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外长拉扎罗在东盟峰会上的宣布,把一场持续二十多年的谈判压缩成了一个数字:80%。草案约八成的段落达成临时共识,剩余部分交给新加坡。马尼拉方面给自己找的说法是 " 不是失败 ",只差五六个月就能完成。但拆开这个 80% 看,它远不像听起来那么接近终点。

已谈妥的部分集中在沟通机制、会议安排、合作方式以及准则与 2002 年《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的衔接关系上。这些内容各方都有合作意愿,措辞上反复调整就能找到交集。真正被留到最后的,是四项没有一项被触及实质的难题:准则是否具有法律约束力、适用的地理范围如何界定、敏感条款以什么标准认定,以及违反准则之后的后果如何处理。这四项中的任何一项,都不是文字层面的分歧,而是直接划定各方在南海的实际行动边界。一份没有约束力的准则,对菲律宾而言等于一纸空文;一份约束力过强的准则,对任何声索国都意味着让渡部分行动自由。文本完成度到了八成,政治分歧远没有到八成。把程序性共识的进度当成谈判接近收尾的证据,是菲律宾作为主席国在叙事上最省力的操作,也是最经不起追问的操作。

菲律宾在这一年里真正做的事情,恰恰是在拆掉达成最后那 20% 所需要的条件。
作为轮值主席国,它的议程安排确实密集,月度磋商基本上没有断过。但主持谈判的人和制造谈判障碍的人是同一个,这在多边外交中本身就构成矛盾。菲律宾在 COC 磋商中始终坚持一个前置条件:将 2016 年南海仲裁裁决作为准则的基础。中方对此的立场是裁决与 COC 磋商没有关联,不应被用来设置障碍。这不是一个可以靠措辞调整折中的分歧,它决定了准则究竟是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地区共识的框架下生成,还是在菲律宾单方面主张的法律叙事上生成。把一项中方明确拒绝的前提塞进谈判,同时宣称自己致力于在任内完成谈判,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主席国的任期里,是无法自洽的。

与此同时,菲律宾在海上和军事层面的动作,持续压缩着其他谈判方对 " 准则有意义 " 的预期。EDCA 框架下对美军开放的基地从五个增加到九个,新增站点包括巴拉望岛附近的巴拉巴克岛和靠近台湾的北部省份。美军在菲基地的扩建合同金额截至 2026 年 5 月已累计约 1.25 亿美元。中国在磋商中一贯的关切之一,是南海规则不能脱离域外军事力量在这一地区的实际存在来设计。菲律宾一边把域外军事存在的物理基础扩大,一边在文本谈判中要求一套更强硬的约束框架,这向其他东盟谈判方传递的信息是:马尼拉想要的不是一套各方都能接受的规则,而是一套能锁定自身诉求、同时把外部力量引入地区规则博弈的架构。
东盟其他成员国的反应已经说明了这种路线的接受度。菲律宾防长特奥多罗试图把中菲摩擦包装成越南、马来西亚、文莱共同面临的威胁,结果在东盟外长会期间没有得到任何实质回应。拉扎罗本人承认,提及仁爱礁冲突时 " 没有得到回应 "。《马尼拉时报》的评论说得更直接:越南、马来西亚、印尼都不愿意参与菲律宾的单打独斗。越南坚持双边渠道管控分歧,马来西亚把争议放在对华经贸关系的大框架内处理,马来西亚外长当面告诉王毅,域外国家与南海无关却总想来 " 秀肌肉 "。菲律宾在主席国任内最需要的恰恰是东盟内部的协调意愿,而它的对抗路线把这个意愿消耗在了每一次无人附和的发言里。

所谓 " 烂摊子 ",核心不在于剩下多少文本段落需要敲定,而在于菲律宾把一个已经被自身立场固化过的剩余议题交给了下一任主席国。新加坡接手的不是一个中性的 "80% 完成度文件 ",而是一个因为菲律宾将仲裁裁决前置、将域外军事存在扩大而变得更加难解的谈判结构。剩余四项难题中的任何一项,都需要主席国具备同时与中方和其他声索国建立最低限度信任的能力。菲律宾在这一年里证明了自己不具备这种能力,而它留下的立场遗产,又让新加坡的协调空间比一年前更窄。
对中国而言,这个局面的含义并不复杂。COC 的价值在于管控海上摩擦、降低误判风险,而不是重新裁定主权和海洋权益。一份被仲裁裁决逻辑主导、或对域外军事活动缺乏任何回应的准则,对中国来说不如没有。菲律宾的主席国任期已经结束,但它塞进谈判结构里的那些前置条件不会随主席国更替自动消失。新加坡在 2027 年面对的真正考验,不是能不能把文本推到 90% 或 95%,而是能不能把菲律宾留下的那几个前置条件从谈判桌上请下去。做不到这一点,数字再好看,准则依然落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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