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不睡觉 " 不再是韩国人的专属标签了。数据显示,2025 年中国平均睡眠时长不到 7 小时,入睡时间平均在午夜之后。
越来越多中国人开始戒断睡眠,在夜里舍不得睡觉。有人熬夜在短视频信息流中流连忘返,也有人不敢睡得太沉,紧绷地等待工作消息。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李晓谕观察到一种 "3s 现象 ":学生间流传着一种说法,sleep、study、social life 中,三个 s 只能得其二,最后被放弃的往往是 sleep," 好像周围所有人都在压缩自己的睡眠,来获得更多学习、社工或娱乐时间。"
在一个私人空间被效率、竞争和工作伦理不断挤压的时代,人们正试图通过压缩睡眠,争夺对生活仅剩无几的支配权。

33 岁的顾冰认为,即使凌晨 2 点入睡,也算是很早了。
戒断睡眠是主动的选择。顾冰不想睡,朋友们也常常醒着,ta 们便一起聊天或写歌。对她来说,这是一天里难得的平静时光。
顾冰在上海一家数字广告公司担任创意总监,工作很忙,加班是家常便饭。于是到晚上,她推迟睡觉," 偷回一点时间 "。
艾玛也深有同感。她在上海一家制药公司的 "996" 排班中工作,每天晚上 9 点下班。回到家后,她的时间只够用来快速地吃饭、洗澡。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她决定牺牲睡眠。那些不睡觉的夜晚,她上网看新闻、刷视频,一不留神,就到了午夜以后。
在本该睡觉的时候保持清醒,让她们获得了一种短暂的自主感:这是一天当中,唯一能够暂时与所有任务切割开的时刻,不必担心下一秒突然弹出工作消息。
长期关注睡眠健康的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李晓谕,注意到了这种牺牲睡眠换取时间的现象。她在播客中提到,学生间有一种说法,sleep、study 和 social life 中,三个 s 只能得其二,最后被放弃的往往是 sleep。" 好像周围所有人都在压缩自己的睡眠,来获得更多学习、社工或娱乐时间。"
按照通常的睡眠建议,成年人需要保持 7-8 小时的相对规律的睡眠。对于这类熬夜的人来说,健康的睡眠显然无法实现。
这让许多网友联想到著名的 " 不睡觉 " 民族,韩国人。韩国睡眠科技公司 A-sleep 于今年 3 月发布的调查显示,2024 年 1 月至 2025 年 12 月间,韩国人平均卧床时间 6 小时 39 分钟,实际睡眠时间 5 小时 25 分钟。其中,超半数受访者的睡眠昼夜节律分型属于夜晚型,也就是所谓 " 夜猫子 ",偏爱晚睡晚起。
以同一标准来看,整个中国也似乎开始面临缺觉的问题了。一项持续了 13 年的睡眠状况调查显示,2024 年,中国人平均在 23:54 入睡,比 2012 年的 22:30 推迟了近 1.5 小时,时长减少约 40 分钟。
根据《2026 中国睡眠健康研究白皮书》,2025 年我国居民夜间平均睡眠时长为 6.97 小时,平均入睡时间为午夜之后的 0:10。其中,学生群体的入睡最不规律,睡眠不规律者占比近七成。
陈瑞今年 22 岁,刚从广东一所大学毕业。本科期间,她习惯用夜晚时间弥补白天。大二以后,课程、校园组织和校外兼职接踵而来,她每天都被各种任务填满,只有回到宿舍、躺上床后,才觉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时刻。她常常凌晨三点以后才睡,长期睡不够 6 小时。
何月的情况则更进一步。今年大三的她,从一年前到现在,有一半的时间为了熬夜完成作业,在凌晨三四点入睡。另一半时间,她索性从晚上七八点开始睡觉,到十一二点醒来工作,做到凌晨一点甚至天亮之后,再回去睡觉。
