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卖上百美元。

"找照片可以去 Getty Images（盖蒂图片社）。"

读研时上多媒体课，教授曾给我们介绍了这个网站。两秒之后，他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儿贵。" 贵到什么程度？即使购买套餐，平均每张照片也要花上百美元。

就在本周，这家 " 全球最贵图库 " 巨头宣布，计划通过美国《破产法》第 11 章进行债务重组，并于年底前完成私有化。

2022 年，Getty Images 通过 SPAC 合并重新上市，此前公布的交易企业价值约 48 亿美元。当年 8 月 15 日，其股价最高收于 33.93 美元，按当时股本估算，市值一度接近 110 亿美元。但截至今年 10 月 15 日，其股价已跌至 0.014 美元，市值仅剩约 589 万美元，较历史最高收盘价暴跌约 99.96%。

财务状况同样不容乐观。截至今年 6 月底，Getty Images 总债务约 21 亿美元，账上现金仅 5160 万美元。然而反常的是，就在 2025 年，这家公司还实现了 9.81 亿美元的营收，创下成立 30 年来的最高纪录。

如今，盖蒂家族（Getty Family）联合美国工业巨头科赫集团旗下投资机构再次出手，承诺提供最高 5.33 亿美元的股权投资支持，试图挽救这家老牌巨头。

一家靠卖图片版权赚了 30 多年的公司，为什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从石油首富，到图片帝国

Getty Images 的联合创始人马克 · 盖蒂（Mark Getty），出身于美国赫赫有名的石油豪门。

他的祖父 J · 保罗 · 盖蒂，曾是世界首富。1957 年，《财富》杂志将他列为美国首富；1966 年，他又被《吉尼斯世界纪录》列为全球最富有的私人个体。

这位靠石油发家的富豪，钱多，但也是出了名的抠门。

1973 年，老盖蒂 16 岁的孙子约翰 · 保罗 · 盖蒂三世在罗马遭遇绑架，绑匪最初索要 1700 万美元赎金。

据多家媒体报道，老盖蒂起初拒绝付款，担心一旦妥协，其他孙辈也会成为被绑架的目标。直到绑匪割下孙子的一只耳朵寄给报社，经过多次谈判，赎金最终降至 289 万美元。老盖蒂支付了 220 万美元，剩下的约 69 万美元算是借给儿子的，还要对此收取 4% 的利息。

这段往事后来被改编成了电影《金钱世界》。而当年被绑架的盖蒂三世，正是马克 · 盖蒂的哥哥。

与祖父经营的石油生意不同，马克把目光投向了图片行业。1995 年，他与乔纳森 · 克莱因（Jonathan Klein）在伦敦创办了 Getty Communications，也就是 Getty Images 的前身。仅仅一年后，公司就于 1996 年 7 月登陆纳斯达克上市。

当时互联网正在兴起，传统图片行业也迎来了新的机会。

过去，新闻机构、广告公司想找一张合适的照片，往往需要联系摄影师或图片社，查目录、谈授权，再等待交付。图片资源分散，交易流程也相当繁琐。

马克和克莱因看中的，就是把分散在各地的图片集中到网上，让客户可以在线检索、购买授权和下载。

接下来，就是一路买买买。

1997 年，Getty Communications 宣布与美国数字图库 PhotoDisc 合并，并于 1998 年正式完成交易，组成 Getty Images。2006 年，公司又以约 5000 万美元收购平价图库 iStockphoto，此后持续收购摄影机构和历史影像资源。

截至 2026 年 6 月底，Getty Images 集团拥有约 6.25 亿项图片资产、3900 万项视频资产，旗下还有平价图库 iStock 和议免费图片为主的 Unsplash。

从奥运会、世界杯到重大新闻事件，Getty Images 积累了大量现场摄影作品，也收藏着跨越百年的历史影像。

这些资源构成了它的生意：客户支付费用，就能找到需要的图片并取得合法使用授权。越是难以替代的独家内容，往往越有议价能力。

不过，Getty Images 的收费模式也曾引发争议。

一些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可以免费下载的公共领域历史照片，也出现在 Getty Images 的收费图库中。对此，Getty Images 解释，公司收取的是图片检索、分发等服务费用，并不意味着拥有这些照片的版权。

