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做贼一样

一线城市的房租，年轻打工人毕业的第一道门槛。为了跨过这道门槛，年轻人们使尽浑身解数，住阳台、住阁楼，超长通勤，甚至和陌生人 " 拼好床 "，都不在话下。

不过这些住宿方式就算再便宜，仍然也要成本。26 岁女孩蓝莓曾经尝试过最便宜的一种方式，房租为 0，办法就是——住公司。

每天等同事下班后，从工位下掏出睡袋，直接睡在办公室的地上；第二天早上五点，趁人们还没来上班，迅速起床收拾，去卫生间洗漱，假装自己刚刚来上班。这样的日子她坚持了半年。

半年后，蓝莓辞职回家躺平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住公司的半年为她省下了钱，让她 " 能够 " 躺平休息；还是这半年 " 摧毁 " 了她的精神和身体，以至于不得不躺平休息。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她没有答案。

以下是蓝莓的口述。

一

住在办公室，像做贼一样

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传统媒体做新媒体编辑，工资一个月只有六千。

刚上班那段时间，我每天回家住。我爸妈也是租房子住的，房子在离我爸工作近的地方，和公司相当于城市对角线上的两个郊区，通勤单程要将近两个小时。

而且我家所在的地方比较偏僻，连最近的公交站都要走 20 分钟，再坐 40 分钟左右的公交，完了再坐 40 分钟地铁。

冬天 9 点上班的话，7 点之前我就要出门，天都没有亮，路上的路灯也是坏的，凌晨公交车上只有我一个年轻女孩子，其他都是一些看起来是从事体力劳动的男性，整个我觉得非常不安全。晚上回去，7 点公交就没有了，经常赶不上要打车。

跑了几趟下来，真的很绝望。

走夜路总会让人有点心里打鼓

和我平级的同事们大部分学历比我高，工资比我高 2000，但也就 8000，在这个大城市生活非常勉强。我问他们是怎么住的，有个同事告诉我，她是住在公司附近，每个月 2000 块钱左右，但她住的都不是次卧那种合租，是跟人共享一间卧室。

这样都要两千块，对我来说是工资的三分之一。辛辛苦苦一个月，不吃不喝只剩 4000，我心理接受不了。

加上那段时间因为出差，我经常加班到很晚，不想再通勤，就在办公椅上躺一个晚上，和衣而睡，发现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办公室没有保洁和保安，晚上没人打扰，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到后面，洗漱用品陆陆续续拿过去了，出差的行李箱里换洗衣服也有了，干脆又在拼多多上买了个几十块钱的睡袋，算是改善居住条件。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公司住成习惯了。

我会假装和大家一起上下班。每天下午到差不多下班的点，我就背着包出办公室，装作下班，实际上是去楼里的茶水间干我的副业——给小孩做家教。

上完两小时课，到大概九点左右，就会回来偷摸看一下办公室里有没有人。我们公司有一点好，就是不太加班，就算愿意加，做到八九点也结束了，或者带回去做了。如果偶尔还有人，我就回到楼道里随便干点什么；如果没人了，我就回办公室准备睡觉。

我的 " 床位 " 在工位和墙边柜子之间的过道上，就是一个睡袋加上一个蜂巢垫，铺开大概两个瓷砖那么宽。

这就是我的床了

这么搭配是为了更方便平时 " 掩人耳目 "。白天不用的时候，我就把睡袋裹在一个黑袋子里，和我的摄影器材一起堆在办公室的角落。摄影器材基本都是黑袋子装着，公司干摄影的就我一个人，其他人也不懂，就不会发现，只是可能我工位上东西摆得非常多，我领导就会看着觉得很难受，说 " 你收拾一下 " 什么的。

公司没有人明令禁止你睡在办公室，但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能会被觉得很奇怪吧，会想象一些灾难性的后果。

为了不被发现，我一般都是早睡早起，跟同事们错开。

我们有些同事年纪比较大，习惯送完孩子上学，七点多就来办公室，你必须在这之前起床收拾完，包括叠睡袋是很费劲的，不能别人进来了你还在那折腾。

所以大部分时候，我晚上九点多铺上床，十点就抓紧睡了，连手机都不玩，争取睡饱八小时。

实际一般早上六点过就醒了。我都觉得有点恐惧驱动，属于自己把自己吓醒了。

我经常脑子里在想象，如果有人回办公室，我要能立刻惊醒，从地上打滚爬起来——反正当时是冬天，我也不太讲究，睡觉没有什么专门的睡衣，只要没有被抓到我在地上躺着，就可以装作没事。

