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新年,正好看完 2026 年第一本小说,是朋友分享的麦家的经典作品《人生海海》。
书里有一句话:幸福是养自己心的,不是养人家眼的。

2025 年,和前面好几年一样,许多人过得不太好,谈不上幸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如今,当人们不想继续在一二线大城市挣扎时,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时,心里总会有一些担忧和恐惧。这种对县城和小镇的恐惧,往往被解释为机会少、闭塞落后。但这些理由很少来自真实的生活经验,更多可能是一种长期灌输的刻板印象或个人想象。而且,大概率是由消费主义叙事所塑造的。
是谁在塑造这种叙事?我想说,这是一场商业合谋,是现代社会的一种共识和涌现。就像当无数只蜜蜂或蚂蚁各行其事时,作为整体,会慢慢出现个体本来没有的东西,比如新的行为、新的秩序或新的意义。
当一二线城市掌握了定义什么是先进或何为体面的话语权时,它们就会通过消费符号将其他生活方式边缘化。
比如,外卖与快递被包装成效率和自由。如果你不能在 30 分钟内喝到奶茶,不能在 24 小时内收到快递,消费主义叙事就会告诉你:你的生活是落后的。这就让人很焦虑,却看不到这种便利掩盖了生活技能的退化,对庞大物流系统的依赖的危机。
过去,在大城市,地标、咖啡馆、网红打卡地提供了一些身份标签。一旦回到没有这些符号的县城或小镇,习惯了消费主义叙事的人会产生一种戒断反应,好像生活变得平庸、土气了。
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个事。儿子昨天和高中时的同学——如今已在杭州上大学——微信电话时,问对方经常在学校食堂吃饭吗?对方说,每周会点很多次外卖,价格是食堂的两三倍。这说明,他图的不是省钱,而是解馋。
对方又问他,在美国吃过外卖吗?儿子说,我在国内就从来没点过,来美国就更没有了,据说又贵又慢。
我问儿子:那你羡慕国内的同学们能外卖自由吗?他说:有什么好羡慕的,越来越贵不说,我看不到饭菜是怎么做的,哪敢吃?
这让我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生活质量?真的就只是外卖快递奶茶咖啡自由吗?或者,可以挥金如土、即买即到吗?
关于这个话题,我跟儿子讨论过。眼下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美国东南部的小镇上,人口不过 6 万人,公交线路不过四五条,一周只去 Costco 和亚洲超市采购食材两次,但这儿有顶级的大学和朴素的公立校,有安全的校车和食堂,有大片的森林和绿道,有干净的空气和安静的小区,有简单的人际关系,有亲切友好的社会环境——你能说,我们的生活质量不如在国内大城市吗?
所以,问题就来到了:我们对 " 生活质量 " 的定义,是否在无意识中被窄化了?
一二线城市的叙事核心是效率。外卖、快递、即时配送,本质上是花钱购买他人的时间,以维持自己高强度、快节奏的生活。所以大城市的高质量生活,也就体现为获取资源的极速性。消费主义给人制造了无数幻觉,将生活质量跟购买力直接划了等号。
小镇的高质量生活则体现在人与环境的连接感。在只有 6 万人的美国小镇,或者国内环境不错的小县城,生活质量来自于清晨跑步时呼吸的放心、孩子出行时的安全感,以及不用在人潮中推搡着通勤的从容。这是一种 " 低熵 " 的生活状态,虽然物质流动慢了,但个人生命的留白多了。
所以当儿子说他在国内国外都不会点外卖时,我是很欣慰的,我看到这样一个在享受简单但自主的生活的年轻人,愿意自己买菜、了解食材的来源和烹饪的过程、对昂贵且不健康的消费保持警惕。而国内的同学,喜欢且有能力通过溢价消费,补偿校园生活的枯燥。
如果把外卖自由看作一个重要的幸福指标时,那就是在默认 TA 不需要欣赏和享受生活本身的时间和心境,这是一种自愿的让度。
小城市的环境是一种隐形福利。森林、绿道、空气和简单的人际关系,在经济学上称之为 " 公共福利 " 或 " 非物质资产 "。
在大城市,想要呼吸纯净的空气,你得买昂贵的空气净化器;想要看满眼绿色,需要开车两小时去郊区;想孩子有安全的活动空间,可能需要买百万甚至千万级的学区房。
但在一些优质小镇,这些是自带的配置。如果把这些自然和安全资源折算成金钱,小镇的生活成本其实极低,而生活质量的底色却极高。
消费主义最成功的谎言在于,它让你在一二线城市努力工作赚取高薪,再去购买那些原本就免费存在的阳光、空气和宁静。
其实,这全部的问题,最后都可以落回到一个提问:人真的需要肉身放置在特定的地方,才能获得物质和精神满足、才能实现人生价值吗?
如果一个人坚信他必须在北上广或在纽约加州,他其实是接受了优绩主义的收编,这种逻辑本质上是以肉身 " 献祭 ":用自己的身心的健康、宁静和自主性,换取一套由商业社会定义的 " 成功 " 的入场券。
小镇做题家的悲哀,在于他们通过极度自律和高度竞争,好不容易从小镇跻身大城市,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赛道跳进了另一个更拥挤的赛道。
在优绩主义的逻辑体系里,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他占有的资源和所处平台的高度。所以我们常常看到各种自媒体说,人和人的区别,首先取决于他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考上了什么档次的大学,找到了什么收入水平的工作,等等,这些因素最终造成了社会阶层的分层。
这种逻辑,很容易让人忽略人作为主体的真实感受,把人当作了工具和低等物。为了维持在大城市的光鲜生活,一个人必须忍受噪音、污染和高压,身,转而依赖昂贵的现代医学、健身房会员卡或心理咨询来修补种种损耗,过完作为工具的这一生,形成一个完美的消费闭环。
这一切,要 " 归功 " 于商业营销和 zz xi 脑。通过每一块屏幕、每一个视频,它们不断地向人们暗示:你现在住的房子无法让孩子上好学校、你的孩子排名太靠后上不了名校、家里的装修不够入流、你的穿搭不再是今年的新款 …… 这种持续的匮乏感让人无法安宁。
在我们这个普通的小镇,或者国内任何一个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这种基于比较的参照系消失了。当没有声音时时刻刻提醒我 " 应该 " 拥有什么时,我可以听见内心真正需要什么。

今天早上的晨曦,作者供图
安静,才是现代社会最奢侈的东西,也是《人生海海》里 " 幸福是养自己心的,不是养人家眼的 " 指出的真相。
所以,何去何从?
过去,在物质不够丰富、物流不够完善、资源不够均衡的时代,我们认为物质满足与地理位置紧密相关。但现在,这种关联弱化了许多。
消费主义塑造的物质满足,多半是面子工程或溢价符号。真正的物质满足——清洁的空气、水源、安全的食材、温暖的居所,在一些非一线城市往往不仅更廉价,而且质量更高。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只要有网络和一颗能安顿下来的心,肉身并不需要被锁死在昂贵的 CBD。
我们需要的这种生活的觉醒,重构了人与环境的关系,人不能成为环境的寄生虫,不应该为了环境提供的所谓便利,牺牲掉人的生命力。
所谓的生活上的不便,其实是一种高主体性,你自己选择食材,自己掌控节奏,定义自己生活的丰盈程度。
这种觉醒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一种降维打击式的解脱。一旦你看穿消费主义和优绩主义的虚伪,离开所谓大城市,选择环境干净、交通方便、生活成本合理的县城小镇,就不再是消极退却或躺平或失败者的避难所了,反而是你重新夺回生活主权的一片自由领地。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