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光伏招商有多火,如今分手就有多痛苦。
沈浩平掌舵 TCL 中环的年代,银川是光伏产业链招商的一处高地。2021 年 2 月,中环股份落子 50GW(G12)太阳能级单晶硅材料智慧工厂及相关配套产业项目,总投资逾百亿元;地方政府以 " 代建 + 租赁 + 回购 " 模式承接龙头,再延链补链,把石英坩埚、炭炭材料、单晶炉配件等配套企业一并招入园区。欧晶科技的坩埚基地,就是跟着这面龙头大旗进的场。可以说,没有当年的沈浩平,就没有欧晶科技在银川的投资。
五年后,这个即将烂尾的产业招商项目,竟神奇般得到妥善解决。9 月 27 日,欧晶科技(001269.SZ)公告,全资子公司宁夏欧晶科技有限公司以 9715.12 万元的价格,通过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程序,竞得地方国资平台名下单晶硅智慧工厂二期厂房资产。两天后,公司再发提示," 欧晶转债 " 预计触发转股价格向下修正条件。
好聚好散,考验的是双方的排面与能力。银川与欧晶最终选择了一条相对体面的路:没有像京运通那样与地方政府对簿公堂。但是,不是所有即将烂尾的光伏项目,都能收获这样的结局。

01
当天,欧晶在银川签下两份协议。一份是与银川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签的《项目投资协议书》:
公司在经开区设立项目公司,前期租赁管委会下属公司建设的厂房开展经营;待厂房建设验收完成、不动产权证办毕、具备过户条件后,由公司一次性买下相关土地、厂房及附属设施。
另一份是宁夏欧晶与银川中环工程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 银川中环 ")签的《关于光伏制造产业配套服务之协议书》,约定条件满足后,宁夏欧晶购买相应土地使用权及地上房屋。
银川中环是何方角色?工商资料显示,银川高新技术产业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持有其 99.9667% 股权,宁夏中环光伏材料有限公司持股 0.0333%,注册资本 6.002 亿元。说白了,这就是地方国资的代建平台。企业与政府签投资协议,国资平台负责把政策落到实处。

这就是当年风行全国的代建模式:政府出钱建房,企业 " 先租后买 "。
项目本身并不算大。宁夏石英坩埚一期总投资 1.5 亿元,8 条生产线,年产坩埚 8 万只;二期总投资 2.85 亿元,10 条生产线,年产太阳能级坩埚 10 万只。两期合计 4.35 亿元、18 条线。放在当年动辄百亿的光伏扩产潮里,这个规模排不上号。
项目体量虽小,但作用极大。欧晶是 TCL 中环的配套企业,坩埚基地贴着下游客户 TCL 中环的呼和浩特、银川厂区布局,围着大客户建厂。2021 年市场对坩埚供应趋紧的预判已经出现,谁能把坩埚产能建到客户门口,谁就占了先机。
欧晶与中环的渊源,这里要多说一句。2022 年 9 月 30 日欧晶上市仪式上,时任 TCL 中环副董事长、总经理沈浩平登台敲钟、座次居中,市场甚至有传闻欧晶实为沈浩平通过抽屉协议控制。当然,这只是江湖传闻。
总之,这个项目上马得很急。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细节是:银川中环与中铁三局的工程总承包合同签于 2021 年 5 月,甚至比欧晶科技与银川中环签署投资协议的时间还早了四个月。厂房先动工、协议后签署,当年招商竞赛之急迫,可见一斑。
02

如果没有后面中铁三局的这场官司,一切都会顺风顺水。代建模式里的钱从哪来、往哪去,平时没人细究;等到施工方翻脸,整条链条才暴露在阳光下。
2021 年 5 月,银川中环作为发包人,与中铁三局集团有限公司签订《建设项目工程总承包合同》,由中铁三局负责施工图范围内的全部施工、设备采购及安装。2023 年 9 月,涉案工程完成竣工验收备案。按合同节点支付的建筑安装工程费,但银川中环一直没有结清。
催讨无果后,中铁三局把银川市西夏区人民法院当成了谈判桌。2026 年 6 月,欧晶科技及宁夏欧晶相继被卷入诉讼。中铁三局列了六方当事人,诉讼请求如下:
其一,被告一银川中环支付下欠工程款、逾期付款违约金、资金占用利息损失,合计 8952.75 万元;
其二,被告二宁夏欧晶就银川中环对原告所负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被告三欧晶科技就宁夏欧晶对原告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其三,被告四银川高新技术产业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被告五宁夏中环光伏材料有限公司,分别在各自未实缴出资的范围内,就银川中环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其四,中铁三局在 6880.40 万元工程款范围内,对涉案工程折价、拍卖价款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其五,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各被告共同承担。