本该睡个整觉的夜晚,被她切割成了好几个时间段。这实属无奈之举,她实在太困了,deadline 却不会因此后移。

图丨深夜,何月在楼道里继续工作
除了上课,她还要忙实习。虽然是线上进行,但工作时间不固定,一整天都随时可能收到带教老师发布的任务。为了不错过对方的工作消息,即使前一天睡再晚,她也必须从早上开始保持清醒状态。
何月摸索出一种 " 半小时闹钟策略 "。早上实在困得受不了了,她就临时睡一会儿,每隔半小时定一个闹钟,醒来查看手机。没消息,能继续睡;有消息,就立刻开始干活。何月形容,自己这是在 " 提心吊胆地 " 睡觉。
如此碎片化的睡眠很难让身体得到真正的休息。在每次短暂的小睡中,她经常做两种噩梦:想要回复消息,怎么也打不出字;想找到一个出口,却永远走不到正确的路上。梦里的她奔波不断,一觉醒来,还是非常疲惫。
但何月依然舍不得早些入睡。每天晚上睡前,她机械地刷着短视频,繁杂的信息从眼前不断流过,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不满足于这种即时的消遣,总觉得 " 去看一部完整的电影才算是真正的放松 "。但打开电影后,她又没有耐心看完,于是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刷短视频。等回过神来,已经又到了深夜。
通过熬夜进行的情绪满足,指向了被挤压的生活空间。
" 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在用报复性熬夜的方式弥补白天的缺憾,以为只要多熬一会,白天的遗憾就能少一点。" 一名网友在讨论 " 舍不得睡觉 " 的帖子中写道。
何月感到累极了,可她仍然闲不下来。如果把工作量降到最低,退掉学生组织、不找实习,她反而不能接受。她读传媒专业,在看重实践的学院里,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在实习。对于找不到工作的巨大恐慌,也推着她一份接一份地找。
社会学学者威廉姆斯指出,睡眠并非纯粹的生物学事实或私人领域的个体事务,而是深度嵌入在社会生活之中,具有社会属性。人们的睡眠方式、睡眠时间、睡眠地点以及人们赋予睡眠的意义,都是社会结构、文化环境和历史因素的产物。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睡眠也不仅不是单纯的身体休息,且常与懒惰联系在一起。民间俗语素来有 " 早起三光,晚起三慌 "" 一日之计在于晨 " 的说法,早起被视为勤奋、自律的表现。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一套赞美以牺牲睡眠换取成就的叙事:从 " 闻鸡起舞 " 到 " 焚膏继晷 ",古人以少睡、苦读来证明勤学;通过自我伤害来防止瞌睡的 " 头悬梁、锥刺股 ",则成为一种极端的刻苦意象。
这样的观念影响深远,延续至今。李晓谕指出:" 我们处在一个非常讲究生产与创造价值的时代,很多成功人士会把睡得少看作奖章,认为这是自己勤奋工作的标志。"
2020 年 8 月,搜狐创始人张朝阳在接受《财新时间》访谈时提起,他从一本书中学到了一种 "4 小时睡眠法 ",实践后觉得非常适合自己。
张朝阳的具体睡眠方式是,每天先睡 2 小时,中途间隔 1 小时,随后再睡 2 小时。他强调,中间的这 1 小时必须彻底清醒,可以起床干点别的事情,例如下楼榨个蔬菜汁,才能回去睡第二段。
此时,这样的睡眠方式,他已经坚持了近两年," 又睡得少,又睡得好 ",如此,他便可以获得更多时间做事。
早在几年前,中国人还在惊叹于韩国人的睡眠之少。
在中文互联网的讨论中," 不睡觉 " 已然是韩国人的新晋标签。结束一整天的工作之后,他们往往还要流连于健身房和各类聚会,直至深夜都咖啡不离手;等到第二天清晨,又带着精致的妆造,准时出现在工位。引得不少网友震惊道:" 韩国人已经把睡眠进化掉了!"
