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几年的创投报道里,有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时间点,那就是 2021 年的美元大放水——这是灾难的代名词。
目前人们的共识是,美元大放水直接让一级市场在那一阶段变成了投机天堂,热钱涌动,估值虚高。在把一票风险投资基金套在高位的同时,也塑造了一大批有名无实的 " 伪独角兽 "。短期的结果,就是 2022 年到 2023 年期间的资本寒冬,流动性枯竭。长尾的结果,就是这批伪独角兽们要么腰斩估值、苟全性命,要么直接破产倒闭,带着一大串投资人的押注瞬间清零。
不过即使悲观主义者也很难想到,大放水时代造的孽,居然还能一直延续到 2026 年下半年,这个看起来已经被 AI 叙事支棱了起来的时间线。
近日,科技公司 Bending Spoons 宣布,拟以约 13.6 亿美元企业价值收购远程协作平台 Miro。考虑 Miro 持有的约 4.35 亿美元净现金后,该交易对应的 Miro 股权价值约为 17.9 亿美元。
而 Miro 这家公司正是大放水时代涌现出来的 " 虚高独角兽 " 的典型代表,2022 年 1 月完成的 C 轮融资的估值曾经高达 175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170 亿元)。
17.9 亿美元的股权价值,仅仅相当于 C 轮估值的 1/10。4 年时间,估值暴跌 90%,本来是个超级独角兽,结果把超级俩字儿跌没了,光剩独角兽了。
先来简单介绍一下 Miro。
严格来说,把 Miro 和诞生在大放水时代,有鲜明投机特征的 " 伪独角兽 " 放一桌,多少也是有点不公平的。毕竟他们确确实实是一支踏实做产品的团队,早在 2012 年核心团队就开发出了产品雏形。两位创始人安德雷 · 库西德(Andrey Khusid)和奥莱格 · 沙尔丁(Oleg Shardin)也不是那种职业创业者。
在创办 Miro 之前,他们两个人共同经营着一家业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事务所 Vitamin Group,主要业务集中在网站和 APP 设计。之所以选择创办 Miro,是因为随着 Vitamin Group 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客户越来越多,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外地客户,需求细节沟通起来非常麻烦。也就是说,2012 年库德西和沙尔丁是带着产业真实的洞察决定创业。Miro 最初的名字其实也暗示了他们深厚的产业基因—— RealtimeBoard,用于远程协作的实时画板。
但说 Miro 是大放水时代的既得利益者,也是一点都不过分。
2012 年初代产品上线后,Miro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 " 小而美 " 的状态,定位也非常简单:就是帮助设计师与客户对齐需求的工具。就连库德西在多年之后的采访里也承认,最开始 Miro 甚至没有打算做一款单独的产品,他们的目标是将 " 支持云协作的实时画板嵌入到浏览器里 "。在这样的佛系定位里,Miro 直到 2017 年前后才完成了公司化运营之后的首轮融资,金额仅仅只有 130 万美元,投资方也名不见经传,是一家叫做 Altair Capital 的小机构。
2018 年 11 月,Miro 才算是正式进入了硅谷的视野。这一年,硅谷知名 VC Accel 领投了 Miro 的 A 轮融资,总规模为 2500 万美元。此时在种子轮资金的帮助下,Miro 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市场拓展,拥有了 200 万用户和 8000 个左右的企业级用户,其中包括 Netflix、Twitter、Hubspot、Airbnb 之类的知名公司。但到这时候,Miro 团队仍然保守地将定位锚定在 " 支持远程协作的实时画板 " 上。
可 2020 年,上帝猛轰一脚油门。
那一年春天,病毒席卷全球,人们不得不减少接触,可生活还在继续,怎么办?" 远程协作 " 这个需求在这样的基调下开始暴增。据知名研顾咨询公司高德纳(Gartner)统计,2019 年全球只有 27% 的白领有远程办公需求——这里的远程办公指在一周时间内至少有一天在公司之外的场地(无论是家里、客户公司还是路上)办公——到 2020 年底这一比例暴涨到了 51%,这其中地广人稀的美国更是遥遥领先,比例达到了 53%。