这是一份典型的施工方 " 撒网式 " 诉状,每一条都踩在法律规定的要害。
先看共同清偿与连带责任。中铁三局的逻辑是,厂房虽由地方政府投资平台代建,但实际使用人是宁夏欧晶,最终产权也要卖给它,工程款理应由实际受益人承担,上市公司欧晶科技作为母公司要对子公司的债务兜底。欧晶方面则坚称,公司及子公司并非施工合同主体,法律上也不存在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
再看未实缴出资的补充赔偿。代建平台银川中环注册资本 6 亿元,股东若未完成实缴,公司债务还不上时,股东要在欠缴出资范围内掏钱。中铁三局所以还把银川中环的两大股东也一并告上法庭。
其中,分量最重的是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发包人未按约定支付价款,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拍卖,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清偿顺序排在银行抵押贷款和普通债权人前面。6880.40 万元的优先受偿权一旦获法院确认,就意味着厂房拍卖款要先给付施工方。这对平台和授信银行,这都是实打实的压力。
诉讼保全来得也快。2026 年 6 月 18 日,欧晶科技接到银行通知,名下部分银行账户被西夏区法院冻结。公司次日提交解除保全申请,截至 6 月 22 日公告披露,保全措施已经解除。
欧晶在公告里同时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公司已收到银川中环的告知函,对方将与中铁三局尽快达成付款计划、签署付款协议并完成撤诉,欧晶及宁夏欧晶无需承担责任。
整个时间线如下:6 月施工方诉讼曝光,7 月 27 日标的资产就在宁夏科技资源与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底价 9715.12 万元;9 月 18 日董事会通过购买议案,挂牌期满仅征集到宁夏欧晶一家符合条件的意向受让方;正式合同签署,首期 2715.12 万元随即到账。
一边是近 9000 万元的工程款诉讼,一边是近亿元的厂房出售,两笔账对着看,答案相当清楚:平台把厂房卖给实际使用人、收回现金,施工方拿到工程款、撤官司,企业拿到不动产权证。一桩可能拖成多角债的纠纷,由此化解。
值得玩味的是,坩埚一期所涉不动产欧晶尚未购买,二期厂房的购买条款反倒先触发。施工方追讨工程款,在其中扮演了加速器——平台急需一笔合规的现金了断旧账,而最顺理成章的买家,当然就是厂房的实际使用人。
中铁三局这起诉讼,正是光伏产业招商三角债的一个缩影。
野村证券最近有份研报值得一读,主题是《清理企业间欠款:重振中国经济的关键》。据野村测算,我国仅房地产开发商拖欠上下游企业的应付款,就约 25 万亿元,其中约 7.8 万亿元已属问题贸易信用;现金紧张的地方平台和政府机构拖欠承包商、工程公司,欠款再顺着供应链层层下传,越淤越高,终成悬于经济头顶的 " 堰塞湖 "。
报告认为,企业间欠款不清,内需与信用循环难以修复。当年巨额的光伏产业招商,如今无数的烂尾光伏项目,以及光伏主材企业的上下游之间,正形成规模巨大的 " 光伏三角债 "。这笔三角债如果不能有效化解,光伏就难言走出困境。
03

细读这桩交易的合同条款,能读出双方妥协的痕迹。
价格上,标的资产评估价 9715.12 万元(含税),挂牌底价同为 9715.12 万元,最终成交价一分不差。标的是 " 银川经济技术开发区 50GW(G12)太阳能级单晶硅材料智慧工厂厂房及相关配套项目二期厂房 ",房屋建筑面积 22644.12 平方米,共有宗地面积 43108.58 平方米,工业用地使用权至 2071 年 5 月 18 日。
支付安排上,1000 万元竞拍保证金由交易所直接转付、自动转为价款;合同生效 5 个工作日内支付首期 2715.12 万元(公告时已付清);剩余 6000 万元于合同生效 30 个工作日内付清,延期期间按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息,且 5 个工作日内须提交不低于余款本息的银行保函。
违约条款写明,无故终止合同赔偿转让价款的 10%;买方逾期付款按 LPR 两倍计收罚息,逾期超过 10 日卖方可解除合同。
对欧晶科技而言,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呢?
