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29 日,应日本的经济广报中心邀请,我在经团联举行了一场讲演,题目是 " 中日两国经济与产业合作的课题与希望 "。近两个小时的讲演和问答中,我努力说明一个问题:中国经济正在经历深刻调整,中日关系也面临严峻困难,但两国产业之间,依然有许多值得认真寻找的合作机会。
对于日本企业而言,今天的中国,越来越难用过去的经验来理解。说中国经济不好,为什么中国的新能源汽车、电池和智能制造、人形机器人还在快速发展?说中国经济很好,为什么不少企业感到生意难做,普通家庭也开始捂紧钱包?这两种看起来矛盾的现象,其实发生在同一个中国。

我在讲演中提出,观察中国经济,既不能只看增长数字,也不能只看某一个困难行业。从 2023 年以来的调整看,房地产、内需和社会预期面临的压力仍未充分消化,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已经陷入全面衰退。中国依然拥有强大的制造能力、完整的产业体系和出口竞争力。中国经济最需要努力的是,生产端的活力,充分转化为企业利润、家庭收入和消费信心。
中国经济的这一种深刻变化,也在重新塑造中日两国的合作。过去,人们习惯于把两国的产业分工理解为:日本提供技术,中国负责制造和市场。今天,这张分工表已经需要重写。
汽车就是一个直观的例子。日本车企与中国企业的合作,已经从电池、智能座舱扩展到自驾辅助系统和软件更新。丰田、日产、本田、铃木等日本车企,已经开始采用华为研发的 " 鸿蒙座舱 " 和地平线自驾辅助系统(ADAS),安装比亚迪、宁德时代的车载电池。日产更是将在中国制造的 " 中日合璧 " 汽车,开始出口南美和东南亚市场。
这意味着,日本企业要在中国市场继续发展,就需要更深入地进入中国的技术与供应体系。日本汽车开始引进中国的核心零部件和技术,当然中国企业也有自己的需要。电池和软件进入一辆汽车之后,还要接受长期使用、不同气候、海外法规和售后服务的考验。日本企业积累的质量管理、整车开发和全球销售经验,仍然具有价值。
当然,整车市场上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但是,两国企业在同一个市场里争夺消费者,并不妨碍它们在零部件、材料、设备和生产环节合作。所以,目前可喜的现象是,双方合作的基础,正在从单向的技术输入,转向各自拿出具有竞争力的部分,共同完成一件完美的有国际竞争力产品。今后的机会,也往往就藏在这些具体环节里。
我觉得,中日经济与产业合作的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领域,是养老和护理。日本在护理、福祉用具、无障碍方面的经验已经成熟,而中国 60 岁以上人口已超过 3 亿。养老护理与银发经济的契合度很高。
护理与省力机器人在中日合作中需求刚性较强,中国在硬件成本上具有优势(一般比日本低 40% — 60%)。因为日本护理人才缺口在 2025 年时约达 34 万人。
日本建筑领域人手缺口更大,因人手不足而倒闭的企业在不断增加。所以,中国企业在巡回机器人、设备与材料搬运机器人等领域更容易拿到销售合同。双方如果能够把产品、服务和实际使用场景结合起来,合作空间会相当广阔。这方面,中国企业在制造领域有优势,而日本企业在人间工学领域,积累了丰富经验,两者之间有着很大的互补性,更有着相互间巨大的刚性需求。
中日两国之间类似的互补,也存在于工厂自动化、节能改造和储能领域。企业关心的是效率、成本和可靠性,只要合作能够解决实际问题,就有继续推进的动力。
我觉得,如果把视线从两国国内市场移向第三国,还能看到另一片天空。东南亚、中东和非洲需要电力、物流设施与产业升级。中国企业在设备制造、工程建设和成本控制方面具有竞争力,日本企业则在项目融资、长期运营、风险管理及当地商业网络方面积累深厚。
过去,这类合作常常是日本提供资金和技术,中国承担施工。今后,随着中国企业技术与资本实力的变化,共同投资、设备组合和共同运营的平等合作模式可能增多,而不只是停留在简单的角色分工上。
目前两国最难合作的领域,是半导体。在中日关系紧张的当今," 中国稀土 VS 日本光刻胶 " 之间卡脖子材料的斗争还在继续,两国之间在半导体领域合作的空间只剩下狭窄的缝隙。日本在经济安保战略与美国压力之下,已经把光刻胶、硅晶圆、检测设备、部分刻蚀与成膜设备等产品与中国的合作之路堵住。中国也是将对日稀土出口份额降低最低。目前双方可以合作的是车规功率器件、设备维护和材料,而不是共同开发先进制程。如果能够有效管控两国关系,并恢复部分对话机制,合作空间将有可能扩大。否则,只能停留在对现有存量的优化和局部增量上。

所以,在半导体和其他先端科技合作领域,长期来看,深度相互嵌入的供应链完全脱钩的成本过高,并不现实。短期内,以企业主导、项目导向、规避敏感议题的形式将成为主流。
我们也必须承认,产业互补无法自动消除政治分歧。在涉及中国主权问题上的认知错位、两国政治互信不足,仍然是中日经济合作的重要制约。同时,经济安全、出口管理、重要资源的争议,也都会进入企业的投资判断。一家企业即使看好市场,也可能因为两国关系预期不稳定不明朗,而推迟决定——中日两国企业均如此。
在讲演中,我想表达的希望,来自一个现实:中日两国都有对方能够帮助解决的问题。中国需要提高收益、改善服务、推动产业升级;日本需要应对劳动力不足、拓展市场、加快数字化转型。把这些需要叠加放在一起,就能找到双方合作的具体入口。
今后的中日关系,可能很难用一个 " 冷 " 字或 " 热 " 字概括。竞争、依存、警惕和合作,会长期并存。对于企业而言,需要的是更细致的判断;对于两国政府而言,需要的是尊重历史与主权、管理双方分歧的智慧。让一个项目能够落地,让一次技术合作能够持续,让参与其中的人真正受益,并因此惠及两国民众,这些看似细小的成果,才是两国关系积累希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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