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丨吕萌

编辑丨王之言

为了赶上下班潮，每天下午三点半，我就骑着三轮车出发摆摊。

我在天津职业大学地铁站 C 口摆水果摊。这个位置是我自己选的，既有下班的人经过，也能照顾到旁边学校的学生。摆摊时我穿得比较随意，戴一顶礼帽遮阳，再戴个面罩，裤子穿宽松一点，方便搬东西、蹲下来收拾。

衣服都是过去买的。以前上班我喜欢买衣服，现在基本不买新的了，就从旧衣服里找舒服的穿。

● 骑着三轮车去地铁口摆摊。

9 月份没那么热，但我进的水果比夏天少。7 月份吃过亏，天气热，桃子、葡萄损耗特别大，所以不敢压太多货，只进一些当季水果。

这个月我又增加了去年卖过的烤红薯。炉子一开，热气和甜味往外飘，能吸引顾客。红薯不能一直用大火烤，隔一会儿就要打开炉子看一眼。烤得太久，水分跑掉了，上秤以后重量就少了。这些都是摆久了才知道的。

刚开始我不会吆喝。夏天第一次喊 " 香瓜嘎嘎甜 "，周围的人全都扭头看我，挺尴尬的，以前哪干过这个。可是你不喊，人就从摊前走过去了。现在地铁口的人一拨一拨出来，我就站起来喊：" 新到的无籽麒麟瓜，嘎嘎甜，嘎嘎好吃！"

顾客来买，我就拿袋子、挑水果。桃子最怕捏，半硬不软的时候，一按就是一个手印。卖水果以后，我会特别在意这些以前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一个桃有没有手印，一串葡萄的枝是不是干了，半个西瓜能不能卖出去。

生意好的时候，我基本坐不下来。生意不好的时候，我就坐在三轮车旁边，等下一趟地铁到了，再站起来喊一遍。

看着这些人上下班，我也会想，以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在 5A 写字楼里上班，每天匆匆忙忙的。

我在房地产行业前前后后有十多年。

2004 年，我大学毕业就进了天津一家设计公司做制图员。三年后，又去巴黎一所私立学校学室内设计。读了一年多，我的语言越来越跟不上，加上学习压力很大，最后没有拿到学位证。

2010 年，从法国回来以后，我去了华远地产，做精装修主管，工资 7000 多块钱。从那时起，我真正进入了房地产行业。

我负责长沙一个项目的精装修，主要管售楼处和样板间设计。这是一个大型综合体项目，包括商业、公寓和住宅，最小的住宅房都有 250 平方米。

我没有经验，只能用力去学，经常一个人在公司待到晚上八九点，一遍遍地过设计图。周末就跑建材城，看石材、木料、壁纸、瓷砖，还有各种家具和灯具。材料不光要看效果，还要懂防火等级、材质和施工。我们做的是高档住宅，材料很贵，一旦出错，返工成本不敢想。

那时房地产市场很热，开发商也舍得花钱。样板间的背景墙用的是每平米 300 块钱的石材，壁纸能用原装进口的，就不用高仿的。甚至一个烟灰缸，也要考虑用什么款式、放在什么位置合适。" 不管多贵，先把效果做出来 "，是那个时代地产行业的状态。

最忙的是赶开盘节点。销售定好了第二天开盘，售楼处和样板间当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做出来。有时硬装还没有收尾，软装已经开始往里面搬。沙发、桌椅、灯具、饰品摆好以后，还要连夜做保洁。晚上十一二点，所有人还在售楼处抢时间。

我们的项目就在湘江边，站在房间里能看见橘子洲头。那时候橘子洲每周六放烟花，我们会组织业主过来赏景。大家站在我参与装修设计的房子里，一边看房，一边看江景，很有成就感。

在长沙那三年，我慢慢掌握了精装修这套流程。当时我 31 岁了，身边很多同事有了家庭，我也想有个孩子。后来在网上认识了前夫，就从长沙去了北京。

2014 年孩子出生，但婚后的日子过得不顺心。一年后，我们离了婚，孩子跟着对方生活。婚姻没了，孩子不在身边，工作也没稳定下来，我只能把行李搬回老家天津。坐高铁回去的时候，我一直哭。

当时手上没什么钱，安邦在招精装修的岗位，联系我去面试。我做过大型高端项目，也懂设计管理，最后被录用了。我挺感激这份工作，它在我最差的时候把我接住了。

刚进去，我跟的是总部办公楼的装修项目，要从设计一路盯到最后落地。不熟悉施工，我就整天泡在现场，在旁边看着学。

总部项目做完以后，我开始同时跟全国 3、4 个项目。当时项目周期很快，房子卖出去，拿回来的现金继续去别的城市拿地、做项目，整个行业是一种快周转状态。

我总是在出差。周一飞去一个项目，周五回来，再接着飞下一个项目。赶上工期紧，干脆就在项目上待一个月。

我喜欢忙碌的状态。离婚以后，不愿意让自己停下来一直想，就给自己找事情做，还读了央财的研究生。

工作慢慢顺了，工资也涨到 2 万多。当时我没怎么存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衣服、化妆品上花得比较多，也会跟着服装杂志学搭配。有时候我穿了什么，同事过一阵也会买类似的。早上出门前，衣服搭配好、妆化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会很有自信。