其一,锁定了经营底盘。坩埚二期项目虽已两度延期、募投产线至今未上,厂房产权一旦到手,企业不必再担心租金和产权变动,行业回暖随时可以装线扩产。
其二,价格经第三方评估、公开挂牌,程序无懈可击,事项在上市公司董事会权限内即可决策,不构成关联交易,也不构成重大资产重组。
对地方国资而言,这桩买卖同样划算。平台收回近亿元现金,优先用于清偿施工方,既解了诉讼之围,也盘活了沉淀多年的存量资产。更要紧的是程序合规:评估、挂牌、公示、签约,国有资产转让的法定流程一步不落,日后审计、巡察问起 " 国有资产有没有流失 ",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如今,双方各退一步,把可能撕破脸的纠纷,变成一笔谁都能交代过去的交易。
作为对照,京运通(601908.SH)与乌海的旧账,则一地鸡毛。
2017 年,为招引京运通落户,乌海市海勃湾区城投以代建的约 3.5 亿元厂房入股项目公司,约定协议签署后第 8 年由京运通回购股权。厂房建成交付,城投因能评手续被卡始终未完成入股,股权回购无从谈起。城投转而以事实上形成代建服务合同关系起诉,追讨代建费用。
2025 年 11 月,乌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令京运通向城投支付代建工程款 2.1 亿元及相应资金占用利息;2026 年 4 月,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仅判付工程款、利息及受理费合计已逾 2.32 亿元。
京运通表示将依法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因未履行生效判决,乌海中院已立案强制执行,冻结、扣划公司款项合计约 2.94 亿元。
同样是代建旧约,一个协商成交、各取所需,一个对簿公堂、再审加执行。两条路径的成本,一目了然。
04
万亿投资之后,
有多少光伏项目困在原地?
据黑鹰光伏不完全统计,2020 年至 2022 年三年间,光伏产业链总投资规模超过 2.3 万亿元;仅 2023 年,光伏制造环节总投资就接近 7000 亿元。
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2022 年光伏行业总产值已突破 1.4 万亿元。天量资本在两三年内集中落地,各地代建厂房、国资入股、税费减免层层加码,政府出资占项目固定资产投资一半以上的情形比比皆是。
2026 年上半年已披露业绩预告的 26 家光伏上市公司中,仅 4 家盈利、22 家亏损,合计亏损区间 183 亿至 214 亿元。同期国内光伏新增装机 72.07GW,同比回落超过六成。
大量备案项目亦就此沦为 " 僵尸 "。据行业机构统计,截至 2026 年 8 月初,全国已有 1266 个光伏项目被纳入清退范围,涉及安徽、四川、贵州、黑龙江、宁夏、新疆等省份,考核口径从 " 申报规模 " 转向固定资产投资、实际发电量和税收。
地方层面的清退动作接连不断:山东将 63 个、合计 583.9 万千瓦未能如期并网的集中式光伏项目移出市场化并网名单,涉及 35 家电力央企、国企;山西 2026 年已分三批公示废止风光项目,第一批 22 个、147.2 万千瓦,第三批 17 个、151.7 万千瓦;安徽 2026 年 7 月以来多市县集中清理分布式光伏,拟清理、终止项目合计 789 个;内蒙古包头一个总投资 30 亿元、占地 570 亩的光伏项目,在建工程及对应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被公开拍卖,底价近 1 亿元。
