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心玥

编辑｜刘鹏

45 岁，孙忠良重新成为一名本科生，坐进教室，从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人体解剖学学起。

此前，他毕业于重庆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在建筑和房地产相关行业工作了 17 年，先后拿到一级注册建筑师、一级建造师、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三项执业资格。后来，项目越来越少。他发现，证书和经验还在，能做的事情却少了。

他决定重新高考，考入成都中医药大学。等到本科毕业，他将满 50 岁。至于之后去哪里工作，他还没有定下来。

同样出身土木工程领域，和他有着相似选择的，还有 41 岁的武汉大学毕业生祁成，以及 46 岁的同济大学毕业生、前房企高管张云峰，不约而同地重新高考，分别进入陕西中医药大学和山东中医药大学。

他们并不缺少学历与工作经验。有人毕业于名校，有人在行业里深耕十余年、考取多项执业资格，也有人已经做到企业管理层。然而，在步入职业生涯的中途，他们又重新坐进考场，与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这些看似逆常规的人生选择，折射出一个正在变化的现实：当产业调整、技术变革不断改变既有技能的市场价值，一次高考所获得的知识与资格，未必足以支撑一个人完整的职业生涯。

但重新选择并不意味着能够轻装上阵。数年的收入中断、重新取得职业资格的漫长周期，以及毕业后可能面临的年龄门槛，让中年求学成为一项成本高昂、结果仍充满不确定性的决定。

" 这类中年人比较的，并不只是重新读书前后的工资差距，而是两条不同职业路径的未来收益。" 在暨南大学副教授韩昱洁看来，重新读书可以被理解为一次人力资本再投资，当新职业可能提供更长的发展周期时，暂时减少当前收入、重新积累进入新领域所需要的知识和资格，未必是不理性的决定。

" 未来的人生周期，相较于过去‘上学—工作—退休’的三段式，不同阶段之间的界限可能不再那么明显，而是呈现一种‘循环往复式’的状态。"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张永认为，成人教育需要从过去的学历补偿，转向满足成年人重新选择职业、实现自我发展的多元需求。

腾讯新闻《潜望》对话了多位重新参加高考的成年人及教育研究者，试图理解他们职业改道背后的现实考量，以及正在变化的成人教育需求。

清晨六点半，30 岁的易普生在一阵急促的铃声中醒来。宿舍窗外，薄雾笼着连绵的山丘，几栋土黄色自建房散落在山脚，狭窄的村路蜿蜒伸向远处。

这样的清晨，与他曾经在深圳的生活相去甚远。那时，他在大健康行业做运营，六点半通常还没起床。如今，城市里的高楼和车流被山丘、村路取代。

易普生呼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迈向高四教室。

6 点 50 分晨读，8 点上课，晚上 10 点晚自习结束。30 岁的他重新过上了高中生的生活。一年后，他考入一所大学的医学院，紧绷的日程并没有结束。课程从早上 8 点排到晚上 9 点半，期末考试前，他常常需要通宵复习、背诵。

与此同时，他与旧日朋友的生活也逐渐错开了轨道。朋友们忙着完成项目 KPI，操心孩子的教育；他每天往返于宿舍、教学楼和健身房，盘算着下一次考试的排名，以及这一学年能否拿到奖学金。从前熟悉的社交圈渐渐疏远，联系只剩下节日里的简单问候。有人羡慕他能重新选择人生，而他眼下要面对的，仍是一场接一场的考试。

时隔 12 年重新参加高考，易普生想要的已不再是少年时代的一纸大学文凭，而是一张转行的入场券。

45 岁的孙忠良也有同样的打算。两年前，他萌生了转行中医的念头，特意向一位高中同学和一位师弟请教。两人原本分别从事土木和化学行业，多年前通过跨专业考研进入中医领域。他们告诉孙忠良，那时即使没有中医本科背景，也可以通过攻读研究生转行，毕业后成为中医师。

但孙忠良发现，这条路如今已经走不通了。自 2015 年起，中医硕士专业学位招生明确要求，报考者的本科专业须符合中医医师资格考试的专业要求。对他这样的跨行者而言，想进入中医行业，意味着需要重新取得符合要求的学历。

转行的愿望并不少见，难的是获得入场资格。智联招聘 2026 年春季调查显示，31.6% 的受访职场人明确表示想要转行，42.1% 仍在观望。面对智能制造、新能源等热门新兴产业，41.2% 的受访者认为行业门槛较高，非技术背景者难以进入；另有 43.3% 认为，必须通过学习培训才能跨过这道门槛。