大部分时间，我睡眠质量都非常差，很警觉，有点动静就会醒。我总感觉半夜有人在楼道里走动，可能是保安巡逻什么的，立刻就惊醒了，跟做贼的心理压力一样大。

还有的时候，同事要出差，明天早上四五点钟可能会来公司取个设备；如果加上当天晚上有人再加个班，九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就剩不到八个小时了。这种情况下，整个人都会很难睡着，一晚上都是半梦半醒的。

其实到最后我也没有真的被人撞见过，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瞒住了。身边的同事不知怎么的，好像能感觉到一点，只是在假装不知道。

有一次，有个同事突然跟我说，她和她领导明天早上五点会到办公室，就没什么由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感觉她是在提醒我。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我也没有接话。现在想起来，还是挺感谢她的。

二

" 这份工作必须干一辈子了 "

我当时确实是极端想省钱，原因有很多，最主要是焦虑。

那半年对我来说，是很多重倒霉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毕业春招的时候，我很好的朋友突然去世了，当时心态就很爆炸，每天在家躺尸，面试也没有好好准备，没拿到什么特别好的 offer。最后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互联网公司，比较有名的 996，另一个就是这个传统媒体，工资只有 6000。

身边的同学大部分都去考公、考研了，我也想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就选了工资 6000 的，想着应该比较轻松，打算一边上班一边准备申请出国留学。

结果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没办法供我出国了，然后我就开始焦虑了。本来只是过渡的工作，仔细一琢磨，发现 " 走不了了 "。

出国留学的费用太贵了，我出不起

我想过考一个国内的研，但是工作要求经常需要出差，你没办法说，每天晚上几点到几点背背单词。养不成学习习惯，每个科目背一点，回头一看又跟新的一样。

我想跳槽，就近找了一家最有名的大厂，结果一聊发现，互联网公司它会卡你 30% 的涨薪。按照我当时的薪资涨 30%，还不到一万块钱，我还要跟他们一样加班，那我不是纯纯傻逼了。

我又一想，大公司都只能给 30%，其他公司可能也差不多，一下就很绝望，后来简历都没再投了。

那时候太傻了，最主要是心态崩了。

来之前我以为这份工作很轻松，来了才发现，公司里只有我一个负责摄影摄像的，所有需要摄影的活都找我，整天出差，一去一礼拜，连轴转。

更痛苦的是干不好。我本科是学新闻的，摄影只是专业课上学了一点，我根本就拍不明白。每次拍完回来剪片子的时候，没有一点素材是可用的。

我朋友还都觉得这份工作不错，稳定、不卷。那放弃一份好工作，能有什么理由？一般来说就是你能力不行，" 你 " 不行。有一种和人格绑定了的感觉。

国企象征着稳定和 " 铁饭碗 "，很多人求之不得

多重因素影响之下，我就像被洗脑了一样，感觉 " 这份工作必须一直干了 "。

你摆脱不掉，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去改善，怎么样让它性价比高一点。

我尝试过 " 开源 "，去接各种兼职，比如家教。但同样是因为经常出差，没办法稳定做。最后干下来的这个还是老家一个亲戚的小孩，他能接受有一搭没一搭的上课，给的也很低，两个小时就两顿饭钱。

我也想升职涨工资，但发现这份工作也没有升职的空间。公司里除了我都是研究生，年纪也很大，然后他们都是掌握技术的，我也升不上去。

最后剩下的办法，就是 " 节流 "，变态式的节流。住在办公室省下一笔房租，就当我一个月多挣了 2000，跟换一份 " 好工作 " 也差不多了。

这个决定当时对我来说是一个破局点，缓解了我的焦虑。但长期来看，它反而拖长了我痛苦的时间。

三

原来我想要的是辞职

刚开始尝试住公司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觉得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我有几次把自己的地铺拍照发在群里，跟朋友们说，" 我晚上就睡这 "，群里可能就会有很多人打问号，被我的抽象震惊到了，我这时候就会觉得很爽。

不用通勤，每天多出来 4 个小时，可以做做副业，也让我觉得有点爽。

但是住在公司的细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在公司住的是秋、冬、春，最冷的半年。公司有一个窗户有点坏了，关不严，会非常冷。

没有床铺，睡袋只能是直接铺在地上。右边是工位，左边是公司的大铁皮柜，加上公司的地板是白色的瓷砖，都是冰的。睡袋用久了，棉花被压扁了，一点保温的功能都没有。

后来我就琢磨买个垫子。最开始图便宜，尝试过瑜伽垫，广告说没有味道，但贴着睡还是能闻到，可能是我体质问题，闻久了会头晕。后面又买了野餐垫，看上它背面有个金属质感的防潮层，用起来才发现根本不隔热，半夜冷到睡不着。