地方国资与企业之间的纠纷,更是密集浮出水面。赶碳号根据公开信息做了一份不完全统计,列示如下:

上表远称不上完整,但已足以勾勒出一条共同的因果关系:招商热时平台代建、入股、补贴,行业入冬后项目停工、回购落空、资金链断裂,最终对簿公堂。
赢了官司,也未必能拿得回钱——比如,宝馨科技 2025 年一季度末账上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仅 1377 万元,爱康早已退市,赣州基地资产轮番上架拍卖。地方国资手里的判决书含金量有几何,都要打个问号。
从区域看,安徽、苏北都是这轮风险暴露相对集中的重灾区。以安徽为例,既有全椒百亿级项目烂尾、17.77 亿元的追讨,也有怀远 3.32 亿元出资纠纷、肥东 50 亿元项目草草终止。这些地方在招商高峰承接了大量二三线产能,如今也最先承受出清的代价。
05
光伏产业招商项目纷纷暴雷之时,还另有一层微妙的背景存在。
今年下半年起,地方已进入新一轮换届的密集窗口。这意味着,2021 年至 2023 年招商高峰签下的项目,正赶上签约人与接手人交接的关口。
光伏项目的周期与官员的任期,天然错位。一个百亿级基地从签约、开工到投产、达产,往往跨越数年;地方主官任期通常只有三五年。招商时把企业捧为座上宾的地方主官,在扩产潮中可能已经调任他地;接手的人面对停工的厂房、催债的施工方、追讨补贴的财政,态度往往微妙。" 新官不理旧账 " 这句老话,在不少地方的光伏项目上反复上演。
旧账如何处理,与签约人的去向也不无关系。当年拍板的人若已获擢升,地方多从顾全大局出发,损失悄悄挂账,尽量压住不爆;若只是平调、降转或退居二线甚至出了问题,后任翻旧账、彼此推诿的情形就多了起来。眼下换届在即,烂尾项目若在审计、巡视中被翻出,牵动的就不只是一地的财税收支,还有交接时刻的政绩评价。
这也引出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究竟该用什么标尺来衡量产业招商的政绩?
中央近年来反复强调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落到光伏招商上,至少有两层含义。招商落地、开工投产是政绩,行业上行时,这层成绩显而易见;行业周期逆转之后,能不能妥善善后,可能更见治理功夫——该清退的僵尸项目要及时清退,要把土地和并网指标一并腾出来;该协商的纠纷要能坐下来谈,避免拖成烂尾、拖出欠薪、拖垮地方平台;该承担的损失要依法依规承担,把国有资产的账算明白、程序走周全。
烂尾项目善后之难,甚至难于产业招商。
一个地方在行业上行时引来多少项目,固然值得书写;在行业下行时能把多少项目平稳了断、让企业和职工都有出路,同样是硬邦邦的成绩。反过来看,任由厂房烂尾、设备生锈、施工方和工人反复上访,即便当年签约的人已经离开,账最终还是要记在地方头上。
光伏行业这一轮洗牌,正在从 " 比谁跑得快 " 转向 " 比谁收场收得稳 "。
欧晶与银川的方案,虽然是中铁三局的诉讼催逼之下实现的,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参照:企业要有履约的诚意和能力,政府要有让步的胸怀和程序,双方能把账摊在桌面上算,用评估挂牌、分期支付、银行保函的市场化安排,给五年前的 " 一纸婚约 ",画上一个句号。
对于更多困在光伏烂尾项目里的地方而言,体面分手的前提,是双方都愿意正视现实:企业别指望继续空手套白狼,政府也别把理旧账当成包袱。好聚好散,最终的成本与代价,总比僵持和对抗更低。
编审:侦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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