近年爆火的韩剧《黑暗荣耀》,更把这种极端作息戏剧化地呈现在观众面前。即使是身为财阀夫人、没有生存压力的朴妍珍,其睡眠时间也令人瞠目结舌:凌晨两点就起床空腹跳绳,三点多驱车前往电视台,五点多到岗为当日的气象播报做准备。
这种对睡眠的牺牲,不只是存在于今天的年轻人。以 1988 年作为时代背景的韩剧《请回答 1988》里,高中晚自习 11 点后结束,第二天六点半之前,学生们就又被催着起床。
主角德善升入高三之后,教室黑板正中央醒目地写着 " 四当五落 " 几个大字,意为 " 睡四小时能考上,睡五小时会落榜 ",用以激励考生刻苦学习。
实际上,韩国人的缺觉困境,其背后可以追溯到 20 世纪 60 年代开始的国家主导型工业化进程。彼时,韩国经济的高速增长高度依赖劳动密集型制造业,长工时也逐渐成为劳动制度的一部分。相关研究指出,韩国长期存在的过劳文化,与 1960 年代以来的快速工业化、出口导向型经济模式,以及企业内部形成的长期雇佣制度密切相关。
2022 年,韩国劳动者年均工作 1901 小时,比 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平均值多出整整 155 小时,相当于每年多工作近 20 个工作日。
2018 年之前,每周工作 68 小时在韩国仍属于合法范围。即便在每周 40 小时的标准工时制实施近十年后的 2017 年,韩国仍有近五分之一的劳动者每周工作 55 小时以上,这一比例约为 OECD 平均水平的两倍。据估计,每年至少有 500 名韩国人因过劳死亡。
超长的工时直接入侵了睡眠。
37 岁的 Nuri,在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小型品牌代理公司担任设计顾问。和韩国大多数中小企业的劳动者一样,他所在的公司于 2021 年被纳入 52 小时工作制的改革适用范围。Nuri 承认,改革确实带来了一些变化,至少在意识层面," 我的老板现在认为工作超过 52 小时是个问题 "。
但变化也就到此为止。他仍然需要定期加班,未完成的工作也经常被带回家,继续处理至晚上 10 点到凌晨 1 点。
这部分时间并不被计入工作时长,因为是 " 在家自愿做的 "。Nuri 常常疲惫不堪。有时,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工作到了午夜,会忍不住问自己:" 我得做到什么时候?"
站在更宏观的视角,整个东亚社会都舍不得让自己睡个饱觉。根据《睡眠医学》期刊发表的一项研究,研究者对来自 35 个国家和地区、超过 22 万人的睡眠监测数据进行分析后发现,在一周平均睡眠时长的排名中,日本位列倒数第一,韩国都仅排在倒数第二。
像日本、韩国这类典型的追赶型国家,迫切地希望尽快缩小与先发国家之间的差距,因此往往面临一种强烈的时间压力。
于是,国家会集中资源推动经济增长,社会也形成崇尚速度、效率和竞争的价值观,个体的生活节奏随之被不断加快。
这种 " 追赶 " 也留下了深刻的社会印记。人们需要用更长的劳动时间、更激烈的竞争,去换取发展的速度。时间因而成为一种稀缺的资源,睡眠也随之被压缩。
还能睡个好觉吗?