促使易普生和孙忠良下定决心重新高考的，是各自所在行业日渐黯淡的发展前景。

2000 年，孙忠良考入重庆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此后 17 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先后取得一级注册建筑师、一级建造师和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三项执业资格。他曾在海外做项目，回国后进入国企房地产公司，又辗转于多家平台公司。2020 年，他进入一家设计院。

但行业的变化，逐渐超出了个人能力所能应对的范围。2020 年，全国房地产开发企业房屋新开工面积还有 22.44 亿平方米，到 2024 年已降至 7.39 亿平方米，四年间缩减约三分之二。房地产项目减少，压力沿着产业链传导至上游设计院。住房城乡建设部数据显示，2024 年，全国工程设计新签合同额同比下降 5.8%，工程设计收入同比下降 4.8%。

身处其中，孙忠良最直接的感受是，手里的项目越来越少，积累多年的专业能力难有施展空间。" 觉得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你自己有能力，但是没有人用，也没有足够的事情可以做。" 周围同行的处境也相似，能留在原单位的尽量留下，有人考虑转行，更多人只盼着能在现有岗位上熬到退休。

重新高考前，易普生已在大健康行业摸爬滚打 8 年，月入过万。但他发现，自己的饭碗正越来越容易被 AI 端走。尤其是对接海外客户，过去需要人熬夜、倒时差的工作，AI 既不用睡觉，也没有时差，还不会喊累。相比之下，肉身员工反倒显得不够经济实用。身边不少同龄朋友陆续被裁，也让他意识到，8 年的工作经验未必能换来下一份工作的保障。

" 但如果我去学医，就是实实在在掌握一门技术了，实操性很强，不会被 AI 替代。"7 月，他这样向家人解释重新高考的决定，得到了支持。

韩昱洁认为，对部分希望转变职业方向的中年人而言，重返大学可能是完成职业转换的一种重要方式。尽管学历的稀缺性有所下降，但在一些高度专业化领域，它仍是重要的职业准入门槛。如果原有技能未来市场需求可能下降，而新职业需要数年学习，却能带来更长的职业周期和相对稳定的收入，那么重新读书仍可能是一项理性的选择。

大学报到那天，易普生独自拖着行李来到学校，没有让家人陪同。" 我都多大了。" 在他看来办个入学手续还要家人陪着，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室友却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以为他也是个十几岁的新生，见他一个人办完报到手续，还忍不住感叹 " 好厉害 "，竟然能脱离父母独立完成这一切。重返校园后，易普生还发现，一些授课老师、医院带教老师与自己年龄相仿，甚至比他年轻。不过，他并不在意这种身份倒置，" 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学习。"

比起年龄带来的尴尬，中年上大学更现实的考验是钱。

假设一个成年人年收入 15 万元，为了重新读书连续五年不工作，仅放弃的税前工资就有 75 万元，还不包括学费和生活费。

易普生不得不精打细算。学费和生活费主要靠过去 8 年工作攒下的积蓄。复读时，他特意选择四线城市偏远乡镇的一所学校，收费相对便宜，为了省钱，住进了四人宿舍。

考上临床医学专业后，他继续住大学宿舍。好在目前单身，没有太多额外负担，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健身。相比过去上班的日子，如今每笔开销都要掂量。" 毕竟也这么大年纪了，不可能再向家里面要钱了。" 他估算，未来五年大学生活还要花费十来万元。

45 岁的孙忠良同样靠过去的积蓄支撑备考和求学。单身、没有太多家庭负担，是他们能够暂时放下工作、重新当学生的重要条件。

" 这类中年人比较的，并不只是重新读书前后的工资差距，而是两条不同职业路径的未来收益。" 韩昱洁认为，从劳动经济学的角度看，重返大学本质上是一项人力资本投资。与年轻时盘算多读几年书能增加多少收入不同，步入职业中期的人更在意的是，过去积累的知识和技能还能用多久，原来的职业路径还能提供怎样的发展，以及重新学习是否能带来新的职业机会。

但并非每个面临转型压力的中年人，都有重新读书的底气。张永认为，能够再次参加高考的人，往往已经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这背后存在某种 " 马太效应 "：越是迫切需要转行的人，反而越可能缺少重新接受教育的时间和金钱。在他看来，这批重返考场的中年人，也像是一群 " 实验者 "，率先试探着人生中途改道的可能。

花费数年时间、放弃原有收入重新读书，除了谋求职业出路，易普生和孙忠良都提到了不那么功利的念头：圆梦。

第一次高考时，易普生的第一志愿就是医学，分数也够，但考虑到医学本科要读 5 年，家庭负担太重，他最终选择了工科。这个念头就此搁置。直到 2024 年，一位家人的离世，让他重新想起年轻时放弃的选择。

