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公司涉及的各种类型纠纷，与新公司无关。" 说这句话的，是陈大成。

他是一名 90 后食品测评博主，全网粉丝超过百万，主打食品安全和质量测评。9 月 16 日，天津冰博会上，他亮出了网红之外的另一个身份：新钟薛高 CEO。

陈大成口中的新公司，是 6 月份刚成立的钟雪高品牌管理（上海）有限公司。" 钟雪高 " 和 " 钟薛高 " 只差一个字，" 薛 " 变成了 " 雪 "，但这并不是李鬼碰上李逵。

新公司成立前一个多月，原钟薛高的核心品牌资产，在破产程序中经司法拍卖易主。竞得者王亚青随后参与设立新公司钟雪高，并持股 60%。

公司会衰退、破产，业务线会消失，但一个被消费者记住的品牌，却能继续转手。新主人拿下后，" 借尸还魂 " 继续做生意，不少消费者对此浑然不觉。

钟薛高当然不是第一个。诺基亚、GE、飞利浦、东芝、都乐、匡威、锐步、LV、迪奥、巴黎世家、Forever 21…… 很多家喻户晓的品牌，其实早已经历过命运的轮回。

虽然买卖双方常常不愿声张品牌易主，但这并不影响有人一路买成了 2023 年的世界首富。

631 次出价，621 次延时

钟薛高复活了吗？是，也不是。原公司仍在破产程序中处理债务和纠纷，品牌却已经先换了主人。

国际资本市场，寻找破产和困境企业折价资产机会，有一个非常形象的称呼—— " 秃鹫策略 "。而品牌往往是资产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破产是品牌易主的极端情况。但无论是买下整个公司，还是只买单个品牌，或者只拿到限时、限区域的品牌授权，接盘方的算盘都差不多：

渠道可以再次砸钱铺开，生产可以继续交给代工厂，一个已经被人们记住的名字，往往最难复制。

那么，钟薛高这个名字，到底值多少钱？

5 月 6 日上午 10 点，钟薛高的 508 件无形资产在京东司法拍卖平台开拍，起拍价 207 万元。14 名竞买人报名，原定一天结束的拍卖，经历 631 次出价、621 次延时，直到第二天下午接近两点才落槌。

成交价 2110 万元。

王亚青花了起拍价 10 倍还多的价格，买下了钟薛高的一整套身份：492 项注册商标、8 项授权专利和 8 项著作权。

其中，除了 " 钟薛高 " 主品牌和标志性的雪糕造型，还有 " 钟薛低 "" 钟薛不高 "" 钟薛高的糕 "" 半巧主义 "" 钟小高 " 等一长串围绕主品牌注册的商标。

进入破产程序八个多月后，随着核心品牌资产易主，原来的品牌持有方——钟薛高食品（上海）有限公司，真正地失去了 " 灵魂 "。

有人星夜赶科场

不过，这 2110 万元没有买走钟薛高经营多年的社交媒体账号，以及沉淀其中的粉丝。

9 月 14 日，钟薛高破产管理人专门发文，原 " 钟薛高 " 各类社交媒体账号将陆续注销；接盘方若以钟薛高名义重回社交平台，此后行为及后果与原公司及管理人无关。

这笔成交款成为破产程序中的重要变现收入。在此前的执行阶段，原钟薛高公司名下已查不到银行存款、房产和车辆等可供执行财产。

据上海三中院披露，钟薛高进入破产程序后，法院最终裁定确认债权共 47 户，总负债约 1.36 亿元。在这批无形资产完成变现后，128 万元职工债权获得全额清偿，普通债权清偿率达到 7.6%。

比例不高，但 " 钟薛高 " 三个字，已是为数不多能变现的资产。

拍卖结束后，钟薛高创始人，因 " 限高 " 坐一夜绿皮火车上京、直播卖红薯还债而几度引发热议的林盛，对媒体说了一句话：

" 能多还一点儿钱了。"

此时，另一边的接盘方，正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

6 月 23 日，新公司钟雪高品牌管理（上海）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 1000 万元。王亚青没有把高价买下的商标转入新公司，目前是授权新公司独家使用。

一个多月后的 8 月 3 日，新公司又全资设立长沙钟薛高食品有限公司——在子公司层面，终于用回了 " 钟薛高 "。

新股东的朋友圈：雷军、伊利和元气森林

为什么是长沙？答案要从新公司的另一名股东说起。

钟薛高品牌管理（上海）有限公司只有两名股东，除了拍下 " 钟薛高 " 品牌的王亚青，另外 40%，属于长沙虎家食品科技有限公司。

后者经营的品牌，叫作 " 皇家小虎 "。

皇家小虎同样起家于互联网，卖的是更接地气的烤肠、蛋挞、手抓饼等速冻食品。从商业模式上看，它与钟薛高有不少共性：依赖互联网营销，卖带包装冷冻食品，离不开冷链仓储和物流。

新公司将子公司 " 钟薛高食品 "，也注册在了皇家小虎起家的长沙。但在新京报的专访中，陈大成称，双方 " 仅是财务投资与被财务投资的关系 "，新公司将由其团队独立运营，" 目前双方暂无业务交集 "。