在小说《百年孤独》所呈现的魔幻世界中,小镇马孔多经历过一场蔓延的失眠症。
起初,人们只是无法入睡。失眠持续下去后,他们开始失去记忆,逐渐忘记身边事物的名字和用途,不得不给牛、桌子、钟表等几乎所有所有物品,都贴上标签。
如今,集体的 " 失眠 " 逐渐从一种虚构的文学意象,成为了一个现实而具体的困境。
熬夜一时爽,带来的却不止快乐。每每看到时钟逐渐跳转,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舍不得睡觉的陈瑞知道,第二天等着她的,必然是发昏的头脑、过速的心率。
她羞于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睡觉时间。
在她看来,长期用睡眠时间寻求情绪价值,意味着一种混乱和失序的生活。每天晚上,她都尽量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担心舍友起夜时发现自己的灯还亮着,她会在凌晨 1 点前熄灯,躲在黑暗里继续看手机,看得眼睛干涩、头脑发胀。
连着缺觉几个月,身体快顶不住了。
一天,陈瑞忽然摸到下颌处长出了许多小疙瘩,不痛不痒,但是密密麻麻一大片,还随着时间越长越多。她的脸上也时不时会长些痘痘,但这个位置还从来没有过。她上网搜索,有人说这可能与熬夜、压力有关。
去参加一年一度的体质测试,她的体重明显增加;800 米跑完,不适也比过去更加明显。早睡不再是能轻易做到的事。长久以来,身体已经熟悉凌晨入睡的节奏,即使她某天想要早睡,躺下后也还是迟迟无法睡着。
身体付出了实际的代价。戒断睡眠,似乎成了个体在无力改变外部结构时,与现实进行的一场无奈协商。
可如果睡眠注定被压缩,接受这样的现实未免太过残酷。难道工作与竞争,最终都必然会牺牲个人生活吗?难道我们真的就不能睡个好觉?
睡不够的打工人,想要在缝隙中求得片刻休憩。于是上班打盹的 " 邪修 " 出现了。
有借助道具的。例如,仰头睡觉时手拿一瓶眼药水,假扮成刚刚滴完药、闭眼等起效的样子;再如,对着外卖餐盒,双手合十地托着下巴睡,仿佛正在进行虔诚的餐前祷告。
有设置情景,把觉睡得天衣无缝的。常用的招式包括,手掌扶额严肃思考式,趴桌假装腹痛式。
还有人走进厕所隔间,坐上马桶盖,直接在老板看不到的地方,一觉睡到爽。
网络上一条教人如何在工位睡觉的视频,获得了近 20 万点赞。有人在评论区调侃:" 还有更体面的方法吗?" 如果真的能在不割舍个人时间的前提下睡个好觉,所谓 " 体面 "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社会学家齐格蒙特 · 鲍曼看来,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 " 工作伦理 " 并非天然存在。现代社会赋予了劳动以道德意义,将勤劳、努力与自我价值联系起来。睡眠则被理解为一种身体的维修程序,价值在于能够恢复生产的能力。" 除非是为了完成更多工作而蓄力,否则休息就是不体面的。"
比起曾经 " 劳动最光荣 " 的价值观,如今面对不断被挤压的生活,我们已经重新开始审视摸鱼这件事。
这样的语境下,历史学家詹姆斯 · 斯科特曾提出的 " 日常抵抗 " 概念,再次受到人们的关注。
日常抵抗,是个体或群体在面对权力、规训或主流压力时,微小的、隐蔽的、非正式的抵制行为。
美国南北战争爆发一年多时,南方遭遇了大范围的作物歉收。南方士兵不断收到饥饿的家人的来信,被催促着返乡。于是,上千士兵选择逃离军队,有时整个连队的士兵都走得精光。看似孤立的逃兵行为,形成连锁反应,造成了南方大规模的兵力流失。
" 成千上万的不服从、开小差也能够制造经济或者政治上的巨大礁石。" 斯科特认为,正是士兵逃跑与抗命行为的大量累积,导致了在南北战争中联邦的失败。
面对不合理的工作要求和工作时间,摸鱼、磨洋工就是一种日常抵抗。这种微小但行之有效的抗争,甚至蕴藏了撬动结构的力量。
但无论如何,想必没有人真的希望通过抗争来获得睡眠。回想无忧的童年时期,睡觉不需要什么条件,困意来袭,躺下就能睡着,一夜无梦到天光。如今我们竭力争取、纠结取舍的,竟然是曾经天然就拥有的东西。
何月忙了整整一年,也熬了整整一年,今年 7 月下旬,总算等到大二学年结束了。她提交好所有的课程作业,完成了每一门期末考试,暑假的实习还没有开始,一些不紧急的工作也先搁置了。暂时闲下来,她发现短视频变得不再那么有吸引力。
或许在下一学期,还有更多的任务等着她。但放假后,在第一个无须忧虑明日工作的晚上,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图丨何月的书桌
*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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