Miro 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香饽饽。2020 年 4 月,Miro 完成了 B 轮融资。这轮融资规模达到了 5000 万美元,投资方除了老股东 Accel,还吸引了另一家硅谷活跃 VC Iconiq,此外 NBA 球星斯蒂芬 · 库里也以超级天使的身份参与了投资。可以说,这是 Miro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 " 明星项目 ",Miro 的野心也从此开始活络了起来。
在 B 轮融资通稿里,所有财经媒体对他们的描述已经不再有 " 画板 " 字样,指出 Miro 不是 "Zoom 或 Microsoft Teams" 那种 " 用于协作的轻量级插件 ",而是更像是一个平台,是 " 许多不同办公工具的集成平台 "。库德西的说法在此时也有一个微妙的转变,他说 " 从一开始,我们的理念就是打造一个实时协作平台,而平台的概念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希望人们能在我们的产品基础上进行开发 "。
从短期的数据来看,这样的转变当然是正确的。2018 年底还仅仅只有 200 万用户、8000 个付费用户的 Miro,到 2020 年 4 月数字已经跃升至 500 万用户、超过 20000 个付费用户。但一个公司的命运,不仅仅要看自我奋斗,也要充分理解历史进程。
2022 年 1 月,Miro 完成了 C 轮融资,融资金额高达 4 亿美元,是此前他们所有累计融资金额的 5 倍多。估值暴涨就更加夸张,C 轮融资中 Miro 的估值达到了 175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170 亿元),而根据 Pitchbook 收录的数据显示,B 轮融资中 Miro 的估值还仅仅只有 7.5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50 亿元),算下来不到 2 年时间直接暴涨了 23 倍。
当然,Miro 的业务增长也是一种暴涨的状态。根据 C 轮时的报告,Miro 在 2022 年初已经拥有 3000 万用户,世界 100 强企业几乎全都是他的客户,其中有 20 家世界 100 强和 Miro 签订了 100 万美元以上的年度合同。
但具体到营收上,2021 年 Miro 的营收为 3 亿美元,也就是说 175 亿美元的估值达到了营收的 58 倍。
这显然不是一个理性算账的结果了。而且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Miro 居然也十分配合资本市场的节奏,选择了同步扩张。在 C 轮融资前的 12 个月里,Miro 将员工规模扩展了一倍,人数超过了千人。他们还在柏林、慕尼黑、东京、伦敦等 11 座城市开设了分公司,将自己变成了一家物理意义上的 " 环球公司 "。库德西自豪地表示,这是为了 " 努力满足市场需求,力求让每一位客户都拥有良好的体验 ",并将这一战略称为 " 一边飞一边造飞机 "。
C 轮融资后,为了实现 " 平台 " 的愿景他们也开始了并购之路。例如 2022 年 6 月,他们花了大概 2.5 亿美元到 3 亿美元左右,收购了视频协作平台 Around,尝试和 Zoom 展开直接竞争。
除此而外,其他疯狂扩张的行为还有在 C 轮融资前,他们将阿姆斯特丹的全球总部搬进了一栋面积为 32496 平方英尺(大约 3018.98)的大楼里。虽然面积不大,但这栋楼是阿姆斯特丹政府认证的历史地标之一,始建于 1920 年代,是知名建筑师、阿姆斯特丹学派的代表之一皮特 · 卢卡斯 · 马内特(Pieter Lucas Marnette)的作品,是阿姆斯特丹市中心著名的斯塔德豪德斯大道唯一直接临水的大楼。
咱就勉强预估一下价值吧。
总之,这样的扩张速度显然是 All in 了 " 明天会更好 " 这个大情绪,基本没怎么给自己留后路,更别说应对 2022 年下半年 GPT 时刻的冲击了。
2022 年下半年,随着病毒减弱、放水结束、GPT 时刻、Figma 和 Canva 等新型工具崛起等等一系列因素影响,这些云时代的受益者们迅速过上了苦日子。在二级市场上,Zoom、Asana、Monday.com 这三家曾经轰动一时的独角兽,市盈率从巅峰时期的 119 倍、89 倍、84 倍的,暴跌至 2023 年 9 月的 3.3 倍、5.2 倍、8.5 倍。
