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布语

今年 5 月，一家美国机器人公司把直播间开进了仓库：

一台人形机器人站在分拣台前，抓起包裹、翻转、把条码朝下放上传送带 —— 一模一样的动作，连续做了 30 多个小时，不休息、不喊累，没电了自己回去充电，换另一台接着上。

这不是剪辑出来的演示，是全程公开的直播。

很多人发现，已经人形机器人不再只在展会上翻跟头、跳舞，它们真的进厂 " 打工 " 了。

比如在中国。过去一年，优必选的人形机器人 Walker 陆续进了极氪、蔚来、吉利等车厂，在产线上拧螺丝、搬料箱、上下料；今年 1 月甚至拿下空客 100 台订单，第一次踏进航空制造领域。

人形机器人，真能取代人类打螺丝吗？流水线上的饭碗，以后该怎么办？

人形机器人进厂，到底是真趋势，还是噱头？

智谷趋势核查了过去一年报道发现，真正在引进人形机器人的行业并不多，主要集中在三个领域：汽车制造、3C 电子、仓储物流。

2025 年，美国机器人公司 Figure AI 的 Figure 02 走进宝马南卡罗来纳州斯帕坦堡工厂，领到的第一份工在车身车间：从料架上搬起金属钣金件，一块块放进焊接工装，再由旁边的机械臂焊接、送上主线。

宝马给它定了三条硬指标——节拍、放置精度、需要人插手的次数，一个完整循环 84 秒，其中上料只用 37 秒。

十个多月里，两台 Figure 02 累计跑了 1250 个小时，把 9 万多块钣金件放上工装，参与生产了 3 万多辆 BMW X3。

宝马专门挑这个工位给机器人，也很实在：它既拼速度精度，但是对工人的腰肩又很不友好。

另一台进厂的人形机器人是美国 Agility Robotics 旗下的 Digit，雇佣它的是美国的物流巨头 GXO。在 GXO 的仓库里，Digit 已经可以和别的设备打起配合：自动搬运车把料箱运到站，它取下箱子搬上传送带，送去打包。

到去年 11 月，Digit 累计搬了超 10 万个周转箱，也是业内少有的、靠客户真金白银付费跑通商业闭环的双足机器人。

中国的优必选 Walker，干的则是一种 " 精细活 "。

据人民日报报道：

在浙江宁波前湾新区的极氪 5G 智慧工厂，" 身高 172 厘米，通体银色，一台台人形机器人在产线上分拣物料、搬运料箱、安装零件 …… 科幻电影里的场景照进现实 "。

优必选创始人周剑曾介绍，" 吉利汽车、比亚迪、富士康、顺丰 ……Walker S 系列已进入许多工厂实训 "，意向订单超过 500 台。

不管是哪一款人形机器人，进厂之后基本都是在做繁重又单调的活——搬运、分拣等，而这些恰恰都是最难留住工人的岗位。

人形机器人进厂后，干活真的那么顺手吗？

目前看来，表现一言难尽。

据晚点 LatePost 报道，今年初在一座模拟汽车工厂里，作者看着一台人形机器人把四根手指排成平面，托起箱子，转身走到 20 米外的货架前放下——全程大概 90 秒，效率只有人类的 30%。

而在上个月在一家轴承厂，另一台机器人捡个轴承，人类 2 秒的活它用了 70 秒。

对此晚点 LatePost 的评价是：" 再快十倍也进不了厂 "。

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背后，是几道绕不过去的坎。

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在最近世界机器人大会也提到过：

固定场景、数据喂足时，机器人任务成功率能接近 100%；可环境稍微变一点，成功率就断崖式往下掉。展会上那段动作排练了成百上千遍，车间里物料歪一点、光线暗一点、工序换一下，它可能就不认得了。

这道坎叫" 泛化" ——机器人把一处学会的本事，搬到别处就不一定灵了。

和聊天大模型不一样，人形机器人没法直接拿全网的文字来学，它每一个动作都得靠真人遥操作一条条 " 喂 "，一个采集员一天不过采几百条。

可目前，全球现在攒下的高质量真机数据，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万小时；想做到真正通用，业内估计至少要上千万、甚至上亿小时。

