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 3小时前
16岁进厂打工,他用23年成为千万打工人的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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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事眼里,他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来自河南农村,初中刚毕业就进了工厂,一份接一份地打工,辗转于流水线和电动车之间,有时还会在小区门口停留——做保安。

这些零碎的经历勾勒出一个 " 正常 " 的张赛,一个他本人塑造出来的张赛。但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他又变成了另一个张赛,是作家,也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搁楞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作者  | 简墨
编辑  | 尤蕾
题图 | 受访者

十月将近,湖北早成了一个多雨、潮湿的存在,空气里飘散的水汽裹挟着泥土特有的味道,无声地锁住城市每一寸角落。

十堰的街道上,雨滴越来越密,斑驳的灯光在珠子下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行人撑着伞匆匆掠过,商家却舍不得关门,暖黄的灯光缠着诱人的饭香,丝丝缕缕绕进雨水中。

外卖员张赛的一天,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始的。他骑着电动车穿梭在雨水中,也穿行在人群里。电动车从积水坑里带起水花,他把外卖从这头送到那头。

在同事眼里,他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来自河南农村,初中刚毕业就进了工厂,一份接一份地打工,辗转于流水线和电动车之间,有时还会在小区门口停留——做保安。

这些零碎的经历勾勒出一个 " 正常 " 的张赛,一个他本人塑造出来的张赛。但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他又变成了另一个张赛,是作家,也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搁楞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从 16 岁到 39 岁,张赛进过工厂,送过快递、外卖,摆过摊。他被一份份工作打倒,逐渐从别人口中的 " 傻子 "" 笨蛋 ",成长为一个能口吐脏话、应对各种刁难的中年人。

但自始至终,他都觉得自己是 " 傻瓜张赛 "。

傻瓜,张赛

张赛今年 39 岁了,距离第一次进入职场打工已经过去 23 年。那时候他刚初中毕业,和同村人乘坐火车南下,一路行至福建,进了一家卫生巾厂,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人。

巨大的机器像怪物般矗立在面前,带教的师傅爬上机器,手刚按下开关,一阵巨大的轰鸣便直冲耳膜,震得人嘴巴、脑袋一下子变空变麻。

在工厂,张赛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图 | 受访者)

少年张赛的打工生涯在这震天的轰鸣声中开始。彼时,他刚脱离学校,身上尚无养家糊口的压力,外界也未给予多般期许。文字是他藏在心头的利刃,时刻都想拿出来炫耀、摆弄一番。

别人和他聊周围好吃的、好玩的,他和别人说贾平凹的著作、罗曼罗兰的生平,聊路遥笔下的人生。和工友交流时,更要不时凸显自己的文学性,时不时冒几个成语是基本操作,吟诵诗词也不能落下。有工友 " 恭维 " 他是大学生,他内心志得意满更胜从前。但哥哥说他傻," 傻到不知道‘大学生’是在笑话你。"

张赛傻得出奇,傻得明明白白。

从小,身边人就告诉他,读书读得好,意味着考好成绩。偏他心思不在好书上,成不了读书的料。他不喜欢语文、数学、英语——家长眼里真正的书,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各种各样的杂书上。每次考试结束,父亲就会急不可耐地归因,说他:" 就是你不够努力,你要是努力了,成绩怎么会不好。"

张赛信了,他埋在好书里的时间更长,但与好知识越来越远。课外书里认识的贝多芬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圈,张赛想:"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很坚强、努力,像贝多芬一样。" 可一眨眼,他就又想起了《红楼梦》里的贾宝玉,看上去温和极了,和自己颇有几分相像。

工厂的生活一成不变,又变幻无穷。(图 |Unsplash)