凭借庞大的图库资源和客户网络，Getty Images 成为了私募股权机构眼中的收购目标。

2008 年，Hellman & Friedman 以约 24 亿美元收购 Getty Images，使其私有化；2012 年，凯雷集团又牵头以约 33 亿美元完成收购。这两轮交易都涉及杠杆融资，即借债支付部分收购款，再依靠企业经营现金流偿还。此后，Getty Images 始终未能彻底摆脱高负债问题。

2018 年，盖蒂家族重新取得公司控制权。同年，科赫集团旗下 Koch Equity Development 又宣布向 Getty Images 投资 5 亿美元优先股，成为其重要投资方。

2022 年 7 月，Getty Images 通过 SPAC 合并，重新登陆纽交所。上市初期，Getty Images 股价一度冲至 30 美元以上。

这轮上涨带有明显的投机色彩。由于 SPAC 原有股东大量赎回，Getty Images 上市初期实际流通股仅约 50 万股，股价很容易被短期交易推高。随着股价回落， Getty Images 股价持续走低。

2026 年 9 月底，由于 Getty Images 股价过低，纽约证券交易所启动了对它的退市程序，其股票随后转入场外市场交易。

问题出在哪儿？

21 亿美元债务，一场官司，一笔黄掉的并购

Getty Images 的主营业务并没有突然崩盘。

据它今年 3 月公布的财报，2025 年公司营收 9.813 亿美元，同比增长 4.5%，创下了成立 30 年来的新高。但是它 2024 年还盈利 3950 万美元，2025 年就出现了净亏损 2.062 亿美元。

首先，是长期压在公司身上的债务。

根据公司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文件，2025 年 10 月，Getty Images 把约 2.947 亿美元、年利率 9.75% 的旧债，置换成了 2028 年到期、年利率 14% 的新债。

到今年 6 月底，公司的总债务约为 21 亿美元，而账上现金只有 5160 万美元。7 月，公司虽然赎回了约 6.28 亿美元的并购相关债券，但剩余债务压力依然不小。2026 年第二季度，公司净亏损 8580 万美元，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 1.087 亿美元，而去年同期还是净流入 650 万美元。

其中一笔重大现金支出，来自一场官司。

Getty Images 确实在跟 AI 公司打版权官司，但今年真正让它一次性掏出上亿美元的，却是 2022 年上市时遗留下的一场纠纷。

当时，Getty Images 上市后股价一度大涨。持有公司认股权证的 Alta 和 CRCM 等投资者，希望按照约定价格买入股票，却被 Getty Images 以相关登记手续尚未完成为由拒绝。

等到 Getty Images 允许投资者行使这一权利时，其股价已经大幅下跌。投资者认为自己因此蒙受损失，就将公司告上了法庭。

Getty Images 败诉了。法院最终认定，投资者当时已经满足行权条件，Getty Images 拒绝其行权属于违约。

据公司 2026 年第一季度财报，今年 4 月 23 日，它支付了 1.109 亿美元的判决赔偿及相关利息，还为此动用了银行信贷额度。

而另一件让 Getty Images 付出不小代价的事，是一场没能完成的并购。

2025 年 1 月，Getty Images 宣布与老对手 Shutterstock 合并。根据双方公告，合并后的企业价值预计约 37 亿美元。

两家公司希望通过整合图片资源和客户网络降低成本，却遇到了英国监管机构的阻碍。

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CMA）担心，合并将削弱当地编辑类图片市场的竞争，要求 Shutterstock 出售新闻、体育和娱乐等相关影像业务。偏偏，这正是 Getty Images 十分看重的一块业务。

Getty Images 最终没有接受这一条件，双方于今年 7 月 7 日正式终止交易。

为推进这场合并，Getty Images 曾发行 6.284 亿美元、年利率 10.5% 的担保债券。交易告吹后，债券虽然通过托管资金赎回，但已经发生的费用无法收回。

Getty Images CEO 克雷格 · 彼得斯（Craig Peters）在 8 月表示，公司为这场失败的交易付出了超 1 亿美元的专业服务费用和融资成本。

钱花出去了，交易却没成。

接下来的进展很快。

8 月，Getty Images 撤回全年财务指引，并聘请古根海姆证券寻找融资及债务解决方案；9 月底，纽交所启动退市程序；10 月 12 日，公司正式宣布重组计划。