我妈觉得我一直攒不下钱，不如买套自己的房子。那是 2019 年，我快 40 岁了，一直租房，确实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最后在天津选了一套房子，110 多平方米，总价 296 万。首付我自己出了十多万，也找同事、亲戚周转了一些，贷了 200 多万。那时候房价算是高点了，但工作一切正常，我觉得收入还会涨，肯定供得起房贷。

给别人做了这么多年装修，终于轮到自己的家了。周末不忙，我就回天津，跟爸妈一起挑主材、盯施工。

我想赶紧把房贷和欠款还上，就打算再换一家公司。当时投简历，虽然不是几十家公司抢着要，但总有面试机会。我会设计管理、会招采，又做过高端项目，我知道自己能找到好机会。

我很快去了另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到总监职位，月薪涨到 4 万 5。

在这里做的项目是三里屯高端公寓，一共四十多套，有的户型 600 多平方米，一套总价 8、9000 万甚至上亿。公寓会按照不同品牌做设计主题，有爱马仕、香奈儿，家具从国外进口。一个床头柜、一个小酒柜就可能几十万元，有的还是皮质或特殊材质，搬运时磕碰一下都很麻烦。

我负责其中一套公寓从装修设计到落地的全过程。供应商、施工单位，见到我会叫 " 陈总 "，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工资虽然高，但我没真正 " 见过钱 "。工资一发，我就先攒起来，差不多三个月凑够 10 万，就赶紧还出去了。

2022 年前后，行业环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公司在收缩，招我进去的那位领导先走了。内部还讨论过降薪，没等降到我这里，人力就来找我，说要缩减人员。

我退掉了租的房子。离婚后，我和好朋友合租了一套两居室。我在那个不到 10 平米的小屋住了差不多八年，挺破的，但我一直很喜欢。房间在二十多层，对面没有楼挡着，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打开窗户往外看看。我开车把东西一点点拉走，意识到北漂这么多年，最后也没有留下来。

当时手里还有积蓄和离职补偿，房贷还能撑住。我想换条路，就花钱报课，学着做情感口播、知识分享。自媒体试了一年，没什么起色，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到了 2024 年，我又开始找工作。

那时候房地产的工作就很难找了。一百多份简历发出去，基本没有回音。以前公司到处做项目，缺人；如今项目少了，找工作的人多了。一连找了三四个月，连深圳、苏州、成都、珠海的公司也投了。薪资期待一点点往下降，4 万 5 拿不到，3 万总该有吧？再往后，2 万也得考虑。

● 下班时间，路边的顾客多了起来。

深圳有个高端住宅项目联系过我，面了两轮，被刷掉了。阿里的相关岗位我也面过，没进去。

后来珠海一家公司看中我的项目经历，薪资谈到 3 万，包吃包住，我就去了。我已经没那么多要坚持的了，先有收入再说。但我只做了三个月，公司资金链断了，发不下来工资，项目也就停了。

以前做甲方，一个项目干完总有下一个，公司养着设计、工程、机电、采购一整套团队。现在公司把事情交给代建团队，不再养那么多人。项目有，人就有工作；项目停了，人也留不住了。

去年四月，我去了一家北方的装修公司，工资降到 1 万 5。手里的钱越来越少，我一点不纠结这个工资配不配得上过去的经历，只要每个月能还房贷就行。

工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是做老房改造。成天穿梭在老旧小区里，经纪人发来房源，我就去见业主。我要自己拿着测距仪量房，量墙有多长，哪里刷漆、哪里换地板，再做方案、报价。

后期软装家具送到现场，怎么摆放也是我的事。沙发放哪里，台灯、落地灯摆在哪儿，一点点调整，让一套老房子看起来像样，能重新卖出去。

到了后期，公司又加了业绩要求。每人每月做到 8 万 8，至少签三单。金额够了，单数不够，也要扣钱。设计和销售绑在了一起，有的同事整体装修谈不下来，就谈局部改造，哪怕一个卫生间改造也能签一单。

跟人打交道的方式也变了。以前到工地，我负责找问题：壁纸开了，重新粘；材料不对，换掉。现在我得主动叫客户 " 哥 "" 姐 "，问您这个房子想怎么改？整体动，还是局部改？房主说预算只有 3、4 万，我就得跟他一项项商量，但量了房、做了方案，人家也不一定签。