后来进厂上班了,他依然坚信 " 努力有用 " 论。结果上班第一天,他就被组长骂了。当时他安慰自己,只要好好干,肯定能干得好。结果骂声没少,还越来越多。

组长的骂声让他忍不住落泪,但他内心又忍不住窃喜,认为这是一种磨练。他总是想起书里那些人物,想起贝多芬、《穆斯林的葬礼》中的韩天星、王蒙《恋爱的季节》里那些哭哭啼啼的人。

他们在张赛的脑子里长期占据上风,一占就是好久好久。一个月了,张赛还是被骂;一年了,骂声依旧。

因为只会照着组长说的做,不会做额外的工作,组长说他:" 你是我见过最笨的人,如果裁员,你第一个卷铺盖走人。" 又有一次,他漏记了一箱产品的重量,被组长当着很多人的面骂:" 笨得跟猪一样 "。就连姥姥,打电话时都忍不住着急地问:"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啊?"

张赛意识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他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是像阿 Q 那般自我欺骗和自我疗慰,而是真的觉得自己牛。组长骂他,他在心里嘲笑对方不会说成语,在日记里批判对方为人处世不符合孔子关于仁、关于君子的界定,认为自己遭遇的一切是 "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

他从不和别人争执,因为觉得对方不配。那些藏在脑子里的知识,成了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利刃,伤不了别人,但能 " 保护 " 自己。

在工厂,找红拂女

因为读 " 杂书 " 读得够多,从学校初入工厂时,张赛对身怀知识这件事始终有一种隐秘的骄傲,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一切的中心,所作所为都是对的。那些或好奇或不解的眼光,均来源于他人的浅薄。

他会拿着书在工友面前诵读,和人聊天时也会不时甩出几句诗词、名言,就连受欺负了,也带着一种悲壮的英雄气概,仿若自己正承受着某种伟大的苦难,而周围人不过是庸碌的看客。

得空了,张赛会给《人民文学》《上海文学》等杂志社投稿,也和同学通信——字数越多越光荣,引用的经典越多越好。

可工厂里用不上文学,自然也不需要文曲星。他时常想找人精神共鸣,但常常怀才不遇。

工厂就像一张黑白照片。(图 | 受访者)

某一天,他和工友聊天时提到了自己暗恋的女孩,两人曾是同学,对方正在读大学。工友好心劝他别想了,就算侥幸在一起,早晚也得分。他气不过,但脏话骂不出口,最后来了句:" 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工友听不懂,有可能都没有听清楚,只觉得他又说了些胡话。

张赛却觉得痛快,这些人不懂自己的诗句,没人能和自己争,当然也争不过。

后来,他和那个女同学没有后来。

在工厂里,他又喜欢上了一个发音为 "jiji" 的女孩,对方脸似银盘,看起来十分端庄。很多次,张赛都想和对方眼神交流一下,却屡次错过。有好事的男工友用女孩名字的发音打趣、嘲笑时,张赛就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重复。他把她的名字解读为李白诗句 " 吴姬压酒唤客尝 " 里的 " 姬 ",是比《封神演义》里姬发的 " 姬 " 更神圣的存在。

在心里,张赛维护过姬姬无数次;但在现实里,他始终没有勇气和姬姬聊天。后来,姬姬离开了工厂,他的勇气才如开闸的水。他给姬姬写信、写诗,但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有了手机后,他又四处打听,要到了姬姬的号码,编辑了一长段优美的诗句发过去。

对方终于回复了,不过不是姬姬,是她的男友,只有简短一句话:" 再骚扰我女朋友,打断你的腿。

张赛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书,获得了很多读者的认可。(图 | 小红书)

唯一一次像是找到了精神伴侣,是和 " 英 " 的相处,两人每天都要互发一大堆短信。渐入佳境时,张赛诗瘾又犯了,对方收到后一脸蒙,问:" 我不懂呀,你告诉我什么意思,好吗?" 这话让张赛如遭霜打。

后来,英知道了张赛读书的 " 坏习惯 ",还多次拒绝了他同去图书馆的邀请。再之后,两人的联系越来越少。英和别人一起去唱歌,渐渐淡出了张赛的生活。

看上去,这是一个双向奔赴中途夭折的故事,可张赛却不觉得可惜。那时候,他正读到红拂女慧眼识英雄的故事,读到梁思成和林徽因、徐志摩和陆小曼的故事。他常常禁不住感叹:谁才是我的红颜知己呢?

