不轻松。济南的从业者很多,低价竞争激烈,市场行情也变化得很快。" 今天 8 万元收的车,过几天就可能只值 7.8 万元。"
换到新能源门店后,杨杰也没有立即找到新的位置。
比起燃油车门店,这里的销售更年轻,学历普遍更高,接待流程和服务标准也比杨杰过去工作过的豪华车门店更细。
八月初开始,杨杰入职新能源车 4S 店当销售有半个月,还没卖出一单。以往那一套在燃油车销售中重要的报价、议价能力不再重要。过去,客户进店后,杨杰只需用几句话介绍产品。有了意向,双方就坐下来谈价格:报价报到什么位置,客户还价后怎么往回收,怎样把成交价控制在合理区间——这些才是他理解的销售能力。
如今,新能源车价格浮动更小,销售的重点变成了讲清产品、技术和品牌。同一价位里,消费者可能同时比较十几款车型,杨杰经常从客户口中听到自己不熟悉的品牌。
杨杰决定先从头学起。他继续背资料,记住不同车型参数之间的略微差异,里面还有各种各样新的、他没听过的新能源品牌。他想,下一次,跟客户介绍时,他讲得更清楚,或许就能开下一单。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杨杰、王恺、陈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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