不过，他又留下了一个口子：未来可能在供应链、生产、履约等方面合作。

当然，从财务投资角度，皇家小虎自己也是资本养育的品牌。

皇家小虎创始人石开明 1989 年出生，早年从事电商运营，2020 年前后转向速冻食品创业。

2021 年，皇家小虎成立不到一年，雷军创立的顺为资本便领投了其 A 轮融资。此后，复旦校友创办的彬复资本领投 Pre-B 轮，顺为资本追加投资。

2024 年，伊利进入 B 轮，几个月后，元气森林创始人唐彬森发起的挑战者创投又投了 B+ 轮。有意思的是，把这两家投资人的标签拼在一起——冰淇淋、加上新消费，恰好就是钟薛高。

资本一路把皇家小虎养大，如今，它自己也成了资本。

世界首富，也做这个买卖

2110 万元，在品牌交易里只能算一桩小买卖。

比如诺基亚。2014 年，它以约 54 亿欧元，将手机业务及相关专利许可卖给微软。两年后，"Nokia" 品牌又授权给前诺基亚员工参与创立的 HMD Global。

品牌可以只卖出一段时间。2016 年，美国通用电气以 56 亿美元把百年家电业务卖给海尔，附带 "GE" 品牌最长 40 年的使用权。两年后，又以 26 亿美元将工业系统业务卖给 ABB，同样包括 "GE" 品牌的长期使用权。

品牌授权也可以单独计价。荷兰飞利浦在 2021 年以约 37 亿欧元把家电业务卖给张磊创办的高瓴资本。另签 15 年 "Philips" 品牌授权协议，费用按年支付，折算净现值约 7 亿欧元。

至于东芝、夏普、三洋这些风光一时的日本家电品牌，也早已物是人非。美的接下了东芝家电，郭台铭的鸿海控制了夏普，海尔则接手了三洋部分白色家电业务。

西安人熟悉的冰峰汽水。品牌至今依然带着浓浓的老国企气质，老板却早已换过几轮：2015 年，投资茅台股票起家的潮汕商人林劲峰，入股冰峰母公司，成为第一大股东。2023 年底，相关股权又整体易手给深圳华信宏业。

还有超市常见的都乐水果、罐头。2012 年，日本五大商社之一的伊藤忠商事与美国都乐达成 16.85 亿美元收购协议，拿下其全球加工食品及亚洲果蔬业务，以及相应的 "Dole" 品牌权益。

" 卖 logo" 的时尚行业，就更是常态了。匡威破产后卖给耐克，巴黎世家时装停摆多年、几经易主，锐步被阿迪达斯买下十多年又被卖掉 ……

更不必说法国建筑商之子伯纳德 · 阿尔诺，从收购陷入困境的迪奥开始，一路拿下 LV、轩尼诗、纪梵希、芬迪、宝格丽、蒂芙尼等一众品牌，将 LVMH 打造成全球最大的奢侈品帝国，他自己也在 2023 年一度登顶世界首富。

谁在买下那些熟悉的名字？

早有资本大佬下场专门做这个生意。比如美国 ABG 公司（Authentic Brands Group）——直译是 " 正宗品牌集团 "，手里握着的却是一众 " 二手 " 品牌。

创始人杰米 · 索尔特 1963 年出生，曾将自己的滑雪板公司送上纳斯达克，随后转向品牌收购，参与买下破产后的宝丽来品牌。

2010 年，索尔特拿出 2000 万美元自有资金在纽约创办 ABG，又联合私募资本完成 2.5 亿美元的融资，专门收购品牌等知识产权。

2011 年，ABG 拿下玛丽莲 · 梦露的姓名、肖像的所有权。此后，猫王、拳王阿里等名人 IP，也陆续进入资产组合。

很多被 ABG 收入囊中的品牌，中国消费者并不陌生。

比如 Forever 21，这个当年与 Zara、H&M 争抢消费者的美国快时尚品牌，巅峰时曾在中国开出 20 多家门店，在北京王府井、上海南京东路这样的核心商圈，都是好几层的旗舰店。

2019 年，拥有 35 年历史的 Forever 21 申请破产保护；次年，ABG 联手另外两家公司，以 8100 万美元接盘。

2025 年，Forever 21 美国运营商又破产了。但对于 ABG 而言，这个品牌还在，只要另找运营商，还能继续收授权费。

还有 "Reebok"（锐步）。这个曾签下 NBA 巨星大鲨鱼奥尼尔、艾弗森的运动品牌，曾属于阿迪达斯。2022 年，ABG 以最高 21 亿欧元价格买下，然后用分区域的形式进行了对外授权。

这样的一个品牌，授权费是多少？目前公开的数字是：2025 年欧洲授权合同提前终止，剩余 8 年的原定保底授权费是 2.64 亿美元。所谓保底，就是如果卖得好，ABG 还能更多分成。

2024 年，ABG 又花了约 12 亿美元买下 "Champion"。目前，这个红蓝白 "C" 字为标志的运动品牌，大中华区服装业务被 ABG 授权给了百丽时尚——背后股东，也有高瓴资本。

这个生意有多赚钱？2021 年，ABG 一度打算 IPO，披露了财务数据：2020 年营收 4.89 亿美元，经调整 EBITDA 利润率高达 76%。其中，83% 的营收来自保底授权费——把品牌买下来，然后年年收租。

马云曾经给阿里巴巴定下一个活 102 年的目标：从 1999 年成立起算，恰好跨过三个世纪。因为真正活过百年的企业，从来都是极少数。

但品牌就是另一回事了。很多所谓百年企业，其实只是名字活了 10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