我这么才华横溢的人,

居然也要说脏话?

在工厂做够两年后,张赛成为了 " 老人 ",也渐渐意识到这个小小的熟人社会的威力。他在青春萌动的年纪,看了太多不合时宜的书,又把这些书讲给了不正确的人。驴唇不对马嘴、鸡同鸭讲的错位下,他终于成为了一个被婚恋市场抛弃的人。

在工厂工作时,一只微小的飞虫落在巨大的机器上,来回爬行。(图 | 受访者)

在工厂,任何人的爱情都逃不过周围人的看法,一个干事不成、天天想着读书、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胡话的人,自然很难在婚恋市场获得推荐。工友们关注张赛,不是因为他够好,而是因为他够奇特。

张赛意识到了这种境遇,也下定决心要改变。

一起做工的表嫂和张赛分享了很多厂里的传闻,有些是最近新发生的,有些已经在厂子里流传很久。张赛震惊于接收到的信息,也震惊于自己竟一无所知。和人聊天时,这些传闻成了他和工友们的共同话题。渐渐地,他在工厂这个熟人社会里,摸索出了生存之道。书呆子、怪人一定不能当,那意味着不合群和孤独终老。他开始学着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试着跟工友们一起喝酒、吹牛、说脏话。

但每次话刚出口,他就生出一种明显的不适," 我这么才华横溢的人,居然也要说脏话?"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第一次开口骂人,是在进厂两年后。某天,他被安排和新来的员工小胡一起封箱子,小胡一边干,一边说张赛:" 封不好就不要封,封成这个鬼样。"

在工厂摸爬滚打两年,张赛早已不是自我封闭、感情迟滞的张赛,那些刺耳的言论已能产生刺痛感。他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愤愤地骂了一句:" 关你鸟事。"

结果小胡立马一拳招呼上来,他的两个老乡也紧急助阵,孤立无援的张赛挨了好几拳头,直到别人上前把几人分开。

张赛视角下的工厂(图 | 受访者)

事后张赛去找车间主任诉苦,结果话没出口,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又成了王蒙笔下那些爱哭的人。车间主任说要调查一下,但没人愿意给张赛做证,他在车间里总是一个人,自然没有盟友。

论证陷入僵局时,另外一个同事站出来为他做了证。但这同事后来又告诉张赛,打人的是车间主任的老乡,这件事大概率不会被公正处理。

张赛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能这么复杂。他在那一拳的威力下,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书里的人物,而是和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不仅工作态度糊弄,且生活状态浑噩,明明内心鄙视工友,却又臣服于他们,全厂没人看得起自己。

他决定离开工厂,临离职之前,先洋洋洒洒、声情并茂地给老板写了三页纸的长诗,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感受。他把诗词珍重地交到老板手上,对方却看也不看就丢到一旁。他觉得沮丧,哪怕后来事情有了转机,还是决定离职。

带走的除了在工厂两年攒下的一千多块钱,还有作证的同事留下的一句话:" 哪有什么对错,只有敢不敢欺负你。"

活的像个正常人

从第一家工厂出来后,张赛进了另一家工厂。结果开工第一天,哥哥就打电话让他去武汉,到自己在武汉开的饺子馆帮忙。

在饺子馆里,张赛对自己的 " 傻 " 有了更深的体悟。他发现,自己能一口气背一百首古诗词,却记不住两个以上顾客点的餐,也经常忘记顾客有没有付钱。有一次,他给顾客打包,反复打包多次,包装盒还是歪的,最后还得嫂子收尾打包。他不想着提升技能,想的却是:" 是不是地球歪了。"

