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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 年部队驻训前，我接到通知留下负责 " 新装备乘员骨干集训队 " 的工作。新成立的合成旅属于重型合成旅，但我们的人员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原装甲团的部队，对重型履带装备的训练维护有一定的基础，其他人员原来都是轻型机械化部队成员，首次接触重型履带装备，不懂不会的问题比较突出，就像非要让擅长扔飞镖、使轻武器的浪子燕青，放弃他的拿手技能，去耍鲁智深的 62 斤禅杖，这不是闹着玩呢嘛？部队急需加快训练骨干的培养，以缩短战斗力空窗期的时间。

一、干就完了

我当时从装备部门回到参谋部后，在作战保障科当科长，并未感觉到陌生，一切都是老样子。说实话，这个科本身是个边缘科，工作也比较轻松，直接对着作战保障分队，那些日子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部队首长都非常重视主战兵种的建设，比如坦克兵、装甲步兵、防空兵等，对工兵、防化这种小兵种重视不足，同时这些兵种的训练也非常专业，训练条件要求比较高，需要作战保障科指导和牵头建设。

工兵和防化兵内部有很多细分专业，深入研究后我发现一个问题：不重视小兵种的建设战时可能要吃大亏。比如坦克连打掉了一个还剩好几个，工兵连、防化连的任何一个排一个班损失了都难以补充，比如工兵连桥梁排打掉了就没了，整个旅面对河流就会束手无策，只能等上级工兵分队来支援，那就黄花菜都凉透了。通俗的说就是——" 主战分队就像拳头和手指，是可以部分损失的，而小兵种就是内脏，缺一不可。"而且我军的工兵防化分队基本不具备伴随作战的能力，装备和民用工程机械大同小异，没有一点防护能力，战时即使有装甲分队的保护也不行，何况现代战争已经无人机满天飞了，装甲分队如同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上保护你工兵防化分队？防空分队的力量更是孱弱，很难兼顾到小兵种。" 工兵防化装甲化、战斗化、自持化 "的理念在我的脑海里初步产生。

这个时期，我遇到了一位极具个性的参谋长——邵参谋长。

他是安徽人，老牌装甲兵，作风很硬，身材魁梧，干工作就像坦克发起冲击，" 轰隆隆 " 的碾碎一切障碍物，势不可挡。他的嗓门超级大，响亮且清晰。他在办公室训人的时候整个楼层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都能听出此刻谁正在挨高压电。有时候，啪！的一声拍桌子的声音就像在办公区突然开了一枪，让人心惊肉跳！对面政治工作部的同志，时不时探出脑袋看着我们这边的动静，那同情的眼神就像二战时期的美国看着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中国。但我知道，参谋长骂归骂，训归训，后面有一颗仁心，对部下是非常照顾的，是我们心中的好大哥。参谋部工作千头万绪，没有强硬手段是推不动的，还特别容易出问题。

有问题当面训！立即训！比和风细雨讲道理见效快，在参谋部工作的人都是能扛事的人，都能理解参谋长的工作作风。我相信任何一个作战部队的机关楼，凌晨 2 点你下楼去看，参谋部的灯亮的绝对是最多的。

"整个参谋部都是作训科！" 这是参谋长的工作理念，打破了科与科之间的专业壁垒，所有人都投身到了伟大的作训事业中。我负责装甲乘员的训练，兼顾我的 " 主业 "。我想躺在边缘科过舒服日子的幻想瞬间破灭了。我当时就想 " 反抗 " 一下，提一下反对意见，但看到参谋长刚发过火还处于愠怒之中，坐在那里两眼烁烁放光，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我咽了一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甘！TMD 甘！十年前军改时期那个毛头排长哪去了？遇到任务干就完了！