最后花了一百多买了蛋巢垫，比睡袋还贵一点，但总算不会冻醒了。再后来天气更冷了，又加了电热毯。

有一次晚上，公司那扇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能识别我的指纹了，可能是太冷了冻坏了。我只能在外面活动间的沙发睡了一晚上。那个房间超级大，暖气根本覆盖不了，给我冻得要死。

洗漱也非常不方便。厕所的水超级冷，冬天，你只能冷水洗脸刷牙。

更没有洗澡的条件。我当时体验了一些产品，比如有的医院旁边卖的那种，给病人用的擦洗设备，说擦完以后跟洗完一样，我试了，根本没有这样的效果。幸好那时候是冬天，不用天天洗，我只能周末回家或者去青旅洗澡洗衣服。

这样洗洗刷刷一下，周末也就没有了。

回忆起来，那半年里我几乎没有任何开心的记忆，和朋友出去玩、晚上一起聊天之类的，都没有，除了工作就是在兼职，每天吃食堂、睡公司，微信步数不到 100。

其实我是个 E 人，只要和人说说话就很开心。但那段时间我不敢和老朋友聊天，也不爱和新同事社交——我心里隐隐觉得新同事太卷了，卷到我了，办公室里整天一句话都没有。

其实后来见过很多奇葩同事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们只是正常的把工作任务做完而已，是我当时心态太差了。

住公司这件事，我爸妈都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我在城里租了个房子。告诉他们也没有意义。他们不能理解公司需要加班这件事，甚至会觉得我老去加班，是因为我喜欢上班，是我自己觉得那里很好玩，是一种 " 玩物丧志 "。

我到现在也很震惊，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能那一辈人对工作的感受和我们不一样吧。

那半年到后面，我状态越来越差，睡眠不好，整天迷迷瞪瞪的，经常莫名其妙的想哭。腰也不行了，久坐就疼。最明显的是体重波动很大，一下长胖了很多。

我担心自己激素出了问题，去医院精神科挂号，医生给我诊断为睡眠障碍，开了两个药。

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药不能吃。我是一个聪明无比的人，吃药会让我变傻。比起吃药，不如辞职。

常见的精神类药物，经常会有副作用

" 辞职 " 的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来医院的根本原因其实就是我想辞职，但我不敢，我一定要一个外部的、非常客观的理由，才能提出这件事。

真正去提辞职的时候，我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老板也没有阻拦我，家人也没有阻拦我，也没有朋友来问我。

我就记得，辞职的第二天，我狠狠地把我的睡袋扔进垃圾桶里，它很大，一下占满了整个大垃圾桶，把它扔进去的瞬间真的非常爽。

四

如果没有住公司，会不会更好

住在公司半年，我总共攒了两万块钱左右。裸辞之后，我在家躺了差不多七八个月，就把这笔钱全花光了。

辞职没有立刻解决所有问题。辞职以后，我跟之前的同事也完全断联了，因为我潜意识里还是在觉得离职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是在逃避。

也焦虑，焦虑的时候就安慰自己，正好准备准备考研，年底考了，重新拿个应届生身份，从头开始。

对很多人来说，考研成功，就能推迟三年进入职场

但其实那时候我根本没心力准备，到了年底不敢进考场，只好赶紧找个工作。

没想到，新工作找得很顺利。有一家小公司给我开出 1 万的月薪，因为公司小，不会说卡涨幅、要审批之类的，他觉得一万块能招到我就属于捡到漏了，很开心，我也很开心，能涨薪，还能换到我喜欢的岗位。

从这里开始，路虽然坑坑洼洼的，但是就走起来了。

小公司很卷，招到你一个能干的就一直薅，我一时上头跟领导吵了一架，以为完蛋了，投简历想跳槽，还是投的大厂。

但这次我有垂直经验了，顺利拿到 offer，在 1 万的基础上，涨幅超过 30%。

大厂又卷又内斗，我干不下去，实习期就跑路，再次裸辞。但因为有了大厂的背书，多花了一点时间面试和准备面试，我又换工作成功了。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到现在我甚至觉得，你只要有勇气，就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也知道，勇气真的很难。刚毕业一个天崩开局，你就是会自卑，觉得自己不够好，甚至有一点自我惩罚的倾向，像我一样，伤害自己的身体去省钱，或者加班去试图证明自己。

我到现在都不觉得那段经历对我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没有发明出住公司这种办法，可能我还会早一点醒悟——即使不考虑钱，那份工作就是不适合我，我学不到东西，也不感兴趣。

我当然也不觉得世界上有完美的工作，但是现在的工作，我感兴趣，就愿意投入更多时间；它也给我很多资源，它给我有价值感的工资，每周给我那么两三千个 token 去研究学习，让我去提升自己，我就会做得越来越好，这就是一个正向循环。

不想再回头看了，就希望前面风景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