这种不合时宜、不贴生活的想法每时每刻都在。店里的饺子要区分馅料,他给哥哥出主意:先买几种颜色的便签,然后由自己在便签上写毛笔字,注明每种饺子用了哪种馅料。在心里,他觉得自己这手毛笔字,定能让吃饺子的人大为震撼。哥哥否决了他的提议,拿来几种不同颜色的线绳,代表不同馅料。绑在饺子袋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说,还省时省力。

张赛不由感叹:" 怎么哥哥就能想出这种方法,而我只会想一些费时费力的呢?"

清闲的时候,他还和之前一样看书。一位经常到店吃饭的陕西老师傅,发现了张赛做满批注的《论语》,对他赞不绝口,说他年少有为,有大学问,这让张赛觉得很受用。有时候,这个老师傅还和张赛讨论批注的内容,张赛更觉得遇到了能说话的人。

可后来有一次,老师傅结账时塞给张赛五十元,哥哥一看就说钱是假的。老师傅一声不吭换了一张钱,但第二天又到饺子馆大喊,说这五十元假钱是哥哥找给他的。

双方大吵一架,以老师傅的落败告终。

在饺子馆呆的一年多里,张赛写日记的次数锐减,哥哥嫂嫂日常吵架、拌嘴,自家与周围商户的琐碎纠纷,以及那些因 " 傻 " 而引发的误解与冲突,都让他觉得每一天过得不值。后来,他从饺子馆离开,又重新进入工厂、送外卖和送快递的行列,并在这几份工作里反复横跳。

重新跳回工厂时,有工友跟他说:" 你要在一个地方一直干下去,干到成精。" 他心里知道这句话的正确性,但每当一份工作干够两年,他的精神便也到了崩溃的临界点。离开,是唯一可以解放自我的选择。

23 年里,他始终没能和任何一份工作产生心灵震颤,就像千万打工人那般——只不过,别人不敢辞职,他频繁辞职。合适是不存在的,只有某些瞬间让他觉得松了口气。比如送快递,他最早送件,劳动强度大、事情多,但收入低,整个人十分劳累和烦躁,但后来他被指派揽件,工作突然就轻松了。

明明面对的客户还是同一批人,只是工作内容从送变成了收,客户的态度就变了很多,从不耐烦变成了客客气气。

工友曾经说的那句 " 哪有什么对错,只有敢不敢欺负你 " 还在被生活不断验证,经验让他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一个正常人眼中的刻板的人。

送外卖时,张赛的目标是一天赚够 200 块。(图 | 受访者)

如今送外卖时,遇到难缠的顾客,张赛不再像从前那样自我苛责," 努力有用 " 远不如 " 态度强横 " 管事。他学会了把情绪收起来,把话说得硬一些,不变的依然是读书、写作。

文学不再是只有少年能看见的利刃,而成了生活中自然而然发生的事。他被出版社注意到,先是出版了《在工厂梦不到工厂》,紧接着又出版了《任何工作都能打倒我》。他最终成了自己笔下的人物。

张赛是否算得上是一个作家?周围人很少关心这个事,大家在意的是他靠出书赚得多不多。哥哥叮嘱他:" 你要好好表现,抓住热度,人家让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不配合。"

当得知出书赚不了多少钱时,哥哥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弟弟明明有了名气,为什么会赚不到钱。

他又成了别人眼中的傻子。

当被问到是否觉得自己真的傻时,张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还是觉得自己有一股傻劲儿,就是傻气。这不是说自己真的傻,而是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荒诞感,就像把徐志摩丢到工厂里那样。"

他想起进工厂的第一天,开关刚一合上,机器就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脑子被震得一片空白,耳朵、眼睛都来不及注意周围的一切。也许从那一天,一个新的世界就开始了,他就开始被迫 " 变得正常 "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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