二、雷区里跳舞

旅机关跟原来的团机关是完全不同的，最突出特点是要求严。工作中千万不能出纰漏，尤其是参谋部和政工部，首长的要求是极为严格的。

上文说到参谋部的情况，政工部其实也好不到哪去，有次我去政工部会议室开会，我发现一面墙上全是检查。我纯属好奇，走过去翻了下，写检查的原因多种多样：办文办事程序出错、重要事项请示不及时、请示件格式不对、有错别字等等。我对政工部的科长说：" 看来你们日子也不好过啊。" 我两相视苦笑。

机关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各种专业考核，大家都很卷，那时候我这个成绩很一般，98-100 分的人不在少数。

只要在机关干，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长时间处于一种 " 微紧张 " 状态。我早年在机关就养成了反复看报告的 " 强迫症 "，参谋拿来的请示件，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个 " 手雷 " 我不严格把关，承上去被首长发现问题，那首当其冲的就是我被这颗手雷 " 炸成焦炭 "，即便是这样都难免失手，何况不认真乎？

机关各种办文办事的规矩、专业法规和纪律就是一颗颗 " 地雷 "，一不小心就踩上，如果踩中的是一颗 " 反步兵雷 " 那后果可能是 " 缺胳膊少腿 "；如果你很幸运，踩中了一颗 " 反坦克雷 "，那马上就得 " 原地飞升 "！我们这些机关干部就像在雷区跳舞，即使是机关 " 老油条 " 也逃不过"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的暗黑诅咒，何况其他人。

总结下来，我的机关经验就是" 凡事必须认真，不认真必触雷！"事情有轻重缓急，但做事必须认真，想着对付首长、糊弄首长的，最终都" 死相凄惨 "。你可能躲过一次，但绝对躲不过第二次。同时，认真做事犯了错误，触了 " 雷区 " 的后果和 " 纯糊弄 " 受到的惩处是完全不同的，前者还有 " 治病救人 " 的功效，至于后者嘛，能不能从 "ICU" 里出来就不好说了。

要想获得首长的认可，需要长时间谨小慎微的态度和挑灯夜战的艰辛工作，但毁掉，只需要一颗 " 雷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天生的 " 避雷圣体 "，我也踩过不少雷，其中一些还是足以毁灭我整个军旅生涯的 " 反坦克雷 "。现在回头看，当时挺过来靠的就是一个军人的韧性。机关干部更像是铁砧上的钢铁，被气锤反复捶打，只有经受住千锤百炼，才能挤出其中杂质，成为一块好钢。当然，你也可以说：" 劳资宁折不弯，你锤我试试？第一锤我就折给你看！" 其实你折了，根本没人在乎，更没人看你一眼，部队最不缺的就是人，这个集体崇尚的是强者，强者要靠实力说话，外强中干者，最终只能是自食其果。

2017 年 1 月，我感冒发烧去卫生队输液去了，一般感冒我都自己抗过去了，但那个阶段大项任务太多，顶着高烧工作身体实在扛不住。

深夜，我躺下一想：" 改革以来，装备是我在筹备组和装备管理科当科长时期编配下去的，紧接着就是抓乘员训练，再加上作战保障分队的训练，发枪杆子和用枪杆子就这样直接闭环了，人生真的好神奇啊…… "

我们这个 " 新装备装甲乘员骨干集训队 " 是旅长亲自盯着的 " 全旅造血工程 "，依托教导队组建，教导队付队长和王教导员都是从全旅挑出来的精兵强将。集训队员都是各营连推荐的思想好、专业技术精、愿意留队长干的好兵，我是带着一支全旅精锐力量在集中攻关新装备训练，这些人回去就能发挥传帮带的作用，迅速提升部队的整体训练水平。

我这个负责人发挥着一个老兵的传帮带作用，把我这些年在装甲兵训练中的积累经验和知识尽可能的传授给他们，同时和大家一起攻关新装备训练，把骨干培养出来，后继有人就是我退役时的最大的心愿。这期间，我还有些私心，想把我一直以来无法实现的一个理念贯彻进去，带出一个有战斗力的集体。

那些年，那些事，我经常不分白天黑夜的想起，就像一遍又一遍的在刷同一部电影，我恍惚间问自己：也许那真的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