有一次，公司研究长租公寓装修，我收集资料做了 PPT，一个领导却说没有自己的东西。我很委屈，好像以前干过的都不算了。

有业绩考核的第一个月我没完成，就离开了。

离职前，我就在考虑出路。我刷到很多离职摆摊的视频，有破产老板自称靠摆摊赚 100 万，还有一个在天津武清的姐姐卖 " 一元一串 "，说两年挣了 80 多万。80 万我不敢想，哪怕一年挣 20 万呢。我挺心动的，找她要了涮串配方。

去年 9 月底辞职，10 月 4 号，我就推着小车去地铁口摆摊了。当时连三轮车都没买，用的是一个露营车。

刚开始摆摊时，我心里还是有落差，也觉得不好意思，怕遇到熟人。好在摆摊的地方离以前生活的地方很远，周围没有认识的人。有时候我发摆摊的视频，也会屏蔽朋友和亲戚。后来慢慢习惯了，赚钱最重要。

卖串最麻烦的是准备。汤底有 30 多种配料，要熬两三个小时；每种菜卤的时间还不一样，短了不入味，长了就碎。我不熟悉工序，做得慢，常常赶不上学生放学和饭点。干了二十来天，太累，就换成了烤红薯、烤玉米和烤梨，省事一点。

我们这种摊位是 " 野摊 "。地铁站附近摊多，城管也经常来赶。后来我去小区门口摆，反而卖得更好。居民区的消费能力高，会挑最大的红薯。

我每天都出摊，下大雪也不休息。天气越冷，大家越愿意买热乎的。我穿两件羽绒服，棉裤也两条，快到半夜炉子里火快没了，身体一下就冷了。

到了今年 3 月，烤红薯慢慢过季了，我又学博主卖鲜榨橙汁，买了榨汁机，进了五箱橙子，去大学附近的地铁口卖。没想到天津那时还冷，学生也觉得贵。有一天榨了七杯，只卖掉三杯，实在没办法我就卖橙子。

摆摊的时候，我也没停下找工作。今年 1 月找到一份月薪 2 万 8 的活儿，就又回去上班，每天京津两地跑。结果这份工作只干了一个月，项目结束了，我又回来了。手里的钱也彻底见底了。

简历一直挂着，就像石头落水，之前还能有几个水花，慢慢就沉下去了。到了 45 岁，很多公司明确不要这个年龄的人了。

每月 8000 块的房贷，父母开始帮我还。为了帮我，我爸还在外面干保洁。他们都 70 岁了，这个年纪应该留着钱养老，现在还要反过来养我。我心里很不好受。

我也考虑把房子卖了，但是房价降了 100 多万，卖掉就得打折。这套房本来就是自己住的，爸妈也特别喜欢。这些年我挣的钱，一笔笔还进去，差不多有 90 万，都变成了这个家。最后还是没卖。

我联系以前的老板，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我从没求过人去要一份工作，这次确实没办法了。那位老板我一直挺尊敬，他人也好，让我过去面试。

我特意去了上海，跟他聊了很久，但是最后老板说，之后有合适的帮你看看。我就知道没成。

回家以后我特别自责，觉得没有抓住机会。我反复想，当时为什么那么回答他的问题。洗脸的时候，突然又想起来，就对着镜子骂自己，怎么跟人谈事情一点脑子都没有？为什么还要让父母替我还房贷？情绪上来了，还打自己耳光。

那时候我意识到，不能一直在家里坐着，得赶紧让自己动起来。我已经 45 岁了，原来的职场道路走不通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想来想去，眼下能选的只有继续摆摊。

到了 5 月，因为有卖橙子的经验，我就开始进水果去卖。

卖水果也得从头学。早上 5 点去进货，批发市场一排排档口，得先转一转，看看每家有什么、多少钱。人家说 2 块 8 一斤，我问 2 块 5 行不行。不行，再问 2 块 7，一两毛地磨。

刚开始定价，我只是在进价上加一点，没算那么细。卖着卖着才知道，筐皮、装水果的盒子，都是成本。西瓜 2 块 4 进，3 块 5 卖，看着一斤能挣一块多，把成本算进去，可能就剩几毛钱。

有时候一单 20 块 3，客人说 3 毛别要了，我都有点舍不得。这一单本来就没挣几块钱，3 毛、5 毛也是钱。以前 " 斤斤计较 " 就是一个成语，现在才知道，钱真是一斤一斤称出来的。

这几个月我风雨无阻地出摊。下雨了，等雨小一点，就开车出去。我一直想把每天的营业额做到 1000 块，多拿一点去还房贷。每天回家，我会用手机记账，桃子卖了多少个，葡萄卖了几串。生意好的时候，确实卖过 1000 多块一天，但也就那么两三次。碰上生意差，一晚上才卖 33 块。

前段时间天气热，桃子、葡萄很快就会坏。看着水果烂掉，真的心疼。我就少进一些，上午也去摆摊，到了晚上，实在卖不出，就降价处理。

有时西瓜只卖出去一半，我会一直等，盼着再来一个顾客，把剩下的半个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