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妥善处置、盘活、用好这批闲置的校舍资产资源,已经成为乡村治理的一道重要课题。各地也都开始了多样化的探索。"
在宁夏西吉县腰庄村的老年人活动中心,正午时分,老人们围坐着吃饭、交谈,隔壁还传出阵阵秦腔。
这个活动中心占地 3200 平方米,地砖做了防滑处理,墙上加装了安全扶手,还拥有餐厅、超市等多个功能区域。老人们可以在此打牌、唱戏、练习书法、学习音乐。

腰庄村老年人活动中心
图源:人民网记者阎梦婕摄
就在不久前,这个老年人基地还是一座因生源枯竭而废弃的乡村小学。
腰庄村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村里无人照看的留守老人多。空置出来的校舍刚好填补了养老需求,把旧校舍改成老年基地,是顺势而为的选择。
在西吉县,目前有 191 所撤并闲置校舍,未来 5 年,还将新增 116 所待合并校舍。该县计划在 5 年内再筛选 65 所闲置校舍,并将其改造为农村养老服务设施。
西吉县的故事,如今正在全国多处上演。
按教育部数据,2020 年,中国普通小学共有 15.80 万所;到 2025 年,这一数字降至 12.83 万所。5 年间,全国普通小学数量减少了 2.97 万所,平均每天约有 16 所小学从统计名单中消失。其中一部分学校撤并后,原有校舍也随之面临闲置和再利用问题。
学校数量的减少,与人口结构和人口流动密切相关。学龄人口规模持续收缩,小学在校生规模在 2023 年前后达到高点,此后逐步下降,2025 年又减少了 406.08 万人。与此同时,城镇化持续推进,大量农村人口向城市迁移,乡村儿童也随家庭流动进入城镇就学。
于是,一大批承载着乡愁与历史使命的乡村小学、中学,因生源枯竭而撤并。书声不再,校舍空寂。
校舍闲置后,大量建筑在风吹雨淋中加速老化。墙体裂缝、屋顶漏水、线路锈蚀,部分校舍沦为危房,既造成国有和集体教育资产的贬损流失,也埋下了安全隐患。
妥善处置、盘活、用好这批闲置的校舍资产资源,已经成为乡村治理的一道重要课题。各地也都开始了多样化的探索。

核心问题
农村学校撤并并非近年才出现的现象。自 20 世纪 90 年代后期起,随着农村义务教育布局调整,部分地区便已启动相关工作。
2011 年,时任安徽省副省长的谢广祥跟媒体分享了他在基层调研的数据。
以安徽为例,2005 — 2009 年,农村中小学布局结构调整撤并学校共有 5701 所,占 2004 年学校数的 20.42%;撤并学校校园面积 2408.83 万平方米,占 2004 年校园总面积的 2.47%;撤并校舍建筑面积 393.59 万平方米,占 2004 年校舍建筑总面积的 9.80%。
同年,贵州开阳县闲置校舍为 17 万平方米,该县教育局计财股股长聂文斌对媒体做了保守测算:全国 2200 多个县目前至少有 3 亿平方米的农村校舍处于闲置状态。
当然,学校撤并工作持续推进,相关数据也随形势不断更新。省、市、县各级政府也公布了最近几年的统计数据。
从省级层面公开数据来看——
广西数据显示,截至 2018 年底,全省共有各类中小学校(含幼儿园)闲置校舍达 280 多万平方米,占校园校舍总面积的 3.1%。
贵州省 2019 年的数据显示,现有区域人口流动变化及农村教育布局调整后,闲置学校(含教学点)5600 余所,闲置校舍建筑面积 280 余万平方米。
甘肃省从 2021 年到 2023 年,撤并学校总计 7498 所(含教学点),占地面积总计 2517.81 万平方米。2024 年,全省农村中小学校闲置校舍共计 10730 座,建筑面积 556 余万平方米。
云南省截至 2024 年底的数据是,全省闲置学校(教学点)6932 所,闲置校园土地面积 25253.24 亩,闲置校舍面积 435.98 万平方米。
早在 2011 年,时任安徽省副省长的谢广祥就提到了闲置校舍的核心难点:部分闲置校舍产权归属不清,导致这些校舍陷入 " 有利则争、无利则弃 " 的管理困境,一些长期无人维护的校舍,逐渐破败成危房,甚至出现倒塌风险;还有少数部门和个人无视法律规定,随意处置、侵占闲置校园资产,造成资产流失。
就在 2011 年的 11 月,《中国教育报》刊发的一系列调查文章,将这个难题具象化了。