2020 年，孙忠良结束注册建筑师资格考试，终于有了些闲暇时间。原本就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的他，开始大量阅读国学、历史书籍，继而接触中医。一些中医基础书籍，他几天就能读完，" 像看小说一样 "。几年下来，家里的两个书柜几乎被塞满，藏书超过百本。

越读，他越觉得中医值得钻研。在他看来，高考不过六门学科，中医学却有两千多年的典籍和学说可供学习。如今，45 岁的他重新坐进教室，从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人体解剖学学起。每天围着书本打转，孙忠良反倒过上了自己向往的生活。

在张永看来，与一路从高中升入大学的年轻人相比，中年考生虽然需要重新适应校园生活，却拥有另一种优势：经历过社会的摸爬滚打，他们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年轻学生长期身处教育体系，适应学校生活相对容易，但缺少社会阅历，也较少有机会深入思考如何度过有意义的一生。中年人则不同，经历过职业起伏和人生中的挫折后，他们可能更迫切地想要重新认识自己，寻找真正值得投入的事情。

这也能解释，一些中年人为何选择中医。张永认为，中医与中国传统文化联系密切，成年人学习中医，不仅是为了掌握一门职业技能，也可能是在寻找与传统文化的连接。" 或者说，是一个成年人寻找自身根基的需要。在一个习惯用功利标准衡量选择的社会里，许多人如浮萍般难以扎根。而对这些重返校园的人来说，读书或许也是一次回归的过程。"

复读期间，易普生发现，自己并不是班里唯一一个 " 回炉重造 " 的人。室友中，有 1995 年出生的，曾考入顶尖 985 高校，因身体原因退学后重新高考；还有 2001 年出生的，研究生都考上了，却为了转行口腔医学，决定从本科再读一遍。

对于未来，易普生和孙忠良的首要目标都是取得从医资格。易普生已经利用寒暑假到两家医院见习，跟随医生查房，还进过手术室观摩。他看到医生要值夜班、作息不规律，还得终身学习，但并未因此退缩，"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生活。"

真正让他担忧的，是毕业后的就业门槛。本科毕业时，他 " 刚好 35 岁 "，可能面临公立三甲医院的年龄和学历限制。如果政策没有变化，他会考虑私立医院。至于考研读博，他暂时不急着决定，打算先把临床技能学扎实。

孙忠良的时间表更紧。等到本科毕业，他已经 50 岁。他希望先具备独立执业的能力，再考虑具体去向，倾向留在校友资源较多的西南地区。在他看来，如果能做好业内人脉经营和个人宣传，或许仍有不少机会。

但医学本科学历，只是进入医院的第一道门槛。按照我国现行临床医学人才培养的 "5+3" 模式，五年本科之后，通常还需接受三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取得执业医师资格，也必须满足学历、医学专业工作实践等法定条件，并通过考试。

比漫长的培养周期更难的，是就业门槛。2026 年，广州市白云区卫生健康系统招聘规定，本科学历应聘者须在 38 周岁以下，研究生可放宽至 40 周岁以下，具体依岗位而定。部分三甲医院门槛更高，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胃肠外科临床专才岗位明确要求博士学位。

一个已经在原有行业深耕十几年、积累了丰富工作经验和专业知识，与一个刚刚高中毕业、尚未踏入职场的年轻人，显然拥有截然不同的知识和阅历；但为什么当他们进入一个新的专业领域时，前者过去十几年的积累却很难在新的教育体系中得到认定，几乎又要与后者站在同一个学习起点上？

张永认为，这暴露出不同教育体系之间的衔接仍不够顺畅。近年来，我国开始探索建立 " 学分银行 " 制度，尝试对不同学习经历和成果进行认定、转换。但目前，学分银行主要覆盖开放教育、终身教育及职业培训，普通高校尤其是研究型高校参与有限，成年人过去积累的学习成果，很难转换为高校学分。

在张永看来，中年人重新高考，需要放在中国成人教育的发展历程中理解。过去，我国高等教育长期 " 两条腿走路 "：普通高考面向适龄学生，成人高考则为错过求学机会的人提供学历补偿。但两条通道之间始终存在差异，优质教育资源仍主要集中在普通高校。随着高等教育普及，单纯补学历的需求逐渐减弱，成年人开始寻求新的学习机会。

" 成人教育 " 把 " 人 " 放在前面。张永认为，教育不应只服务于就业和学历提升，也应满足不同人生阶段的自我发展需求。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人生的时间表正在被改写。随着寿命延长，过去先读书、再工作、最后退休的固定顺序，可能逐渐被打破。一个人可以工作十几年后重新做学生，也可以在中老年开启另一段职业生涯。学习、工作与生活不再是只能依次完成的任务，而可以反复切换。曾经在人生某个节点错过的选择，未必就此失去机会。

（文中易普生为化名，应受访者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