不过，这里的破产并不意味着关门清算。

Getty Images 计划通过美国《破产法》第 11 章进行 " 预打包重组 "，即提前与主要债权人谈妥方案，再进入法院程序，争取尽快完成债务调整，同时维持正常经营。

根据 10 月 12 日的官方公告，持有 83.5% 无担保债券的债权人同意支持取消 2.7 亿美元未偿债券，相关有担保债权人则同意降低利息负担、延长偿债期限。

盖蒂家族关联机构与科赫股权开发公司承诺提供最高 5.33 亿美元的新股权投资，科赫方面还将提供最高 1.43 亿美元的重组期间融资支持。

按照计划，Getty Images 将在年底前完成重组，届时由盖蒂家族和科赫关联机构持有全部股权，现有普通股股东预计无法保留原有权益。公司表示，员工、摄影师、客户和供应商的正常业务不会受到影响。

只是，即便解决了眼前的财务问题，这家公司还要面对一个更长远的挑战：AI 正在改变图片版权的生意。

AI 来了，谁还愿意花几百美元买照片？

打开 Getty Images 官网，就能看到一句醒目的宣传语：

"Stunning images, absolutely no AI."（惊艳图片，绝无 AI。）

一家靠卖照片起家的公司，如今的卖点是 " 不使用 AI 生成内容 "。

AI 对传统图库生意的冲击，已经不难理解。尤其是普通商业配图方面，大量原本需要付费购买的素材，如今都有了更便宜的选择来替代。

Getty Images 的财报也反映出了这种压力。据 2026 年第二季度财报，公司创意类内容收入 1.274 亿美元，同比下降 2.6%；过去 12 个月的活跃年度订阅客户从去年同期的 32.1 万降至 24 万，下降了 25.2%。

当然，客户减少并不完全是 AI 造成的。公司管理层也提到，iStock 停止免费试用项目、搜索流量下降等因素，同样影响了业务表现。

面对 AI，Getty Images 也没闲着。

2023 年 1 月，它在英国起诉了生成式 AI 公司 Stability AI，指控对方未经授权使用其图片训练 Stable Diffusion 模型。部分 AI 生成图片中，出现了 Getty Images 或 iStock 的水印。

据路透 . 社，2025 年 11 月，英国高等法院作出判决。由于难以证明相关模型在英国使用其图片进行训练，Getty Images 撤回了针对训练行为的核心版权指控，另一项版权主张也未获法院支持。不过，法院认定部分 AI 生成图片出现 iStock 水印，构成商标侵权。目前，双方在美国的相关诉讼仍在继续。

争议的核心在于：AI 公司使用受版权保护的图片训练模型，究竟需要获得哪些授权，又该如何向版权所有者付费。

有意思的是，Getty Images 一边打官司，一边自己也在做 AI。

早在 2023 年 9 月，它就与英伟达合作推出 AI 生图工具，使用获得授权的内容训练模型，希望为商业客户提供版权风险更可控的图片生成服务。

类似的转型，也发生在 Getty Images 的中国合作伙伴身上。

与其长期合作、在中国大陆分销 Getty Images 图片的视觉中国，2026 年上半年营收 3.7 亿元，同比下降 7.33%。同时，公司也在推进 AI 创作工具和训练数据授权等业务，寻找传统图片销售之外的新收入来源。

不过，AI 生成图确实不能替代所有图片。

据 Getty Images 2026 年第二季度财报，它在新闻、体育和娱乐等编辑类影像业务上获得了 9650 万美金的收入，同比增长 9.2%。与普通商业配图不同，独家新闻、体育赛事和历史瞬间需要真实的影像记录。照片的真实性和可核实的来源，仍然是客户愿意付费的理由。

据 Getty Images 今年 10 月公告，公司每年报道超 16 万场新闻、体育和娱乐活动，合作网络覆盖约 60 万名内容创作者。

只是，这些多年来积累的资源，未来能否带来足够的收入，还需要时间来证明。

结语

破产重组或许能让 Getty Images 减轻债务负担，却无法解决所有的经营难题。过去积累的图片和版权资源，未来还能创造多少价值，仍有待检验。

曾经，Getty Images 靠给照片定价做大了生意。如今，市场正在为它重新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