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该报举了一个例子。河南虞城县郑庄小学由两个村共同出地建设,后来的改扩建又有政府和村集体投入。学校建成之后,究竟谁拥有产权,连校长和村干部都无法说清楚。正因为建设过程中存在多方出资、出地的情况,一些村民认为自己对学校拥有权益,甚至出现村委会擅自将学校部分面积抵押给村民筹款的事件。
在传统农村办学的过程中,建校资金来自多方。
村集体出地、村民集资、财政投入、社会捐资,多元主体共同垒起了这些乡村校舍。
办学期间,各方围绕 " 教书育人 " 这一共同目标形成事实上的默契,产权归属并不成为问题。一旦撤点并校,书声散去,这种隐性平衡随之打破,原本被办学功能所掩盖的权属模糊,便直接成为资产处置的核心障碍。
报道还称,一些地方甚至出现村不管、乡不管、教育行政部门也不管的 " 三不管 " 状态。村集体担心历史债务和产权纠纷,不敢出租或者出售;乡镇已经不再拥有相应的教育管理权限;教育部门虽然掌握学校管理权,却因为产权复杂而难以处置。

闲置的小学教学楼
2008 年,东北师范大学农村教育研究所调研数据显示:在 978 所撤并学校中,有 206 所因产权不清等问题陷入闲置、荒废甚至坍塌状态,占比达 21.06%。
各地出台的关于处置闲置校园的政策文件,其实都在试图破解这个痛点。
地方政府普遍把厘清产权放在整个处置流程的前端,确立尊重历史、保护各方合法权益的基本原则,先开展全域全面排查登记,摸清每一处校舍的土地来源、出资主体、建筑现状,区分国有资产、集体资产以及混合型资产,尽力确权建档。
广西七部门 2020 年印发《广西壮族自治区农村中小学校闲置校园校舍处置工作指导意见》,在处置程序中明确要求:
明晰产权,完善手续。通过排查核实,进一步明确闲置校园校舍土地使用权、房屋所有权等产权归属情况。有关部门要根据法律法规,按规定和程序为权属单位核发或申请补办土地、房产等权证,完善相关手续。因历史遗留问题等原因未能明确产权归属单位的,要分析影响登记的相关因素,及时补充完善相关材料,依法办理不动产权证 …… 对于产权归属不明晰且查证和确权难度大的闲置校园校舍,市、县(市、区)要按照上述原则,边查证边推进处置利用。

图源:广西壮族自治区教育厅
各地也结合本地实际出台细化规则。例如江西鹰潭市明确,对华侨华人、海外同胞捐资兴建的校舍,处置前需充分征求捐赠人意愿,严格按照国家相关规定落实处置方案。
多元手段
值得关注的是,各地在闲置校舍处置盘活工作中,均严格遵循 " 教育优先 " 原则。河南省去年明确提出,优先保障教育事业发展需要,经论证教育事业确无发展需要的,调整用于卫生、文化、民政等其他农村公益事业。
这背后有很现实的原因。
学校是围绕公共教育功能进行建设,教室、操场、教师宿舍、食堂和公共活动空间已经形成完整的基础条件,将其继续用于幼儿教育、劳动教育、社区教育、教师周转住房等,通常只需要针对性改造。如果一开始就转向完全不同的商业用途,土地性质、建筑功能、消防设施和规划条件往往都需要重新调整,成本也会随之增加。
另外,人口变化并不意味着所有地区的教育需求永久消失。人口流动有周期性,区域经济也会变化。" 教育优先 " 的处理规则,也是给乡村教育资源预留部分弹性。一旦未来乡村出现学龄人口回流,已经保留建筑主体的校舍,也具备重新恢复办学的可能性。
许多地区依据教育属性,探索盘活闲置校舍的方法。
安徽霍邱县将一所小学改造为劳动实践基地,供周边学校开展农事体验;一所改造为教师周转宿舍,解决乡村教师居住难题。
山东巨野县将闲置村小打造劳动教育实践基地,开辟了 7000 多平方米的农作物试验田;该县还将闲置校舍等资源改造成为家长学校(就是大人们上课学习技能的学校)。

