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和税务总局发布了一则看似技术性的公告：自 4 月 1 日起，取消光伏等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涉及硅片、电池片、组件、逆变器等 249 项产品。电池产品的退税则分两步走：4 月 1 日至 12 月 31 日由 9% 降至 6%，2027 年 1 月 1 日起全面取消。

这条公告的时间节点值得注意。2024 年 12 月，光伏出口退税率刚从 13% 下调至 9%。当时业内的普遍预期是观察一两年再做决定。但仅仅过了一个月，政策就加速落地。从 9% 直接归零，中间没有过渡期。

而外部环境正在收紧。2026 年 4 月 23 日，欧盟委员会非公开决定叫停对所有中国产太阳能和电池逆变器的补贴，禁令立即生效。这比传统的反倾销调查更进一步——直接切断欧盟资金与中国光伏设备之间的关联。与此同时，欧洲太阳能制造委员会联合 22 家行业机构签署公开信，要求欧盟委员会 " 更战略性地运用 "《外国补贴条例》和反倾销 / 反补贴工具，加快贸易救济调查，并建议修订 WTO 相关规则。公开信尽管未点名中国，但 ESMC 参与本身已经说明了指向。

欧盟的动作在加速，而中国的退税取消比欧盟的制裁快了一步。

要理解这一步，得先看中国光伏产业在 2025 年的实际处境。截至 2025 年末，中国硅料、硅片、电池片、组件产能占全球比重分别高达 96%、96.2%、91.3% 和 80.1%。全球前 12 家光伏组件供应商中，中国企业占了 11 家。这个产业已经不需要用退税来 " 扶上马 " 了。

问题出在出口价格上。2025 年 1 至 10 月，硅片、电池片和组件出口量分别同比增长 8.3%、91.4% 和 6%，出口总额却同比下降 13.2%。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在采访中直接点出了原因：部分企业在出口过程中，不仅无节制地低价竞争，还将出口退税额折算为对外议价空间，导致原本用于对冲国内增值税负担的财政资金在议价环节被让渡给境外采购方。

换句话说，9% 的退税没有变成企业的利润，而是变成了海外采购方的折扣。财政资金出了境，企业的账上没留住钱，还给了欧盟一个反补贴调查的理由。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对此的定性是：出口退税在实质上转化为对海外终端市场的补贴，显著增加了中国光伏产业遭受反补贴、反倾销等国际贸易摩擦的风险。

还有一个外部规则变量需要纳入考量。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已经对光伏组件征收 " 碳关税 "。继续维持出口退税，等于在碳关税的计价基础上叠加一层 " 补贴 " 标签，让中国光伏企业在欧盟的合规成本进一步上升。主动砍掉退税，是在 CBAM 全面落地之前先把 " 补贴 " 这个标签摘掉。

把退税取消和国内正在推进的 " 反内卷 " 放在一起看，两条政策线的方向是一致的。2026 年 4 月 17 日，工信部、国家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国家能源局联合召开光伏行业座谈会，明确要求推进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 " 反内卷 " 综合治理工作。2026 年 8 月，国内八大多晶硅龙头企业在上海共同签署《反内卷倡议书》，承诺产品售价不得低于依据行业成本核算模型计算出的完全成本。

退税取消是 " 反内卷 " 政策组合拳中的财税工具。没有退税兜底，低于成本价的出口就无法持续。企业的定价逻辑被迫从 " 退税能覆盖多少成本 " 切换到 " 产品本身值多少钱 "。

政策落地后的市场反应验证了这个逻辑。针对 4 月以后出货的产品，晶科能源、隆基绿能、天合光能、阿特斯等头部企业纷纷上调了对日销售价格，最高涨幅达三成。据上海有色网测算，以 210R 组件为例，取消增值税出口退税，相当于每块组件出口利润减少 46 元至 51 元。出口量可能下滑 5% 至 10%，头部企业每年减少退税款约 10 亿至 20 亿元。

短期代价是明确的。但头部企业的应对方向也明确：加速海外产能布局。隆基绿能、晶科能源、天合光能、阿特斯等早已在东南亚、中东、美国等地投建组件或电池产能。晶科能源先后在东南亚和美国设立了海外生产基地，并推进在沙特设立合资工厂，在全球十余个国家设立了海外销售子公司。正泰新能在土耳其的本地工厂已经为当地项目供应组件，正泰集团还提供了从组件到储能系统再到施工的全链条解决方案。

业内预计，到 2026 年底中国光伏企业海外组件产能将超过 150GW，覆盖中东、北美、东南亚、拉美等主要市场。这个数字相比 2024 年底翻了一番，占全球海外组件总产能的比重超过 65%。产业模式正在从 " 产品出口 " 转向 " 产能出海 "。退税取消加速了这个进程，因为它让 " 在中国生产再出口 " 的成本优势下降，而 " 在目标市场本地化生产 " 的优势上升。

回到那个核心问题：中国为什么要主动砍掉退税？

欧盟正在用 FSR 和 AD/CVD 工具构建一套针对 " 受补贴商品 " 的贸易防御体系。光伏是这套体系的首要目标之一。如果中国继续维持退税，欧盟的调查就有了最直接的证据。取消退税之后，欧盟要论证中国光伏 " 受益于政府补贴 " 的难度大幅上升——因为最容易被量化的那部分补贴，中国自己先拿掉了。

这是主动防御，不是被动让步。商务部下属研究机构在社评中明确了这个逻辑：中国即便对合规的出口退税也在主动收紧、逐步退出，这恰恰说明中国 " 新三样 " 出海不依靠政策补贴。中国主动让渡了市场空间，" 新三样 " 依旧保持高速增长，印证了其竞争力的真实性。

从更长的周期看，这场调整的实质是产业竞争规则的重置。过去十年，中国光伏的全球市场份额是靠价格优势打下来的；未来十年，这个优势必须建立在技术溢价和本地化运营能力上。BC 电池、TOPCon 3.0 等高效率组件能否在海外市场获得更高的溢价，将决定退税取消之后中国光伏出口的利润结构。

退税取消不会改变中国光伏在全球产业链中的核心地位—— 96% 的硅料产能和 80% 的组件产能不是靠退税堆出来的。但它会改变这个地位的表现形式：从 " 全球最大的光伏产品出口国 " 变成 " 全球最大的光伏产能输出国 "。这个转变，比退税取消本身更值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