更大的难点，在于机器人的 " 手 " 上。

人一只手有 27 个自由度，能捏绣花针，也能端热锅；但机器的灵巧手却是全行业最贵、最难的部件之一，既要它灵巧、又要它便宜耐用，至今全球都没有收敛的方案。

连特斯拉的 Optimus 都一再延期，最难啃的就是这双手。

而且现在能够在流水线打工的机器人，单价还是太贵了。

据高盛走访国内机器人企业的调研，优必选工业人形机器人的硬件成本从 2025 年初的约 40 万元降到 20 万元出头，而优必选自己定的目标是 2027 年降到 10 万元 —— 差不多一辆普通家用车的价钱。

机器人行业的共识是，降到这个价格，工厂才会真金白银地批量下单。

可眼下，要求机器人在工厂几乎不出错、连轴转，都有难度。

所以人民日报的报道也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形机器人潜力巨大，但 " 目前仍是‘实习生’ "。

事实上，这也衍生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车间里的活，真的需要机器人长两条腿吗？

事实上，工厂里绝大多数机器人根本不长成人样。比如，1961 年第一台工业机器人 Unimate 进通用汽车车间时，就只有一条机械臂。

而如今，很多真的在产线上连轴扛活的人形机器人，也并不是双足人形。

比如上汽通用电池线上的 " 能仔 1 号 "、南昌龙旗科技里的智元精灵 G2、在宁德时代搬 50 公斤料箱的银河 Galbot S1，下半身都是轮子。

平整的车间地面、固定的路线，轮子本来就比双脚又快又稳，还省电省成本。就连给奔驰造机器人的 Apptronik，新一代 Apollo 也干脆同时出了 " 双足 " 和 " 轮式 " 两个版本。

所以人形机器人的价值，很可能要跳出车间的角度来算。

华中科技大学教授罗欣的解释是：" 这个世界，是为人创造的。"

楼梯几级、门把手多高、锅碗瓢盆什么形状，身边一切都是按人的身体设计的；机器人想无障碍地走进这个 " 为人而建 " 的世界，最省事的办法，就是长成我们的样子。

也正因如此，人形机器人真正值钱的，就是 " 通用 " 两个字——同一副身体，换个软件就能换个工种，还能直接拿起人类的工具、走进人类的空间。

这样的空间不在无尘车间里，而在日常生活中。

比如据新华网报道，深圳市养老护理院里，深圳企业星尘智能研发的机器人 Astribot S1，能帮老人推轮椅、递茶送水，还能陪着打太极、打乒乓球。

截至 2025 年底，中国 60 岁以上老人已有 3.2 亿。未来会不会有更多人形机器人承担起养老、护理、家庭服务，成为许多人的情感陪伴？

机器人的这份工作，或许比进厂打螺丝有意义得多。

回到最初的问题：人形机器人，未来会不会像科幻片里那样，彻底取代人类的工作？

历史上，这种焦虑并不新鲜。

1811 年 3 月，英国诺丁汉的织袜工摸黑闯进工厂，抡起铁锤砸毁 63 台织袜机，认定是机器抢走了生计，这场砸机器的 " 卢德运动 " 蔓延了好几年。

但后面大家都发现了：机器没有让人没饭吃。织袜机非但没消灭纺织业，反而帮英国纺织业做成了全球最大的产业，养活了更多的人。因为技术会淘汰旧岗位，也会创造新岗位。

真正要回答的，不是机器人会不会来，而是人该往哪里走。

答案也许藏在那些机器尚无法触及的短板里。

此前，韩国半导体巨头 SK 海力士董事长崔泰源提出的三种能力，就很值得参考：

思考力：探究事物底层本质、提出创造性问题，重新定义问题边界的能力；

适应力：面对失败，迅速调整心态并敏捷适应新技术的能力；

共情力：通过音乐、艺术、体育等活动，培养出的独特人类共情力、协作能力和身体感知技能；

当然，社会制度也应该为此提前铺路。比尔 · 盖茨最近就主张对机器人和 AI 征税，收上来的钱，正好拿去给工人做转岗培训、补社保。

他还建议，在医疗、教育、养老这些领域，必须保留出 " 人来做 " 的岗位。

每一代人都会遇到自己的那台 " 织袜机 "。但真正重要的是，是让人永远走在机器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