巨野县打造的劳动实践基地
图源:山东教育新闻网
乡村小学历来是村庄的公共生活核心,拥有成熟的土地、房屋、水电、道路及公共活动资源。过去,这些资源服务于基础教育;如今人口结构迭代,乡村养老、托育、文化、医疗等公共服务短板凸显,闲置校舍恰好可承接部分民生需求,补齐乡村公共服务弱项。
乡村养老是当前校舍盘活的主流方向之一。当下农村学龄人口持续缩减,乡村老年人口规模稳步攀升。2025 年末,全国 60 岁及以上人口达 3.23 亿,占总人口的 23%。在人口外流显著的农村地区,闲置的校舍与乡村养老需求形成适配。
如文章开头提到的宁夏西吉的案例一样,中国很多市县正在对闲置村小进行改造,打造乡镇养老院、长者食堂及乡村养老服务中心,让闲置校园变身老年群体休闲就餐、文体活动的便民阵地。
当然,改造需要花钱。宁夏西吉腰庄村的养老院改造资金由民政专项、村集体收益与社会帮扶多方筹措;村里在校舍屋顶铺设了光伏板,售电的收益用来补贴日常运营开支。食堂运营资金则由村集体分红、社会捐助、行业部门补助兜底。
云南大理的南涧县,既有空巢老人,又有留守儿童。该县将包括 25 所闲置校舍在内的多个场地,打造为 " 幸福小院 ",老年人可以用餐,儿童可以玩耍,实现 " 一老一小 " 服务一体化。关于小院建设的资金问题,中新社报道称," 整合民政养老托育专项资金、乡镇配套资金、村集体经济收益,叠加上海对口帮扶、社会爱心捐赠 "。

幸福小院
图源:大理州委宣传部
废弃的校舍还被改造成文化广场、卫生室、低保户住房、健身场所、村史馆等公共服务设施。
吉林梨树北夏家村,颇有创意地将闲置 50 年的老校舍改造成村史馆,村民自发捐物共建,将自家的纺车、犁耙等老物件摆进了展馆。这个小小的博物馆还有农耕研学、集市、农产品直播展销等功能。河南罗山县周党镇走的则是朴实路线,不改造、不装修,配上烘干设备,把闲置校舍和操场当成打谷场,提供给村民使用。
市场化租赁、引入社会资本发展乡村产业,是闲置校舍盘活的另一重要路径。可依托校舍资源发展乡村旅游、民俗体验、农产品电商、特色加工等产业。
云南新平县老厂乡联合两家村办企业,分别投资 100 多万元,将 2 所闲置校舍分别改造为大米加工厂、竹笋加工厂,依托本地农产品资源开展加工生产,壮大村集体经济。
贵州开阳县龙水乡引入一家旅游公司,投资建设水上运动中心,该项目还将一所小学拆分改造,一部分做水上运动项目办公区,一部分改造成民宿,配套咖啡吧,带动本地村民就近就业。

贵州开阳县闲置校舍改造的水上运动中心
图源:天眼新闻
部分地区还将闲置校舍交给专业团队运营。
江西赣州经开区按 " 能用则用、不用则售、不售则租、能融则融 " 原则,将 23 所闲置校舍统一移交区人才集团市场化盘活,17 所具备条件的校舍全部实现重生,年租金收益 75.6 万元。
兰陵县则将闲置校舍统一划转给县属国企兰陵文旅集团进行管理。兰陵文旅在 2025 年社会责任情况报告中宣布,它累计盘活闲置校舍 102 处,资产盘活率提升至 93.14%,联合各乡镇招引项目 37 个,年产值预计超 2.1 亿元,带动就业 1100 余人。
结语
当然,盘活不等于简单换一块牌子。
校舍改养老院,要适配养老建筑消防、无障碍规范;用于产业,要防止国有、集体资产的流失;做公共空间,基础设施的运转也离不开经费和人员。
而且,不是每一所闲置校舍都适合改造,地理位置、房屋安全、地方供需情况,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因素。偏远地方的校舍,没产业、没人流,难以吸引社会资本,招租流拍是常有的事。
此外,改造校舍,要人,更要钱。资金筹措渠道、后期运维成本、盈利可持续性等问题,仍是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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