Miro 自然也无法幸免。2023 年 2 月开始,Miro 就开始裁员并缩减不必要的运营支出。在公开信中,担任 CEO 的库德西坦承公司在一个 " 特殊时期 " 进行了大规模扩张,而现在需要 " 与不断变化的环境相适应 "。2024 年,Miro 再次进行裁员,裁员比例达到了 18%。
到今天,Miro 的数据已经基本横盘在了 1 亿总用户,400 万付费用户的水平。根据收购方 Bending Spoons 公布的数据,目前 Miro 的 ARR 大约为 6 亿美元,其中有 90% 来自企业级客户。按照这个数据计算,Bending Spoons 的收购价格 13.6 亿美元,也就仅相当于 ARR 的 2.3 倍。
如果说 Miro 是研究大放水时代的优秀标本,那么买方 Bending Spoons 大概率会是未来研究 2026 年的优秀标本。
别看开头我用 " 科技公司 " 来修饰 Bending Spoons,那是因为我实在有些词穷。我在《7000 亿,贝索斯募了一只 " 捡尸基金 "》里面曾经提到,人工智能的崛起不仅仅是提高效率那么简单,我们过往熟悉的生产流程、产业结构都将在人工智能发展的过程中被重构——这带来了长期内进步的可能性,但短期内必然带来的结果,就是出现大量身处时代淘汰边缘的、无法确定转型方向的企业。
贝索斯因此组建了一支名为 " 普罗米修斯计划 " 的 7000 亿基金,打算在这种困境中寻找机会,主要业务收购那些被人工智能严重冲击的传统制造业企业,利用人工智能对其进行现代化改造,让其重获新生。而 Bending Spoons,则大概可以看做软件业的 " 普罗米修斯计划 "。
Bending Spoons,成立于 2013 年,来自意大利,主要业务是收购那些 " 老旧软件公司 ",然后通过各种改造和赋能帮助他们重新恢复增长,目前收购的知名软件公司包括 AOL、Eventbrite、Vimeo。这其中最经典的案例有两个,一个是 Evernote(印象笔记国际版),2023 年收购的时候 Evernote 已经连续多年亏损,运营两年后的 2025 年收入较 2023 年增长约 30%,平均每名活跃用户收入提高 150%。另一个经典案例是修图软件 Remini,根据 Bending Spoons 公布的数据,收购五年以来,月活用户增长超过 5 倍、收入超过 9 倍、用户平均收入提高约 50%。。
更牛逼的在于,贝索斯的计划是通过 " 人工智能 " 来让老旧企业起死回生,而 Bending Spoons 虽然也会结合着 AI 来改造,但 AI 只是整个 Play 中最普通的一环。严格来说,他们的改造思路甚至和技术毫无关系,核心思路就是一句话:一支规模小、自主性强的顶尖人才团队,永远会胜过臃肿的组织。
在一档播客栏目中,Bending Spoons 的创始人之一弗朗西斯科 · 帕拉内罗(Francesco Patarnello)曾经分享过他们收购标的的三个筛选标准,第一,看自己的平台能不能给目标公司带来实实在在的价值——比如帮它吸引人才、把数据变成洞察,或者带来新用户;第二,看收入规模够不够大——公司宁可每年少做几笔、但每笔越做越大,也不想派一支 50 人的团队去折腾一家年收入才 2000 万美元的公司;第三是看收入可不可预测——注意,不是看增长快不快。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思路,Bending Spoons 成为了今年的现象级话题之一。今年 7 月 3 日,Bending Spoons 在纳斯达克完成 IPO,市值最高达到了 25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677 亿元)。当时 20VC 做了一期栏目,盛赞 Bending Spoons 是一场标志性的 " 反人工智能 IPO",因为这家公司本质上是 " 一堆二十年历史的软件资产 "。在这个前提下,Bending Spoons 顺利上市且股价大涨,证明了 AI 并不是运营增长的唯一途径,通过 " 稍微修产品、改善体验、重新定价 ",完全有机会 " 把原本低增长资产包装成高增长组合 "。
这样来看,Bending Spoons 对 Miro 的收购就很值得期待了,因为鲜有公司比 Miro 更适合用来诠释,传统软件开发思路在 AI 时代的困境了,Bending Spoons 的整个抢救过程充满着象征意义。最起码这是作为 " 弱者 " 的人类,在巨大的技术冲击面前,去证明自己真的有一种用技术无法取代的 " 特有能力 ",人性仍然 " 主导进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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